任弼時曾參與制定黨中央關于土地改革的正確路線和政策,發表了許多重要著作和講話。他對解放戰爭時期的土地改革運動作出了特殊貢獻。尤其是當晉綏邊區及全國土地改革發生“左”的偏差時,他于1948年1月12日親自參加了西北野戰軍前線委員會擴大會議,發表《土地改革中的幾個問題》的著名長篇講話,并在1948年5月8日和6月28日,兩次代中共中央起草了給晉綏分局的指示信,為端正晉綏邊區各級黨政干部的思想、正確開展土地改革運動、及時糾正偏差起了十分重要的作用。
“加強黨對土改工作領導和鞏固農村黨的基層組織, 這是堅持黨的土地改革路線和深入貫徹黨的各項方針政策的根本保證”
中國的土地改革,是共產黨領導各解放區農民徹底消滅封建剝削制度的一場偉大革命。堅持黨的領導及其土改路線,是其中的關鍵。晉綏土改初期,由于廣大貧苦農民對黨的土改政策及這一運動未全面理解,因而一段時間內群眾未能發動起來。1947年3月,劉少奇等率領中央工委路經晉綏,曾兩次就晉綏土改問題作了講話。期間,在臨縣郝家坡搞土改試點的康生向劉少奇匯報了晉綏土改發動群眾不徹底、不普遍,影響了土改運動的深入發展。對此,劉少奇于4月22日寫信給賀龍、李井泉、張稼夫等分局負責人,認為晉綏土改“沒有一個系統的、普遍的、徹底的群眾運動, 是不可能普遍徹底解決土地問題的。”為使群眾運動深入開展,除依靠工作團外,還“必須而且是依靠群眾的自發運動”,“不應該害怕這樣的自發運動,我們正需要這樣的自發運動”,“我們的干部不信任群眾,違反群眾路線,不尊重與傾聽群眾的意見,不根據群眾的自覺與自動去指導群眾運動”,這是群眾未發動起來的一個根本原因。因此,對于黨政民機關中一批在土改中被群眾反對和拋棄的干部,“包括各級的負責人在內,”必須接受群眾的考察和鑒定,“群眾有完全的權利和自由批評與撤換我們任何干部”。“對那些犯了罪需要審判的人,及拒絕爭取學習的人,才不應去可惜他們。”
對于劉少奇的指示,晉綏分局未能全面地理解其精神,在向各地、縣委傳達過程中提出了一些不妥當的口號。康生更是以中央政治局委員自居,抓住劉少奇指示中“依靠群眾的自發運動”和“群眾有完全的權利和自由批評與撤換我們任何干部”等詞句,大加發揮,百般歪曲。首先在郝家坡試點發動群眾,組織貧農團,批評和撤換了一批鄉村黨組織負責人。不久,在康生所謂“典型經驗”的鼓噪下,晉綏邊區掀起了一股“貧農團坐天下”代表黨支部進行“搬石頭”的軒然大波,使許多基層干部挨整受批,甚至慘遭迫害。這大大影響了黨的威信和政權的職能作用,傷害了廣大干部黨員的感情。
對于這些情況,任弼時最初并不了解,是在一次中央召開的各根據地負責人會議上,任弼時從李井泉的匯報中得知的。當時,他就意識到這是極“左”的行為,這與土地革命時期某些地方的“過火”行為十分相似,是與土地改革路線、方針、政策背道而馳的。他嚴肅批評了晉綏土改中“群眾說了算以及搬石頭、揭蓋子”的做法, 強調了黨對土地改革運動的領導問題。他指出,土改工作必須堅持黨的領導,不要黨的領導是錯誤的。“什么‘貧雇農路線’, 什么貧農團比黨支部好,這實際上不承認黨是階級組織的最高形式,把黨降低到群眾水平以下,是與否定黨的領導作用的思想有聯系的。”會議休息時,任弼時又對李井泉語重心長地說:“黨的領導一定要堅持,但對基層黨組織存在的一些缺點和問題,要正確地對待和認識,一些農民黨員在掌握權力以后,出現官僚主義、強迫命令以及自私自利的問題,我們黨的領導機關要有清醒的認識,要及時加以解決。因為農民黨員帶有小生產者的意識,分散的農村經濟思想和舊社會統治階級的惡劣作風在他們身上烙印很深,必須進行批評教育,要改造他們的思想,使農民黨員和黨的組織發揮先鋒模范作用。”在任弼時指導下,晉綏分局在普遍發動群眾的基礎上,有計劃地培訓了各級黨的基層干部,講授了黨的土地改革路線、方針、政策、步驟,使晉綏土地改革運動在一段時間發展很快,形成了聲勢浩大的群眾運動。
“晉綏以及全國其他解放區,許多人定錯了成份,那就搞亂了自己的陣營,這樣做的危險性是很大的”
土地改革涉及到農村各個階級、階層的切身利益。黨在土地改革中的階級路線和對各階級、階層的具體政策,是土地改革成敗的關鍵。在解放戰爭時期,由于國內主要矛盾的轉化,黨的土地改革也由減租減息轉變為消滅封建土地制度。這時的土地改革,已遠遠超出了土地革命、減租減息所包涵的意義。土地改革是一場全新的改革生產關系的運動。開始,我們黨還沒有制定明確的劃分階級成份的標準,仍沿用1933年10月中華蘇維埃共和國中央政府作出的《關于土地斗爭中一些問題的決定》和毛澤東寫的《怎樣分析農村階級》作為劃分農村階級的依據。
在執行過程中,黨對于劃分階級的標準沒有給予充分的說明和具體的政策指導,加之各解放區盲目提倡“群眾要怎么辦就怎么辦”和“貧農團坐天下,說啥就是啥”的口號,劃分階級成份的標準隨意性很大,造成多元標準的混亂局面。當時,晉綏解放區推廣康生在臨縣郝家坡試點的“經驗”,沒有執行黨中央及毛澤東規定的劃分階級成份的標準,而錯誤地把鋪攤子大小、追歷史查三代和政治思想好壞作為劃分階級成份的條件。按照這些條件,只要誰家的攤子大, 即使無剝削行為,也完全能夠定為地主或者富農。如果攤子不大, 但祖輩前三代人歷史上是地主現在雖然早已破產,也要定為地主、富農或者破產地主。除此以外,在定成份的過程中,誰思想表現不積極,政治上不進步,也可以定為地主或富農。這樣攪亂了農村階級陣線,使許多中農和部分貧雇農被錯劃成了地主、富農,完全違背了土改中團結百分之90%左右的勞動人民的基本原則。
1947年2月23日,任弼時利用中共中央在陜西米脂縣楊家溝召開會議的間隙,特邀晉綏分局負責人李井泉、趙林匯報晉綏土改的情況。任弼時聽了以后,十分感慨地說:“同志們,均必須嚴肅地檢查這個劃成份的問題,公開地明確地更改自己所犯的錯誤。哪怕只是劃錯了一個人,也必須改正。”楊家溝會議以后,任弼時受毛澤東的委托,前去錢家河等30多個村調查研究解放區土地改革的經驗教訓以及階級劃分的問題。在調查期間,任弼時收到了晉綏邊區興縣、臨縣以及其他解放區關于土改工作的匯報材料。他越看心情越沉重,已經意識到了全國解放區“左”的偏差發展到十分嚴重的程度。任弼時把調查了解的情況及時向毛澤東作了匯報,又用了幾個晚上的時間寫出了著名的《土地改革中的幾個問題》,并于1948年1月12日,在西北野戰軍前線委員會擴大會議上作了演講。
這次演講針對性很強。他深刻分析了晉綏解放區興縣蔡家崖行政村錯劃成分的具體表現和產生的原因,明確規定了糾正“左”的傾向的原則和方法。他認為,蔡家崖行政村共525戶,評定為地主富農的有124戶,占總戶數的22.46 %,這遠遠超出了中央所規定的8%指數的兩倍,“人為地把中農劃成地主富農,錯誤的擴大打擊面,打亂革命陣線,幫助敵人,孤立自己。”他們“沒有掌握定階級成分的正確標準”“以剝削、歷史、生活及政治態度等這樣許多項目來作為定成份的標準的。除剝削行為一項以外,拿其他幾項作為定階級的標準都是錯誤的。”“劃分階級成分的標準只有一個,就是依據對生產資料的關系的不同,來確定各種不同的階級。”具體劃分農村各種階級成分的標準,即“占有多量土地,自己不勞動、專靠剝削農民地租,或兼放高利貸不勞而獲的,就是地主”,“占有多量的土地、耕畜、農具,自己參加主要勞動,同時剝削農民的雇傭勞動,就是富農”,“占有土地、耕畜、農具,自己勞動, 不剝削其他農民或具有輕微剝削的,就是中農” ,“占有少量土地、農具,自己勞動,同時又出賣一部分勞動力的,就是貧農”,“不占有土地、耕畜、農具,出賣自己勞動力的,就是雇農。”毛澤東對任弼時所作的報告,十分贊賞,作為土地改革運動的指導文件轉發全黨, 對于提高全黨的政策水平,糾正晉綏以及其他解放區“左”的錯誤傾向,保證土地改革運動朝著正確的方向發展起到了很大的作用。
“中農、工商業者,知識分子和開明士紳是土改的積極力量,要團結教育,保護他們的利益;對地主、富農也要進行說服斗爭,不能亂打亂殺,濫施肉刑”
晉綏土地改革運動的發展一直很不平衡,時“左”時右。盡管在貫徹中央《五四指示》的一段時期內,糾正了一些“左”的偏向,但仍未能徹底糾正。特別是1947年7月召開的晉綏土改整黨工作會議上,晉綏分局主要領導人借糾正“左”傾錯誤之機,批判原分局領導人所主持的八年工作的失誤“主要在統一戰線的右傾根子上”,這樣不但沒有糾正已經出現的“左”傾錯誤,而且公開地進行了保護和肯定,為“左”傾錯誤的繼續發展造成有利條件,給土改運動埋下了隱患。
全國土地工作會議以后,晉綏邊區農會臨時委員會為配合宣傳貫徹會議精神,于9月24日發表了《告農民書》,仍提倡“群眾要怎辦、就怎么辦”“大家要怎么斗,就可以怎么斗”“大家要怎樣懲辦,就可以怎樣懲辦”的作法,一時間,本來早已壓下去的自發運動的大火再度燃燒起來。各地屢有發生侵犯中農利益,沒收工商業者的財產,批斗開明士紳,抓“化形”地主,挖富農“底財”,以及亂打亂殺人等現象。土改運動造成社會秩序紊亂,群眾恐怖的嚴重現象,“使我黨喪失同情,脫離群眾,陷于孤立。”
直到1948年3 月23 日,毛澤東、周恩來、任弼時率領中央機關赴西柏坡路經晉綏,毛澤東聽取了晉綏分局負責人的土改工作匯報,并委托周恩來、任弼時召集晉綏分局機關及蔡家崖村的干部和群眾, 召開了五個不同類型的土改工作座談會,毛澤東于4月1日在晉綏分局禮堂作了《在晉綏干部會議上的講話》,肯定了晉綏邊區土改運動所取得的成績,同時嚴肅地批評了工作中所發生的“左”傾錯誤,再次重申了黨的土地改革總路線和總政策。
為了幫助晉綏分局正確地認識和糾正土改運動中發生的“左”傾錯誤,任弼時幾次找賀龍、李井泉、張子意等進行交談,明確地指出:“晉綏土改中所發生的‘左’傾錯誤是十分嚴重的,分局首先要承擔責任,然后逐級進行檢查,公開承認過去的錯誤,及時糾正偏差,這樣才能夠正確地貫徹毛澤東提出的黨的土改總路線及指導土改運動,也才能夠密切黨與群眾的聯系。”他還就晉綏土改中“侵犯中農利益,不照顧中農、排斥中農的傾向,對地主富農斗爭的方法、工商業政策、知識分子和開明士紳問題和打人殺人問題”,提出了糾正的辦法。其一,“首先要向定錯成份的中農說明過去是因為沒有學會分析階級弄錯了的。如果已經沒收了東西的要盡可能退還;已經分用了的,則應在沒收地主果實中抽一部分補償他們。”其二,“在農民代表會的代表中,農會委員中,要有中農參加,使中農確實享受政治的權利。”“公糧負擔、支援前線以及其他種種人力財力的動員等,必須做到公平合理。”其三,“黨的工商業政策是沒收官僚資本主義與真正大惡霸、反革命分子的工商業,凡是為國民經濟所需要者,必須使之能夠繼續營業,不得停閉,更不得破壞和任意分散。”“破壞是一種自殺政策。”其四,“知識分子中,有許多是地主富農家庭出身的……我們要想辦法爭取和團結他們,只要他們表示愿意服從民主政府法令,特別是土地法,不反對共產黨的政策,愿為人民服務,不進行破壞活動,……我們就可以讓他們出來工作。”對待開明士紳“要采取慎重態度,地是要分的,但不要去斗。他們有錯誤,可以給予批評,不要去打。”其五,“對地主斗爭的方法應分大、中、小,地主的惡霸與非惡霸。對大地主及惡霸斗爭得嚴厲些,借以警告其他地主”,對小地主“用談判方式使他們將土地財產交出來。只要他們屈服、低了頭,就不要拿到大會上去斗。”“對富農只能采取征收其多余財產的辦法,不能沒收其全部財產、房屋”,“對富農與地主的斗爭應有區別。”“共產黨是堅決反對亂打亂殺和對犯罪者采用肉刑的。”“我們是要把地主當作一個階級來消滅,并不是要消滅地主個人。”亂打亂殺富農,更會“失去群眾同情,孤立自己,而且還損失了國家的勞動力。”
至此,晉綏邊區土改運動中“左”的做法基本上停止,各地通過復查進行了糾偏,廣大黨員干部不但從思想上明確了什么是正確的土改方針、政策, 什么是錯誤的土改方針、政策,而且對產生“左”傾錯誤的原因也有了深層的認識。許多受冤屈而被糾正的干部群眾,更感到黨和人民政府的英明,革命和生產積極性得到恢復和提高。
“工作團不能完全拋開黨支部去進行土改,要幫助指導他們工作,即使存在一定的問題,也應正確分析黨支部的狀況和對待犯錯誤的黨員”
1948年4月7 日,毛澤東、周恩來和任弼時帶領中央機關離開晉綏前往西柏坡,一路上任弼時仍在調查了解土改工作情況。當他與岢嵐、神池和二地委的負責同志座談時,發現晉綏邊區在配合土改運動進行的整黨工作中,依然存在著“左”的傾向。到達西柏坡不久,他于5月8日和6月28日接連給晉綏分局寫了兩封信,對改進晉綏邊區的整黨和土改工作提出了重要的意見。
當時,晉綏邊區各地正在貫徹毛澤東《在晉綏干部會議上的講話》精神,開展土改復查和糾偏工作。在復查和糾偏過程中,不少地方的群眾對區委、村黨支部在土改運動初期偏離黨的土改路線采取過一些過“左”的行為提出了好多意見。有的受害者甚至以牙還牙,強行揪斗黨的基層干部,并要求土改工作團“采取群眾路線的審查方針來審查黨員和干部”,對所謂的“絆腳石”干部進行“撤職查辦”或“開除黨籍”。
由于工作團剛到新的地方,不甚了解情況,聽到群眾對黨員干部意見很大,由此對黨的基層組織的問題也就估計得過于嚴重了,一般都采取不信任的態度,或采取完全拋開區委、黨支部去進行土改的辦法,任憑群眾批斗黨員干部,以至少數處罰過重,可以爭取不死者致死,可以不開除撤職者開除撤職。朔縣、神池、右玉等幾個縣委被解散,區、村基層黨組織被工作團和農會接管,黨的組織基本癱瘓,黨員干部無所適從,普遍消極怠工, 嚴重地削弱了黨在農村工作和土改工作中的領導作用。
針對這些問題,任弼時在給晉綏分局的信中嚴厲地批評“工作團采取完全拋開黨的支部去進行土改的辦法是很不好的,應當認為是一種錯誤的辦法。因為,這種辦法容易產生好壞不分、錯誤大小不分和否定一切的偏向,以致分散和減弱土改的領導力量,而且要傷害廣大黨員的情感”。況且“工作團完全不了解本區本縣的歷史發展過程和現狀,接管黨的全部工作,不可避免地發生問題,增加許許多多的困難。”
任弼時還通過晉綏邊區幾個縣的調查情況,對黨員和黨支部作了正確的估計和分析。他認為“農村黨支部以及黨員基本上分為好的、一般的和差的三種,好的還是占多數,差的占少數。他們“在土改運動中是起了積極作用的”。至于“存在某些嚴重缺點”,可以“進行黨內外相結合的民主批評”或組織調整,“籠統地確定應當超越一切鄉村原有組織,則是不妥當的,如果不加以糾正則將造成錯誤。”當然,對于那些“被地富直接把持或實際上完全為地主富農所操縱”,不執行黨的政策,“實行反土改、反支前等活動”的黨支部,應該徹底改造,“有些則已經證明成為犯罪分子,無可挽救,就立即開除出黨。”
任弼時給晉綏分局的兩封信, 對晉綏邊區的土改和整黨工作分析得既準確又透徹,對黨的基層組織和黨員既進行了類型劃分,又提出了整頓的具體政策和處理辦法。這些政策和辦法為糾正晉綏邊區土地改革中的“左”傾偏差起到了重要作用。
(責編 孟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