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子姐家的院子里,傳來劈哩叭啦的鞭炮聲,響器班子吹吹打打吹奏著《百鳥朝鳳》。
正是吃早飯的時候,村里人端著飯碗把英子姐家門口圍個水泄不通。
我好不容易擠到英子姐家的堂屋門口,伸著腦袋往里瞧。
英子姐紅衣紅褲,低著頭坐在凳子上小聲抽泣。
英子姐的爹瞪著眼睛,在一邊吼:哭你娘的腳!都啥時候了,還在那里抽抽嗒嗒個啥!再鬧,老子扭斷你的腿!
英子姐的娘在一邊勸著說,英啊,快梳洗打扮去吧,迎親的隊伍都來了!
英子姐被人拉去里屋梳妝打扮,出來時頭上插了朵紅花。眾人從屋里抬出嫁妝,響器班子在前面吹,隊伍浩浩蕩蕩地上路了。
娘回到家,一臉神秘地跟爹說,曹大頭真黑。聽說,老姚家給了他們二萬塊錢呢,咋就給英子陪送那么一點點東西。那些錢,肯定是留著給他那傻兒子娶媳婦的。
爹說,你這是咸吃蘿卜淡操心,就曹大頭那個傻小子,還能娶什么媳婦?傻子才肯嫁給他!
我問娘,英子姐是不是嫁給光夫了?
什么光夫?屠夫!姚崗姚一刀的大娃兒,也是個殺豬的!娘說。
我有些想不通。英子姐老早就跟我說,將來她嫁人,一定要嫁給“光夫”!
說這話時,英子姐二十歲,我七歲。陽光從槐樹下灑過來,落了一地的碎銀子,英子姐臉上的笑容,就像院子里盛開的月季花兒。
我問英子姐,光夫是誰?英子姐說,就是“三浦友和”啊,就是在李老師家看的日本電視劇《血疑》里面,長得最好看的男主角就叫“光夫”。
那時我們村,只有李老師家有一臺14英寸的黑白電視機,人們吃了晚飯便涌向李老師家的大門口。我天天像尾巴一樣跟在英子姐的后面去李老師家看電視。
英子姐細高個兒,鼻梁高而直,皮膚白白凈凈,模樣長得俊,人又很會穿著打扮,引得俺村和鄰村的青年男子都往她家里跑。
英子姐二十一歲那年,遇到了她生命中的“光夫”。
“光夫”姓顏,長得跟電視劇里的光夫一樣俊。“光夫”是唱豫劇的,在戲劇中演小生。《西箱記》里的張君瑞,《白蛇傳》里的許仙,《紅樓夢》里的賈寶玉等。英子姐拉著我就坐在戲臺的邊側,顏生在臺上表演,她的目光追到臺上,顏生到后臺換裝,她的目光跟到后臺。英子姐的魂兒跟著顏生跑來跑去。
英子姐對她爹說,我要嫁給顏生。
英子姐的爹跳起來,掂著煙袋鍋子追著英子姐打:一個戲子,能有什么出息?你大姑給你說的老姚家,祖傳殺豬手藝兒,頓頓有肉吃,不比那戲子強百倍!
英子姐不依,哭鬧不止。英子爹怕夜長夢多,姚家一提結婚,便滿口應承下來。
三天后,英子姐回門,家里辦酒席,親朋好友都來慶賀。我看到了“光夫”。光夫滿臉絡緦胡子,五大三粗,卻財大氣粗。從口袋掏出煙,見男人就發,從村頭發到村尾。又從摩托車的后座里拿出一大包糖果,嘩嘩啦啦灑向人群……
一個月后,英子姐的傻子哥,娶回了鄰村的漂亮姑娘小芳。
一晃過了15年。我帶著男友從南方回故鄉過春節。快到家門口時,聽到有人在背后叫我,回頭看時,但見一胖胖的婦人向我走來,看著好生面熟,可一時記不起是誰。
“是我啊,你英子姐!”她伸出了胖胖的手臂。
啊?我的腦子里立刻出現了英子姐年輕時的模樣。
英子姐比以前胖了一倍,以前的鵝蛋臉變成了圓臉,發福的身子早已看不出當年苗條的風姿。
我趕緊上前握手,指著身邊的男友向英子姐介紹。
英子姐從頭到腳打量著我的男友,無比羨慕地說,揚揚,看你找的男朋友,多像光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