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天雪地里,無辜的村民被驅趕到一個天然的橢圓形的大坑面前。
我們在村子里的干草堆里發現了這些。上士用腳尖指指擺放在面前的一排手榴彈,毫無疑問,村子里混有游擊隊員。
沒有人說話。三四十個村民弓著腰,深低著頭,微微顫抖著身體,眼睛瞅著腳尖。
誰是游擊隊員,現在就站出來。上士說,否則的話,我們將會殺光整個村子。
你們沒有權利殺死我們。村子里最年長的老人說,根據《日內瓦公約》……
你說的對。上士說,我們的確沒有權利殺死你們,可是我們有權殺死任何一名游擊隊員……游擊隊是我們和你們的敵人,我想這沒有人反對……我們是來解放你們的,我想這也不會有人反對。游擊隊時常偷襲我們,我們損失慘重……
可是這里只有農民,老人說,這里沒有游擊隊員。
可是我們發現了手榴彈!
那不是我們的手榴彈,老人說,我們只見過鐮刀和斧頭,我們從沒有見過什么手榴彈。
不管如何,上士點燃一根香煙,斬釘截鐵地說,如果沒有人肯站出來,我們就將殺光村子里的所有人。
上士給他們三分鐘時間。機關槍早已準備好,黑洞洞的槍口指著排成一排的人們。村人們戰戰兢兢,婦人護著自己孩子,男人護著自己的婦人和孩子。四周一片死寂,有烏鴉從樹梢上猛然彈起。
一分鐘過去,上士將煙吸得噗噗響。
兩分鐘過去,上士甩掉煙蒂,用腳狠狠地搓了兩下。
三分鐘過去,上士將一只手,慢慢舉過頭頂。
慢著!一位男孩突然站出來,說,我是游擊隊!
他只是一位男孩。他只有十六七歲吧?他又矮又瘦,肚腹深凹進去,根根肋骨清晰可見。他的臉上寫滿了稚氣與恐懼,他的眼睛睜得很大。
你是游擊隊?上士愣了愣。
我是游擊隊!男孩說。他伸出手,掌間滿是與年齡極不相稱的厚厚的繭子。這是槍托磨出來的!男孩展示著他的繭子,我是村子里惟一的游擊隊員。
你的同伙呢?上士問他。
撤了!男孩說,我想他們現在離這里足有二百里遠……昨天我們襲擊了你們,然后他們就撤了。我真的是游擊隊,干草垛里的手榴彈,與他們無關。男孩指指身后的村民。
上士笑了。他說沒有用的……我知道你不是游擊隊員,我知道你在撒謊。上士說對不住了,既然沒有人站出來,現在,我只能將你們全部殺死。
毫無征兆地,機關槍響起來了。噠噠噠噠噠,每一顆子彈都像行動敏捷的鬼。村民們如同被砍伐的高梁般齊刷刷倒下。沒有人呼喊。沒有人慘叫。沒有人求饒。甚至,沒有人吭聲。他們靜悄悄死去。然每個人的眼睛,都是睜著的。
士兵們端著步槍,尋著仍然掙扎在坑底的村人,一槍一槍地打……
夜里,有怒氣沖沖的士兵找到了上士。
為什么要殺死他們?士兵瞪著血紅的眼睛,我們完全可以不必這樣做。
上士笑笑,點燃一根香煙。
我們明明找到了游擊隊員。士兵說,我們完全可以只殺掉那個男孩。
可是他不是游擊隊員。上士說。
你肯定?
當然。上士說,因為根本就沒有游擊隊員——那些手榴彈,是我們偷偷放進去的。
我們?偷偷放進去的?
因為我們得殺死他們……因為他們看到了不應該看到的東西……兩天前我們在村外悄悄處死了十多個俘虜。我們沒有多余的糧食給他們吃,我們只能夠殺掉他們……可是后來我知道,在殺死俘虜的時候,有村民目睹了這一切……我們不能讓這件事情傳出去,你知道,槍殺俘虜,得上軍事法庭……我只能做做樣子給你們看,游擊隊,我的借口……
士兵低著頭,不再說話。他緊緊地摟著他的槍,他的槍瞬間變得滾燙。
全村人都被殺死了嗎?臨走前,他問。
是的,一個不剩。上士說,我知道他們沒有過錯,可是為了我們的士兵,為了我們的戰爭,為了我們的祖國……殺光一個村子,我們必須這么做。
但其實,村子里還是有人幸存。他被老人推進死尸堆,然后,老人用身體壓住了他。半夜里他爬出那個大坑,一路往東,一直到達一處安全的小鎮。
他是那位男孩。他只是一位男孩。他不是游擊隊員。他憎恨游擊隊員。他知道殺死他們的士兵們本來是要解放他們。可是半年以后,他還是加入到游擊隊。他們有槍,有炮,有手榴彈,有不可違抗的軍規。男孩慢慢成為一個頭目,他兩手使槍,百發百中。
據說,他加入游擊隊的惟一理由,就是要攻陷那個國家,然后,殺光一個村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