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人總是會有個盼頭的。江陵現在當務之急的盼頭是能有一筆錢,立馬把女朋友馬麗娜娶了,越快越好。之所以說是當務之急,與馬麗娜從事的工作有關,馬麗娜在快樂吧歌舞廳里當啤酒小姐,推銷一種叫紅高粱的啤酒,從名字看,這種酒似乎應該是白酒。在那樣的場合,陪客人喝喝酒跳跳舞是正常的應酬,何況有求于人家。馬麗娜長得有幾分姿色,人又豪放,總是把客人們灌得像紅高粱,她的提成自然也不菲。更何況還有小費。馬麗娜每次下班回出租屋,都是酒氣沖天,碰個火星就會著,還有一股可疑的氣味,好像是煙味、汗臭味、男人的體味之類,讓江陵酸溜溜的像個醋蒜頭,靜下心來時傷心透頂。江陵曾親眼看見馬麗娜去洗澡時,胸罩里掉下兩張鈔票,一張五十的,一張一百的。江陵當時血往上涌,耳朵嗡嗡響,他能想象到許多他不愿意看到的場面。江陵不想讓馬麗娜當啤酒小姐,但馬麗娜說,不干這個,我還能干什么?還有比這掙得多的工作嗎?再說了,我就是和他們喝喝酒,沒什么的。馬麗娜說得無所謂,江陵心里卻像擱了塊石頭似的,堵得慌。他生氣了。馬麗娜笑他,說,我又不是你老婆,你管不了我的。江陵想,什么時候我成了她老公,她就該聽我的了。
江陵渴望有一筆錢,娶馬麗娜。然后讓她辭了那份工。多少錢?十幾萬吧,其中十萬給馬麗娜的父母,算是彩禮。馬麗娜的父親曾告訴馬麗娜,給家里十萬,你愛嫁誰嫁誰,嫁豬我也不管。剩下的錢,兩人租房子買些生活用品,將就著過日子。這就是江陵的算盤。
有一次,江陵去快樂吧找馬麗娜,包廂里昏天黑地的,江陵過了一會兒才適應了黑暗,他看見馬麗娜在和一個男的跳舞,兩人貼得緊緊的,簡直成了一塊肉,那男的手在馬麗娜的屁股上摸來摸去。馬麗娜看見了江陵,沒和他招呼,繼續和男的親昵。江陵轉身就走。走出快樂吧,他覺得馬麗娜應該會追出來,就在門口等著,他連罵她的話都準備好了。他想象著他把她痛罵了一頓,然后扔下她驕傲地走了,他甩了她,不要她了。即使她痛哭著請他原諒,他也不要她了,現在是他拿出骨氣的時候了。真的舍得?過了一會兒他又想,這個問題讓他很煩躁。應該好好想想,總之不能太便宜她了。他想。
他在門口等了兩個鐘頭也沒見她追出來。馬麗娜,我們結束了。一路上他咬牙切齒地自言自語著,回了出租屋。可是,晚上一點多鐘,馬麗娜下班一回來,他所有的憤怒和決心都變成了委屈。他像一個受了傷害的小孩子一樣,看著酒氣沖天,像海棠一樣嬌艷的馬麗娜,他覺得她的身上有一種把他融化掉的力量,如蜘蛛網一樣纏繞了他,使他無法脫身,欲罷不能。他的心一下子酥軟無力。
我去找你,你為什么不理我?
我在工作嘛,怎么能扔下客人呢?顧客是上帝。
他,他摸你屁股!
呵呵,吃醋了?你放心,我是有分寸的。
見了他不信任的眼神,馬麗娜三下兩下脫下短裙和褲衩,她把褲衩拎到江陵眼前晃,說,看到了沒,衛生巾,我老朋友沒來,為什么墊個衛生巾?這是防衛措施,我告訴他們我老朋友來了,讓他們的手有所顧忌。她為自己的小聰明得意。
馬麗娜的話給了江陵更大的想象空間,使他變得痛苦不堪。
你能不能多穿些去上班?他近乎哀求地說。他想這也是他保護自己女朋友能采取的唯一措施了。馬麗娜每次去上班,總是穿著剛能遮住屁股的短裙,連襪子都不穿,兩條白花花的大腿充滿了挑逗,讓人想入非非,衣服是低胸的,一彎腰,大半個乳房就露出來了。
在我們那里上班的女人,有哪個是穿得嚴實的。她譏笑著說,然后去衛生間沖澡了。
江陵覺得自己快要崩潰了。只要馬麗娜還是他女朋友,這種崩潰感就會一直與他如影隨形,讓他煩躁不安,整個世界都變得昏暗無光,全世界的男人都是他的仇敵。
2
我他媽的就是一只烏龜,一只心甘情愿的烏龜。江陵對小美說。那時候他們坐在馬路邊吃夜宵,空氣很燥熱,路上汽車來來往往,灰塵漫天飛舞,一股煙熏火燎的氣味彌漫著,讓人透不過氣來。吃夜宵的人很多,都是些從事夜間工作的外地人,洗頭的、洗腳的、歌舞廳的、站街的……小美時不時和某個人打聲招呼:嘿,今天進了幾顆(掙了幾百)?你他媽的換地方啦?那里不站啦?
我的話你聽見沒有。江陵大聲喊。夜宵攤的聲音很嘈雜。
聽見了,聽見了,不就是烏龜嗎,你自己心甘情愿的,怪誰啊。小美說著,拍了拍一個穿白背心的胖子的屁股,說,老板,給他再來兩瓶啤酒,他要借酒澆愁。
你可真不夠朋友。江陵說。我跟你說知心話哩。
你可不能沒有良心,我生意不做出來陪你,你還說我沒良心,你要知道,我的生意全靠晚上的。要不,我讓你睡一次,也讓你的心理平衡平衡。
付錢嗎?
當然,我又不是你老婆,讓你白睡。小美拉開T恤的衣領往里望,說好像有個蟲子在咬我,它可真有眼光。比你有眼光。
咱們是朋友,你不要玷污了我們偉大的友誼。江陵說。
你真沒種!小美罵了句臟話,道,甩了不就得了,就當是一只夾腳的破鞋,甩掉的一瞬間,那個舒服啊。
江陵白了小美一眼。
離不了是吧?魂被勾住了是吧?那你怨誰?去。
干嗎?
把夜宵錢付了。
干嗎我請客?
是你把我叫出來的,我生意少做了,損失還沒跟你算呢!
江陵付了錢,坐上了自行車,小美坐在了后頭,一把抱住他的腰,說,去快樂吧唱歌,老娘我今天給自己放假,消遣消遣,伺候男人伺候膩了,等會兒也找個男人伺候伺候我。
江陵想馬麗娜要是看見他和別的女人在一起,會是什么反應?他心里激動起來,有一種報復的沖動在涌動,和胃里的酒精攙和在一起,就有了說不出的興奮。他們去了快樂吧,要了一間包廂。小美說,老江,江江,你可別忘了我們之間偉大的友誼,你不能趁我喝多了占我便宜,占我的便宜是要給錢的。江陵說,放心,我對你沒興趣。小美說,你讓我惡心。小美霸占了麥克風,唱“別忘了山谷里寂寞的角落野百合也有春天”,唱“如果有一天,我悄然離去,請把我埋在,這春天里”,唱得聲嘶力竭,唱得淚流滿面。歇斯底里的聲線在昏暗而曖昧的包廂里混亂地游走,東碰西撞,擊打著江陵內心柔軟的地方,直至他兩眼濕潤。
來一箱啤酒,紅高粱。小美對侍者說。她沖江陵做了一個鬼臉。
馬麗娜進入包廂時江陵和小美正在唱一首叫《在雨中》的歌。小美坐在江陵的大腿上,江陵似乎有些手足無措,見馬麗娜進來了,江陵一把摟住小美。小美親昵地貼緊江陵,把麥克風湊到江陵嘴邊:在冬季,我離開你。
馬麗娜一愣,接著笑了。
小姐,是不是和我們干一杯?小美說。
馬麗娜給小美和自己倒了酒,舉起杯和小美碰了碰,說,謝謝小姐捧場,小姐第一次來快樂吧?這酒我可以給你們優惠,以后多捧場。
又倒了一杯,說,這位先生,我們是不是也干一杯?
江陵有些不知所措,想把小美推下來。小美用胳膊肘撞了他一下,他舉起酒杯,眼睛不敢看馬麗娜,兩人碰了一下,干了。
兩位慢慢玩,有需要盡管吩咐。馬麗娜笑瞇瞇地走了。
裝什么裝,現在她心里別提有多惱火,一肚子的醋都要晃出來了。小美說,我替你報了仇,你得謝謝我。見自己還坐在江陵的腿上,臉一紅,罵道,流氓,占老娘便宜。下來了。
江陵憂郁地坐在一邊胡思亂想,顯然他的酒有些醒了,正在考慮如何面對即將到來的局面。小美一把拉他起來,說,這里可是按時收費的,走!
江陵說,這么多酒怎么辦?
你去退掉,反正她是你女朋友。小美說。
馬麗娜回到住處時江陵還沒睡,他一直在設想各種可能,以及應對的策略。江陵盯著馬麗娜的臉,揣摩著她的心思,馬麗娜面不改色,讓江陵摸不著頭腦。馬麗娜看了他一眼,笑了,說,小氣鬼,小心眼。又說,哪個男人不吃腥,我見多了,見慣不怪,咱們扯平了,今后你不許小氣。
江陵覺得那種崩潰感再次擊倒了他,使他絕望而無力。
3
江陵現在在一家叫愛情故事的發廊洗頭,愛情故事以服務女性顧客為主,故而洗頭的都是帥哥,年輕,帥氣,說話輕聲低氣,手指修長溫柔,吸引了許多女人,尤其是中年婦女來洗頭敲背按摩。在此之前他在一家歌廳做過,站在門口,向每一個顧客鞠躬,喊,您好,歡迎光臨。當時小美也在這家歌廳做小姐,兩人認識,但不熟,點點頭的交情而已。有一次警察突然掃黃,歌廳老板沒有接到內線的通報,小美她們都被抓了個正著,一個個衣衫不整地排隊往警車上走。小美是被一個肥胖的警察粗魯地揪著頭發拖出來的。當時江陵正雙手放在腦袋后面蹲在地上,見此情景,走了過去,抓住警察的手,說,你可以抓她,但不能揪她的頭發,她也是人。警察叔叔像看一個怪物一樣看了他一會兒,之后把他也帶走了,罪名是妨礙執行公務和襲警。他在拘留所待了十幾天才被放了出來,出來后歌廳是回不去了,就進了發廊。
江陵再次見到小美是在濱江大橋上,這座橋以前被喜歡無中生有的當地文人稱為愛情橋,因為晚上幽會的情人多。后來被野雞占領,成了野雞橋。那天傍晚他吃過晚飯騎自行車去愛情故事,騎在橋側望江灘上的風景,耳邊有一個若有若無的聲音飄來,先生,你想按摩嗎?他回頭一看,就看見了小美。
你怎么在這里?他說。
她沒有理他,扭過頭去了。
你怎么在這里?他又問。他奇怪,本地的雞分好幾等,站大橋的屬于最低等,以小美的相貌,是不應該站在這里的。
先生,你要不要按摩?不要的話,請不要影響我做生意。小美說。
我為你蹲了十幾天的拘留所,你怎么不認人哪。江陵不高興了。
是你自己想充大頭,關我什么事?小美白了他一眼說。
江陵蹬上車就走。
過了幾天,江陵突然接到小美的電話。小美在那邊喊,江陵,快來,再不來我就沒命了,我在江陽路小公園里。
江陵沒好氣地說,你搞什么鬼啊,你哪來的我電話號碼?
那邊說,這你就別管了,快來救我,要不我就沒命了。
江陵不愿意理睬她,按掉了手機,不一會兒,手機又叫了起來,又是小美的。她帶著哭腔喊,江陵,你可不能見死不救啊。江陵按掉了手機,猶豫了一陣,決定去看看那家伙搞什么名堂,就向老板請了假。騎車到了江陽路邊的小公園,只見小美被三個男子圍著,嘴里說著什么,似乎在討饒。見了江陵,小美喊,我男朋友來了。那幾個人一下子圍住了江陵。
事情倒是件小事,說起來有些滑稽,這三個男的不過是游手好閑之徒,看見了在江陽路閑逛搜尋目標的小美,說了幾句輕浮的話,小美罵了他們幾句臟話,把他們惹毛了,追到了小公園,圍住小美要揍她,還要小美掏兩百塊錢給他們買煙。小美一個勁討饒,小美說,我沒有帶錢,可不可以讓我男朋友把錢送來?那三個人同意了。
你有沒有兩百塊錢啊?小美問江陵。
江陵掏出了兩百塊錢,給了那幾個人。
再給一百塊錢。一個矮子說。
憑什么呀?江陵不服。
那幾個人晃著拳頭說,就憑這個,不然,就把這女人揍一頓。于是要揍小美。江陵說,算啦,我替她挨揍吧,反正我也打不過你們,別打我的臉和手,我還要靠它們吃飯呢。那幾個人每人往江陵肚子上揍了一拳,揚長而去。江陵被打得在草地上直打滾,嚇得小美一個勁問,沒事吧?去醫院吧。
江陵說,沒事,忍一忍就好了。又說,這種事,你干嗎找我呀?
小美說,因為只有你肯做大頭呀。
哦。江陵寬宏大量地看了她一眼。
后來他們就去了小美住的出租屋,那是間雞籠大的附房,擠了一張折疊的桌子和鋼絲床,煤氣灶塞在墻角。墻上貼了幾張帥哥的圖片,有一張顯然是照片,一半被剪掉了,相片上的小伙子黑瘦,左臉有一粒明顯的黑痣,盡管笑瞇瞇的,卻讓人不敢直視。瞄了一會兒,江陵明白了,他的眼里有一縷兇光,他的肩膀上搭著半條白白的胳膊。相片上插著許多縫衣針。附房的外面跑著許多雞和狗,隨地拉了不少屎,綠化帶被開墾掉了,種了菜,這是農村拆遷戶的房子。小美說,怎么樣?不錯吧?這可是都市里的田園啊。
我吃的菜都是煮的。小美說。于是她煮了幾個菜給江陵吃。兩人一起喝酒。小美給江陵講笑話,說她有一個常客,長得跟黑豬似的,老想占她的便宜,玩了她不想付錢,居然跟她講友誼。嘁,賣淫嫖娼還講友誼,他還以為有了友誼就不用付錢了,這不是笑話么?小美笑得前翻后仰,見江陵不笑,就說,你為什么不笑?你必須笑。江陵嘿嘿了幾聲。小美說,只有我們才有友誼,偉大的友誼。江陵說,跟你講偉大的友誼,我的虧吃大了。兩人干杯。
那人是誰?江陵指著相片問。
我男朋友啊。小美嘻嘻笑著說。
那半條胳膊是你的吧?江陵問。
廢話。
他人呢?
走了啊,把我做雞賺的錢都卷跑了。那時候我紅啊,兩年里掙了二十多萬。說好的讓我做兩年,掙了錢開家理發店,兩人好好過日子的。唉,男人嘛,誰愿意娶個雞做老婆,是吧,你愿意嗎?她無所謂地說,似乎在講別人的事情。
他不該讓你干這行。
他說他的夢想并不大,只想有一家自己的店,還有一個可愛的老婆。我們老家在山窩窩里,那里只出產地瓜,一年到頭吃的也是地瓜。他的夢想缺錢。
江陵發現,小美的眼睛里閃爍著柔和的光芒,可以把一個人的心融化。于是他沉默了。
他吃東西的時候吧唧吧唧的,像一只豬在拱食。小美呵呵地笑了。
他一定還在這個城市,你若是看見他了,告訴我一聲,我要宰了他。她的臉色突然大變,惡狠狠地說,這個害我一輩子的仇人,我要宰了他,宰了他!
她的聲音歇斯底里,像一把把堅硬的刀,江陵毛骨悚然,不覺看了看那些插在相片上的針。
我活著就是為了宰了他,世界上的任何東西對我都沒有意義,我是個不知道自己什么時候死的人,宰了他,我的生命也就結束了。她又變得笑嘻嘻了。
江陵不知道她哪句是實話。
4
現在小美和一個湖南妹子合伙,在通江路開了一家理發店,除了店門玻璃上貼著“理發”兩個大字外,店里面理發設施一樣都沒有,本來就是掛羊頭賣狗肉嘛。通江路是本地比較有名的一條街,人們只要一說起通江路,就彼此心領神會。小美和湖南妹子每天穿得很少,站在店門口,見有男人路過,就輕聲喊,進來呀,進來呀。小美租這個店面時,交房租的錢不夠,向江陵借錢,江陵就把自己的活期存折給了她,并告訴她密碼,存折上面有三千塊錢,是他當時的全部家當。小美說,江江,我的心肝,你永遠是我的大頭。
江陵借錢給小美時是瞞著馬麗娜的,那時候馬麗娜還沒有做啤酒小姐,在一家超市做收銀員,他做洗頭工,兩人的工資吃過用過交過房租水電費,剩下的就不多了。江陵老是哀嘆出門在外什么都要錢,錢真不經花。偶爾去吃一回夜宵,兩人也是合吃一碗面,倒也顯得濃情蜜意,曾經感動過一對吃了夜宵就要分手的中年夫妻。那女的呆呆地看著他們,忽然淚流滿面,對男的說,不離了吧?男的點點頭,說,我本來就不想離。也許是什么東西勾起了他們對過去的回憶,使他們忽然明白現在值得珍惜。馬麗娜做啤酒小姐是一個月前的事,她收銀時收進了兩張百元假鈔,超市要她負責賠償,她一氣之下辭了工。我一個月才掙多少?她不服氣地說。后來有一個同鄉介紹她去快樂吧做啤酒小姐,江陵知道那是種什么樣的場合,不放心,不讓她去,她安慰江陵說,沒事,我守得住的,我也想多掙些錢,讓你早點娶我。等我們攢夠了十萬塊,我就不做了。
沒事的時候,江陵喜歡望天,如同一只井底的癩蛤蟆,仿佛他會感動上帝,讓上帝從天上扔下十萬塊錢來。自己的女朋友整天讓別的男人摟摟抱抱,這絕對是傷尊嚴的事。他想,只要有了錢,他就有理由讓馬麗娜離開那地方。一個女人,在那種地方待久了,難保不會變壞。他也不知道自己哪根神經被馬麗娜吊住了,這個女人讓他魂不守舍,甩不掉,離不了,恨得咬牙切齒,卻又一見心軟。這就是命啊,他命中的女人,走在風塵的邊沿,他卻無力把她拉回來。
馬麗娜一夜沒回來。江陵一次次打手機,對方總是關機。這一夜,江陵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度過的,好像有許多螞蟻在咬他的心,讓他備受煎熬,坐臥不安。他想象著種種可能發生的情況,想到了最壞的情形。他出了出租屋,騎上自行車往快樂吧跑。他知道快樂吧已經打烊,但他還是想去看看,他的內心還有一絲僥幸。他的自行車撞上了路邊的電線桿,把他摔了個仰面朝天。他狼狽不堪地趕到了快樂吧,快樂吧早就大門緊閉。他又急著往出租屋趕,他心里念叨著,但愿馬麗娜已經回去了,但回到出租屋,打開門,走到衛生間,又走到房間,沒人。他坐在屋門口等,又不停地打手機,對方總是關機。他就這么折騰著。后來他懷著無比的傷感和怨恨,魂不守舍地離開了出租屋,信步亂走。路燈昏昏欲睡地閃著橘黃的光,早起的早餐攤老板娘在生火,向他打招呼,他沒有聽見,老板娘憂郁地望著他。后來他發現自己居然不知不覺地來到了小美的理發店。他愣了一下,有些奇怪,然后在理發店門口坐了下來。
這么早?還沒開門呢就來排隊啊。一個匆匆趕路的小伙子不懷好意地說。
我要在這里打個瞌睡,不要打攪我。江陵說。他閉上了眼睛。
江陵是被小美揪著耳朵弄醒的,小美說,江陵,你有毛病啊,你想嚇死我啊。
江陵站起來,看了看小美,打個哈欠說,我該回去了。
小美把他拉進屋,說,你怎么啦,死人了嗎?誰啊,馬麗娜?
江陵說,你才死了呢。
小美說,除了馬麗娜,誰還會讓你這么傷心?
江陵說,讓你說對了,這回我真的做了烏龜了。馬麗娜一晚上沒回來。
小美說,不就是做了烏龜嗎?你說了好幾次了,我聽得耳朵都要起繭了,這回是真的?我早就說過了,你遲早有這一天的,你還不信。
江陵白了她一眼,他早就習慣了小美的沒心沒肺口無遮攔。我要努力掙錢,爭取早日掙到十萬塊。
她都對你這樣了,你還想娶她啊?小美說。
萬一,萬一她沒有做對不起我的事呢?江陵說,口氣軟弱無力。
有了十萬塊,她一定嫁給你?她一定不去做啤酒小姐了?小美的嘴角掛著的譏諷,就像荷葉上淌著水珠那么明顯。
這下擊中了江陵內心最沒把握的地方,之前他一直在逃避這個問題,一直在以自欺欺人的方式給自己信心。他有些惱羞成怒拉下了臉。
小美沒有理睬他的不高興,去買了粥和油條,和江陵一起吃早飯。小美說,可惜我沒有錢,有的話一定借給你,讓你實現娶老婆的夢想。
江陵說,在這里待了這么久,總算聽到了一句人話。
小美說,誰讓我們是偉大的友誼呢。正說著,湖南妹子陪客回來了。
江陵回到住處時馬麗娜已經回來了,對著鏡子在抹口紅。此時江陵倒是很平靜,問,昨晚你干什么去了?
一個朋友請客,吃完了睡她那兒了。
為什么關機?
沒電了。怎么,懷疑我?你可以打電話問問啊。
江陵沒有勇氣深究下去,即使馬麗娜說的是謊話,他也沒有勇氣面對真相,這一刻,他懦弱了,退縮了。他愿意相信馬麗娜的話。
馬麗娜忽然一把把江陵壓倒在床上,笑嘻嘻地說,小氣鬼,不過,我很幸福。
5
愛情故事沒有愛情,但有故事。
愛情故事帥哥多,所以女性顧客多。這些女顧客都有固定的理發師和洗頭的帥哥。一般的,洗完頭后,她們還會享受一下按摩、敲背的服務,服務到什么程度,由顧客點。時代真的不一樣了。江陵曾經服務過一個二十多歲的女孩,點了全套按摩,讓江陵從頭按摩到腳。女孩挺漂亮的,江陵有些不好意思下手,她卻什么事也沒有,臉不紅心不跳的,心安理得。這種服務,年紀輕的點的比較多一些,年紀大的反而比較矜持。
有一個例外。這個女人真實的年齡不詳,看上去只有三十多歲,但店里的一些理發師卻說她有五十來歲了,只不過保養得好。對于女人的年齡,手和脖子是最誠實的,它們會透露真實情況。有一個理發師說。這個女人是江陵的固定顧客,每次來做頭發,都會指定讓江陵洗,哪怕江陵在給別的顧客洗頭,她也會坐在一邊耐心地等,不讓別人洗。
我是阿江的人啦。她說。
于是眾人哄堂大笑。她也樂了。于是大家叫她“阿江的”。
阿江,來,給我放松放松。她每次都是這么招呼江陵的。她要的是洗頭和全套。
洗完頭,她舒適地躺在躺椅上,江陵給她捏耳朵,捏手部的各個關節,捶背,按摩全身各個穴位。其實這些穴位江陵也找不準,就是找個大概位置,胡亂地揉。
輕點。女人說。于是按摩變成了撫摸。
面積大些。女人說。于是按摩變成了全身撫摸。
江陵在這種情況下是很節制的,他不像有些人那樣乘機撩撥女人,占女人的便宜。他的手法是規矩的,彬彬有禮的,甚至是冷冰冰的。這讓有些女人很不滿,說他服務不到位,老板為此扣了他不少錢。她倒是什么也沒表示。
大姐,看你氣質這么高雅,一定是白領,要不就是老板娘。江陵柔聲細氣地說。
你叫我大姐?她笑了。
怎么啦?
你猜我幾歲了?
還用猜,一看就知道,三十五六歲唄。江陵觀察過她的脖頸,皮膚老化,松弛粗糙,和臉部的細膩截然不同。
真的?你真會說話。她喜笑顏開。
你到底幾歲?不會超過四十。江陵肯定地說。
不告訴你。她呵呵笑著說。
做完按摩她去做頭發,坐起來拍了一下江陵的屁股,說,我既不是白領,也不是老板娘,我是老板。
她要了江陵的手機號碼,說是江陵的按摩很到位,有空想讓江陵去她家替她按摩,小伙子人不錯,她也想和他交朋友。有一天江陵輪休,接到了她的電話,讓他去羅馬廣場40幢1206室,她請他吃飯,以感謝他對她周到的服務。因為是老客戶,江陵不敢得罪,就去了。羅馬廣場是個花園式高檔小區。江陵進了屋,見室內裝飾豪華,陳設卻很簡單,就知道這屋子不常住人。屋里就她一人,她很熱情,又是泡茶又是遞水果,聊了一會兒,她讓他給她按摩。
你做我的干兒子吧。她忽然說。
江陵愣了一會兒,不明白她的意思。
我給你十萬,每年。她說。
江陵這才明白了干兒子的意思,他感覺如果他頭上有個洞,他的血就會像噴泉一樣噴出來。現在,他全身的血都涌到了腦袋上,把他的腦袋漲成了豬肝。江陵是個有見識的人,這種事他見過,但他沒料到會落到自己頭上。
她轉過身,像撫摸一只寵物犬一樣撫摸著他的臉,說,看把你羞的。然后她伸出手,一把把他抱在懷里。
我的小心肝。她說。
江陵陷在了她的懷里,頭腦倒還清醒,他忽然發現有一個巨大的誘惑橫在了他的面前,十萬塊,他夢寐以求的十萬塊,它現在就在眼前晃悠,這么輕而易舉地能夠取得。有了這十萬塊,他就可以娶馬麗娜,讓馬麗娜辭了啤酒小姐,徹底結束他的痛苦。這十萬塊勾引著他的靈魂左右搖晃,如同一個秋千,讓他痛苦不堪。
他好不容易掙脫了她,他想對她說:不。但是,他卻說:讓我想想。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離開那里的。后來他就不知不覺地去找了小美。
江陵去找小美的時候正好看見她在和一個男人吵架,小美滿口粗話,胸前的兩粒紐扣還沒扣上,兩只乳房很不要臉地抖了出來,兩條白花花的大腿很刺眼。她在扇那男人耳光,嘴里罵著:操了老娘,給張假鈔,臭不要臉,沒錢找什么雞啊?那個男人很高大,小美手有些夠不著他的臉,她必須像一只田雞似的蹦起來。男子的兩手忙著遮自己的臉,沒空還擊。一把雨傘扔在一邊。
四周一下子圍上來一群閑人,像綠頭蒼蠅看見了一堆熱屎。江陵想,小美是越來越不要臉了。
江陵轉身要離去時聽見了小美的喊聲:江陵。江陵回過頭去,看見了小美的笑臉,她臉色紅彤彤的,就像遠處的晚霞落到了她的臉上。
江陵還是轉身走了。他聽見小美在背后又喊了一聲:江陵。聲音飄飄悠悠的,像一片金黃的樹葉飄落,又像一縷煙,軟弱無力,沒有底氣。那個男子乘機用雨傘遮著臉落荒而逃,與江陵擦肩而過。江陵想,大晴天的打把傘,不是欲蓋彌彰么。
6
女人來愛情故事做頭發比以前勤了,她每次還是點江陵洗頭,按摩。江陵想避都避不了。也許是那層紙已經捅破,女人現在無所顧忌,洗頭房是一格一格的,只要旁邊格子里沒人,女人就會拿手撫摸江陵,就像摸一只貓。她對按摩的要求越來越接近肉欲。江陵感到一張網在越收越緊。
又一個夜晚,馬麗娜沒有回來。江陵一次又一次地打她手機,都是關機。江陵想,哪有那么巧呢?又是沒電了。江陵渡過了難熬的一夜,這一夜,他在兩個念頭之間跳來跳去:是做那個女人的干兒子,有了十萬塊錢娶馬麗娜,還是和馬麗娜分手徹底了斷這份痛苦。兩個念頭一會兒這個占上風,一會兒那個占上風,折騰來折騰去,把他折騰得像個在鍋里翻的燒餅。他覺得這樣想下去他會發瘋,于是就不想了,可過了一會兒又想了。清晨的時候他坐在桌子前喝酒,那瓶白酒還是前幾天兩人慶祝馬麗娜生日喝剩下的。喝了一會兒,江陵忽然想起今天是自己的生日,他決定找一個人一起慶祝,于是就去找小美。
他來到小美的理發店時小美已經上班,穿著剛剛遮住屁股的短裙,見了江陵,喊,進來呀,帥哥。江陵提著酒瓶進去了。
我感覺地球在不停地自轉,一路上房子亂晃,居然沒晃倒,真堅固。江陵說。
怎么啦?小美早就發現江陵有些不對勁。
今天我生日,你得陪我喝一杯。江陵說。
小美扶著他進屋,江陵一個勁地要她陪他喝酒,小美奪過酒瓶,把酒灑在他的頭上,說,醒醒吧,又是為了那個馬麗娜,值得嗎?
江陵說,這回你……你猜錯了,這回不是……為了馬麗娜,這回是為我……我自己,我今兒高興,我馬上就要有錢了,一年十萬塊,十萬塊,十萬……
小美說,哪來那么好的工作,一年能掙十萬?
江陵說,有一個女的看……看上我了,要我……我做她的干兒子,一年給十萬……十萬!江陵伸著五根手指翻了翻。
你個臭不要臉的,原來是做小白臉啊!小美一腳踢在他的屁股上,說,一個大男人,吃軟飯,還有臉說,你個不要臉的東西,吃雞巴飯的東西,滾蛋,滾!邊說邊狠狠地踢江陵。江陵捂著屁股說,你干嗎踢……踢我!小美說,踢的就是你。一腳就把江陵踹到了門外。
江陵被她踹得有些暈頭轉向,揉著屁股看著小美。小美劈手給了他一個耳光,叫你吃軟飯。又一個耳光,跟一個老太婆睡,也不怕惡心。這回江陵清醒了,他惱羞成怒,一把抓住小美的手,說,你他媽的不就是一只雞嗎?有什么資格說我?小美啐了他一口,說,男人就應該頂天立地,老娘我最看不起沒有骨氣的男人。江陵想給她一記耳光,但他沒打,江陵說,我的事,你管不著,你也不拉泡屎照照,自己是個什么東西。
滾,滾蛋,滾得遠遠的。小美說。這時圍過來看熱鬧的人越來越多,江陵連忙溜走。后面傳來小美怒火沖天的叫罵:你個吃軟飯的東西,滾……江陵想,這下臉算是丟盡了。
江陵沒有想到小美會來愛情故事。那天叫他阿江的女人來做頭,他正在給她按摩,她又情不自禁地撫摸他,外面一聲“歡迎光臨”剛落,小美就闖進來了,她連收手都來不及。見此情景,小美張口就罵那個女的,你要不要臉呀,都七老八十了,還玩小白臉,你看他做你兒子都嫌小,你也不看看自己的臉,老母豬,皺紋都趕上黃土高坡了,還花哪,該回家抱孫子了,你要不要臉哪,玩男人。接著是一連串與生殖器有關的臟話。江陵連忙推她出去,她又罵江陵不要臉。那女的臉一陣紅一陣白,說,這人是誰啊?這人是誰啊?出去!出去!發廊的幾個人沖過來,把小美往外推。小美又在發廊外面罵。江陵走過去,給了小美一記耳光,叫道:滾,婊子!別讓我再看見你。
你打我?你打我?小美捂著臉淚汪汪地說著,走了。
江陵知道自己不能在愛情故事做了,他識相地辭了職。事后他聽說那個女的找人把小美打了一頓,把小美打得遍體鱗傷。江陵想,活該!
7
江陵再次聽說小美的消息是在一年多以后。一年多應該算是個不短的時間,可以發生很多事情。在這一年多里江陵干過洗發水推銷員,發過廣告,當過保安,但他再也沒有去洗頭。馬麗娜還是做她的啤酒小姐,花錢越來越大手大腳,三天兩頭不回出租屋,不再對江陵做任何解釋,江陵也懶得問了。有一天江陵下班回來,發現馬麗娜已經把她的東西都搬走了,算她有良心,沒有拿走江陵的任何東西。江陵拍拍床沿,睡覺。小美倒是碰到過幾次,都是在路上,他在路的這邊,她在路的那邊,兩人都停住腳步,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誰都沒有邁向對方,最后繼續趕自己的路。
后來發生了一件事情。這件事情的目擊者通過網絡等渠道在幾個小時內把事情搞得幾乎人人皆知,江陵是在網吧上網時在本地論壇上看到這則新聞的:
阿里巴巴:
今天濱江大橋上又有人跳江了,我親眼看到的,那個女的向著橋欄的方向忽然撲向那個男的,男的措手不及,兩人都翻過橋欄掉到江里了,警察們現在正在撈呢。
歪嘴和尚:
這橋欄設計得也太低了,安全隱患哪。
阿里巴巴:
警察已經把尸體撈上來了,那個女的死死抱住那個男的,男的卻想推開,看來女的是一定要男的一塊死了。
今朝有酒今朝醉:
殉情嗎?他們是不是情侶啊?好像他們相約在濱江大橋見面,有人看見他們見面后起了爭執,是不是女的想殉情,男的不肯啊?
歪嘴和尚:
不是情侶,有人認出那個女的了,說好像是通江路上做雞的,很有名的,聽別人叫她小美,會不會男的有什么把柄落在女的手里,女的想敲詐?
這段話江陵仔細看了一遍又一遍,終于確定沒有看錯。小美?他發現好久不見,記憶中她的面目已經模糊不清。他坐了一會兒,終于想明白自己該去干什么。他來到公安局,說他想辨認一下跳江的男女是不是他的朋友。公安局的人正為這個案子缺少足夠的線索發愁,非常高興有人提供線索,他們打開了冰柜,江陵看見了小美,她緊緊地抱住了那個男的,男的左臉上有一粒明顯的黑痣。
我活著就是為了宰了他,世界上的任何東西對我都沒有意義,我是個不知道自己什么時候死的人,宰了他,我的生命也就結束了。江陵想起了這個叫小美的女孩曾經這樣說過。
那個湖南妹子找到他,交給他一個精致的盒子。湖南妹子說,這是小美留下的,在這里她沒有親人,所以交給你。小美說過,如果她有什么事,就讓我去找你,你不會不管,因為你是她的大頭。
盒子上著鎖,顯然這個盒子對小美很重要。江陵撬開鎖,盒子里有三樣東西,一張江陵的照片,照片上江陵在喝一罐飲料,眼睛望著遠處,傻笑,背景很模糊,不知在什么地方。江陵記得自己從沒有送過小美照片,這照片不知她是什么時候拍下的。一個護身符,紅色木頭做的一只手掌,正面雕刻著如來佛,背面是“一生平安”。江陵記得這是小美本命年生日那天他送給她的禮物,也是多年來他送給她的唯一一份禮物。當時小美看都沒看就扔了,還罵江陵太小氣,拿這個哄她。當時江陵很生氣,但沒有發作。沒想到這個護身符小美居然如此珍藏。還有一本存折,寫著江陵的名字,是當初江陵借三千塊錢給小美時的那一本,江陵瞪大了眼睛——上面有十萬塊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