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多人知道任鳴是北京人藝當年最年輕的副院長,導演了許多經典話劇,但很少有人真正了解他對戲劇藝術的癡迷和執著,很少有人知道他對人藝濃厚的深情。直到走進首都劇場那古色古香的大樓,聽他講述戲劇的藝術人生,才理解了他一生不排一部經典劇目死不瞑目的豪情壯志。
采訪中,我們常為任鳴對中國戲劇、對北京人藝深沉的愛所感動,為他不排經典死不休的藝術家的人格魅力所鼓舞。當我們走出端莊典雅的劇院,回首見證了半個多世紀中國話劇發展之路的藝術殿堂,深深地感受到,中國有這樣敬業執著的優秀藝術家,何愁產生不了經典和藝術大家!
記者:在中國近代史上,雖然話劇是舶來品,但卻誕生了許多至今久演不衰的經典作品。如何評價我國的戲劇現狀和話劇演出市場?
任鳴:話劇這門藝術的確誕生了許多深受群眾喜愛并流傳至今的作品,如《茶館》《雷雨》等都是經典。新中國成立以后,我國戲劇進入了最繁榮的時期,那時戲劇是大眾藝術,在文聯的各個協會中劇協的人數最多。
但進入改革開放新時期以后,情況發生了巨大變化,單就話劇來說,戲劇已經成為小眾藝術,除了上海、北京以外,受眾越來越少,許多戲劇院團難以生存,省市一級的也很一般,所謂排的一些“大戲”也是為了評獎,生存很艱難。
戲劇由大眾變成小眾,給從事戲劇事業的人極大的考驗。這主要是由社會大環境決定的。戲劇的市場要回到“文革”前一樣,那根本不可能,寫戲劇的人和看戲的人都越來越少了。即使在著名話劇院團,所有的演員也沒有不拍電影和電視劇的。作為話劇,現在很難培養出“腕兒”,人藝所有的“腕兒”都沾了影視的光。話劇的舞臺受眾有限。盡管演員很有水平,但成名卻都在影視上。演員在劇院外都有簽約公司,由他們包裝演員,簽約公司的出發點是經濟角度,但演員還要盡量考慮劇院利益。演員是在兩個體制下生存的人,我們承認現實,我們希望演員將更多的觀眾帶進劇場。
話劇是藝術,但劇院要生存,有時就要適應商業化,這就是矛盾。矛盾似乎一直伴隨著我,我希望自己的劇院能吸引大批觀眾,希望自己的戲紅紅火火;但另一方面,作為一個創作者,我又希望自己不是一個被購買者守在門口的生產者,我希望能非常安靜地創作,不受外界干擾。有記者一再追問如何化解這一矛盾,我無奈地說“這就是我的職業與我內心的矛盾,是我的悲哀”。我艷羨能“躲進小樓成一統”的作家,我希望我的作品是創作而不是生產。我希望戲能賣很高的收入,但它的藝術含金量也要很高。如果含金量不高,賣得再好,也只是商業化的產物。
記者:作為我國話劇最高藝術殿堂,人藝這塊沃土培育了許多著名導演和藝術大家,進入新世紀,您是如何在傳統與現代的創作道路上探索的?
任鳴:在藝術創作道路上,我堅持的是傳統與現代相結合。傳統與現代看上去很矛盾,我身上本來就有很多矛盾的東西。一方面我有很多傳統的東西,比如說文化的傳統、人藝的傳統、對戲劇認識的傳統;但我又是一個生活在現代社會中的人,身上又有很多現實的東西。這種結合在我排演的劇目中有鮮明的體現。
我所排演的劇目中有很傳統、非常京味的戲,如《北京大爺》《古玩》《金魚池》,但也有很現實的、荒誕的戲,如《等待戈多》,還有很時尚青春的戲,如《第一次親密接觸》,同時也排非常嚴謹、純話劇的戲,如《足球俱樂部》。
我在排傳統戲的時候,不單單關注傳統,還融入了現代人的思維。而現代人的思維又有很大的歷史背景。以《北京大爺》為例,這個戲講述北京城內滿族德仁貴家的故事。他家的四合院位于京城好地段,庭院寬闊,鬧中攬靜,常有不速之客登門相擾,欲買房經商。可德仁貴性格耿直,秉性剛烈,他認為院子是祖上傳下來的產業,貴賤不賣。可兒子和閨女們卻是另有主見,外人也鉆天覓縫地要打小院的主意……隨著劇中情節的展開,圍繞著旗人世代久居的四合院,在這個傳統的家庭中,引出了一段亦喜亦悲的故事來。這個戲直接表現了商品經濟大潮中北京人的一種頗有意味的心態。
排練話劇為我融合自身傳統與現實的矛盾提供了一個機會,一個舞臺,民族的傳統精華不能遺忘。有時走在北京的大街上,如果沒有古建筑的話,我覺得和東京以及紐約、洛杉磯一樣。全球的一體化,甚至包括了對人思維的一體化,好像只有這樣才能現代化。要弘揚優秀的傳統文化,但又要吸納現代文明,只有二者的有機結合才能創造出真正的經典作品。
記者:戲劇成為經典需要哪些條件?從人藝的實踐看,難以產生經典和大家的制約因素有哪些?
任鳴:生活在今天這個時代的人不乏聰明人才,他們不缺乏才華,但他們缺少深刻的批判精神。老院長曹禺的四部劇為什么能成為精品?他具備亮點。具有永恒的深刻,這種深刻是跨越時空的,具有很強的批判現實主義精神,我們現在的作品缺少的是這種深刻。戲劇必須是對人性的深刻揭示和批判,老舍的作品也是如此,《紅樓夢》能夠傳世更因為有深刻的批判內容,這是成為經典的必要條件。
隨著物質條件的極大改善,有些作家藝術家無法安心寫作和創作。在中外歷史上,一些創作個體一定是在一種自我封閉、巨大孤獨和自身矛盾的狀態下才能寫出精品。
由于社會誘惑的增多,戲劇的光環在慢慢褪去,一些精英已經不在戲劇界了。整個社會氛圍缺少對藝術大家的吸引力,造成了一流人才的缺失。
戲劇經典的關鍵在于劇本,而優秀劇本實在太少了,優秀的編劇都改行了。以人藝為例,當年最多時編劇有10個人,人稱小作協,現在一個都沒有了。其中一個重要原因是社會氛圍變了,寫一個話劇劇本和寫一個影視劇本的收入差距太大,這就是“時勢造英雄”。
我們不能拿過去經典的尺子來衡量現在的經典。另外今天的一些作品是不是經典,那還要后來人說了算。經典常常是需要經過時間來證明的。我們不能夠放松,不能要求改變環境和時代,我們只有努力工作。
記者:作為一個知名話劇導演,如何努力在舞臺上塑造經典?在消費主義盛行的利益社會里,您的追求是什么?
任鳴:導演經典作品當然是每一位藝術家的追求,但在戲劇上,真正的傳世之作是“野生”的,而不是像科學一樣有計劃培養的。現在的問題是,我們的藝術創作缺少公正的批評聲音,沒有批評社會就沒有進步。一部電影和戲劇作品問世后,幾乎聽不到評判的聲音。在戲劇評論方面,在某種程度上捧場和說好話的聲音還是太多,缺少那種高水準的、真實的或者不留情面的評論。我們對沒有批評的環境似乎習慣了。
人藝作為一個話劇藝術的殿堂,自然要把排演經典作為首要追求,我們現在瞄準所有一線作家,只要能聯系上的好作品就往話劇里拉,只要有一流的作家、一流編劇、一流劇本、一流的人才和一流的導演,就有可能排出精品。如果沒有經典劇本,有再好的導演也沒用。經典的出現不取決于導演,而取決于劇本。
我已經排了65部戲,我一生想排100部戲,平均10部里能有一部優秀作品,我希望在我排的100部里有一部經典作品,就是我最大的夢想。
記者:您是人藝歷史上最年輕的副院長,如何看待藝術團體的管理工作?您是如何處理好藝術家與管理者關系的?
任鳴:我是1994年擔任人藝副院長的,我是導演也是人藝主管行政工作的副院長。做導演,就是要越富有激情越好,越有想象力越好;做管理,則是要越理性、越周全、越客觀越好。戲劇是我今生的摯愛。
作為一個藝術家,要管理好一支以藝術家為主的團隊,主要有三點:第一要尊重,第二要理解,第三要寬容。對藝術家,必須要支持愛護。藝術是需要有棱角的,你必須允許他們有激烈的想法,要照顧他們的個性。作為導演,我對他們充分理解;作為管理者,就是為他們提供環境,讓他們發揮才能。與人為善、親和力強是作為管理者的一大特點。任何事都會出現矛盾,藝術工作更是如此。但這項工作還有一個特點就是結論鮮明。無論是挑戲還是挑演員,只有“行”和“不行”兩種可能,絕無第三種方案。但在下結論之前,一定要和對方有充分的交流,要給對方一個“說法”,而不是直接下結論。
作為管理者必須具備兩點:第一要有堅持的精神,第二就是妥協。作為管理者,既要懂得堅持的重要性.也要懂得妥協的藝術。任何事都要有妥協,而我的工作就是永遠在二者間找平衡。這個平衡點是:堅持劇院的最高利益,妥協自己的個人利益。
記者:盡管當了十幾年的副院長,聽說您給自己的定位仍然是“終身愛好是導演”。在靈魂深處,您已經把自己和人藝融為一體了。
任鳴:是的。導演對我來說是一種永恒。我熱愛這個專業,我任何時候都不會放棄導演。做管理者,在我看來是暫時的。作為副院長,遲早有卸任的一天;而作為導演,只要自己愿意,任何時候都會有自己發揮作用的舞臺。
我曾經頗為驕傲地列一些記者說:“我是人藝的兒子,我愿意為人藝去守望,愿意跟人藝共沉浮。如果不是院長,單單是個導演,我也愿意跟人藝綁在一塊做,人藝興我就興,人藝亡我就亡。如果有一天人藝完了,我將備受打擊,然后就不做話劇了。最擔心人藝在我們這代人手里沒做好。”
我常講,我是人藝的兒子,人藝是有祖先的,幾代藝術家終其一生創造出了人藝風格,我要做這利風格堅定的繼承者和捍衛者,我們這一代人的任務,第一是繼承,第二是發展,在繼承的基礎上求發展和創新。自從實現了“在北京人藝當一名導演”的人生理想,我就在不停地實踐著“把傳統美與現代美和諧統一在話劇舞臺上”的戲劇理想。在我排的《北街南院》,人物是戲劇的靈魂,表演是舞臺的核心。抓住這兩點,戲出來就會好看,而想叫人物好看,臺詞又最關鍵。雖說《北街南院》講的是“非典”的大背景,但是人物要立得住,臺詞要上口,京味兒要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