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國家的財政史是驚心動魄的。如果你讀它,會從中看到不僅是經濟的發展,而且是社會的結構和公平正義。”這是溫家寶總理在2008年兩會答記者問時所說的話,他更進一步指出,財政體制改革的宗旨是“讓人民的錢更好地為人民謀利益”。
“我們已經達成契約在這個共同體里交稅”,這是思想家漢娜·阿倫特的表達,她認為法律的本質是對人的行為的指導而不是強制制裁,最好把法律看成集體的契約。具體到“交稅”,阿倫特強調的關鍵詞是“達成契約”。
李煒光教授在他的《李煒光說財稅》一書中,不僅說到漢娜·阿倫特的“交稅法律觀”,還以很大的篇幅講述了“驚心動魄的財政史”:法國大革命正是財政、稅制的改革點燃了“干柴烈火”,法國國王路易十六最終被送上斷頭臺;中國歷史上每次改朝換代都與財政危機相關;解放戰爭的奇觀是“小車推出來”的勝利,軍事財政的動員延伸到每個村莊……
李煒光被譽為中國最具思想力的財政學者之一,他早就敏銳地意識到,財政稅收對一國的興衰、對社會的發展起著深刻的決定性作用。
2011年12月21日《中國青年報》“冰點人物”版報道了李煒光,《替納稅人說話,替雞蛋撞墻》的標題頗有意思。報道開頭說:《讀書》雜志執行主編賈寶蘭艱難地穿過擠滿人的過道,只能踮起腳尖眺望;著名經濟學家、復旦大學教授韋森搬了一把折疊椅坐在一旁微笑聆聽;許多正在看書的人也被主講者的聲音所吸引,紛紛駐足……他們這是在北京三聯書店的角落里,聽李煒光的一堂財政課。
李煒光是個財政學者,卻并不喜歡財政學。他文字犀利,被稱為“最早喚醒納稅人權利意識的啟蒙聲音”。生活中,他卻是個溫文爾雅、從不會和人“鬧紅臉”的老好人。他說,是時代把他推到了浪尖上……
一看到李煒光三個字就很親切,我不僅買了《李煒光說財稅》一書,還聽過他的講座。
作為杭州市政協委員,我常常去聽政協組織的講座,這當然是一種學習和吸收。李教授的這次講座給我留下深刻的印象,讓我受益匪淺。李煒光所思考的財稅問題,既宏大又貼近:為什么說財政是驚心動魄的?我國憲法在稅收問題上有什么明顯的欠缺?納稅人應當擁有哪些基本權利?國家應該怎樣征稅?分稅制是咋回事?稅收怎樣影響中國人的生活?為什么減稅應當成為國策?收入分配改革的希望在哪里?確實,懂財政才能懂中國。
“應該把‘公款’叫‘稅款一’,這本來是一種常識,可我們總是習慣于說“反正是公家的錢,管它呢”,其實那都是納稅人的錢,都是你我的錢。“公款”與“稅款”一字之差,性質有很大不同。那么,是“繳稅”還是“交稅”呢?哪個字更能準確地闡釋納稅人與國家的法律關系?李煒光教授在書中對“繳稅”與“交稅”中的
“繳”和“交”字作了生動的闡述,他說:
查《辭海》,繳、交的意思非常接近,都是交納、給付的意思。但“繳”總讓我想起“繳槍不殺”來。“繳”帶有一定的強制性,而“交”則顯得更平等,也平和一些。而我在前面已反復強調,稅收法律關系的雙方本來應該是平等的。……相比較而言,我主張用“交稅”,而不是“繳稅”這個詞。
在法律條文中,看起來“繳稅”比“交稅”更規范,但從國民主權的高度上看卻并非如此。在李煒光看來:“交稅”應是納稅人作為國家主人行使主權的行為;而“繳”帶有一定的強制性,用“繳”與“稅”搭配,雖然表現了稅收具有法律性、強制性的一面,但卻遮蔽了在稅收法律關系中征納雙方地位平等的根本關系。
2011年,我國財政收入首次突破10萬億,這是連年巨幅增長結下的果實——鬧金融危機的年份,我國稅收收入都照樣高速增長;一些地方土地出讓的收入,也高得讓人咋舌。難怪老外們感嘆:中國政府太有錢了!財政的錢實在多,到了年底為把錢花出去的“突擊花錢”都成了問題。可是,手中握著收來的錢的人,從來是不覺得錢多的。不久前財政部就老調重彈:中國土地收入增長較快與地方財政困難程度無關;我國宏觀稅負水平并不高;“稅負痛苦指數”之說并不科學;堅決制止各地財政“年底突擊花錢”云云。——突擊也罷,不突擊也罷,最后反正錢都被花掉了。
稅收只講“來龍”,很少講“去脈”,政府花錢越朦朧,過程也就越舒服。預決算從來就是一個問題。李煒光教授呼吁修改《預算法》,對官員所謂的“人大代表不專業,看不懂預算”,他的批評既犀利又形象:“打油的錢不能買醋,買醋的錢不能買菜,把這么點事說清楚在誰家會是難事?如果你想讓他看懂,他就能看懂;如果不想讓他看懂,他就一輩子也看不懂。”在《李煒光說財稅》中,專門有一章說的是《預算民主:一道繞不過去的“坎兒”》:
預算通常被人們稱為“國家的錢袋子”,預算權的歸屬問題是一個國家所有政治經濟事務中最重要的問題,本質上是人民對政府行為的一種約束。現代國家都不約而同地奉行預算民主的原則,其基本特征是議會對預算實施嚴格的外部控制。……是議會而不是政府擁有對預算的控制權。議會依據憲法保留專屬于自己的財政預算的立法權力,其他政治主體不得與議會共享這種權力,除非議會自己愿意將一些具體和細微的立法問題授權給政府或其他機構,而且這種授權也必須在憲法的框架之內進行。議會之所以首先和必須擁有預算權力,是因為國家必須妥善解決自己與人民之間的財產關系問題,是一國最重要的憲法關系。
在我看來,財政體制改革是政治體制改革的延伸,是一件很難的事。當權力膨脹,納稅人的錢不會被珍惜,無論多寡也都會被看成是“小錢”。新近一則新聞很能說明問題:廣西臨桂縣住房和城鄉建設局原副局長李富得,醉酒駕公車交通肇事,撞傷一對父子,其父被撞成植物人,縣財政“借款”133萬多元給縣住建局,幫該副局長“埋單”,借款迄今未還……人家哪里會把“公款”說成“稅款”,不變成“私款”就很好啦。
不同的制度環境,不同的吏治權力,不同的財政稅收,不同的花錢方式與路徑,不同的花錢效果——國民福利是大大不同的。稅賦沉重、效果不良,必然導致積怨深重。那么,這個時候有李煒光這樣的學者出來“替納稅人說話,替雞蛋撞墻”,就尤為可貴。
因此,對《李煒光說財稅》一書,韋森教授建議:“每一個識字的中國納稅人都應該花點時間認真地讀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