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村莊更遠的莊稼(外一篇)

柔軟而透明的秋雨一直在下，下得很遠，也下得很深。好像要把這個清冷的季節(jié)下穿一般。你時不時地會聽到，松軟潮濕的土塊從田埂從懸崖從村莊破舊的院墻上倏然滑落然后又寂然消散的聲音。天空壓得很低，濕漉漉的渭北高原找不到一片巴掌大的陽光。山梁上偶爾滑過一只鷹，緩緩地，像一片正在飄落的葉子，被風卷得有些迷茫。麥子早已收走了，有些蕎麥還匍匐在地，零星的小花上掛著一些雨滴的淚痕，掛著一些秋蟲細小的鳴叫聲。常常有氤氳的霧氣從遠處的溝壑飄起，最后，又散在了半空的暗云里。一蓬蓬的蒿草，在風中搖晃。晃一下，它們?nèi)~子上的綠就會丟一點；晃一下，它們?nèi)~子上的綠就會再丟一點。

沿著綿延起伏的山梁，放眼望去，那些零星的村莊就散落在無窮無盡的山溝里、土塬上、荒坡間。稀稀拉拉的，有一棵棵落了或者正在落著葉子的樹，有一排排不大整齊的黧黑的屋瓦，有屋瓦上或白或藍斷斷續(xù)續(xù)的炊煙，有一堵堵長著蒿草裂開了豁口的院墻，有一座座麥垛坐穩(wěn)在光滑空闊的場院，有一把把農(nóng)具在墻角的暗處閃著汗滴的光芒，還有碌碡的寂寞，孩童偶爾的歌謠，莊稼人深深的咳嗽和匆匆的步履。這一座座村莊，用雞鳴守住晨曦，用驢叫守住晌午，用狗吠守住黃昏，又用星子微弱清冷的光守住一個個寂靜的夜晚。而那些田地，更像它們的親人，或遠或近地牽掛著村莊。常常把一些糧食、麥草、秸稈和最充盈的富足和幸福沿著小徑、田埂送到村莊的最深處。

秋雨還在下，沒完沒了。下得潮濕的大地生出了一塊一塊的霉斑。背著碎花布縫成的書包，沿著彎彎曲曲的小徑我一路小跑，追趕著一群麻雀，有些樂此不疲甚至忘乎所以。我是多么愛這一片能飛起又能落下的樸素的云朵，藏著密集的雨點和呼呼的風聲。就這樣，越過一層層梯田，爬上一道道山坡，我把那有些荒涼的村莊遠遠拋在身后，看它正被一片氤氳的霧氣和巨大的靜寂緩緩籠罩。

“娃——娃，現(xiàn)在——幾點了？”忽然，有個蒼老的聲音斷斷續(xù)續(xù)地傳來，帶著清冷的雨滴和深深的皺紋。我嚇得一怔，才發(fā)現(xiàn)自己已經(jīng)跑出了好遠好遠，差點把自己把村莊跑丟。我警惕地環(huán)顧四周，除了無邊無際的秋雨，除了溝壑間騰起的霧靄，除了站立在懸崖邊上一地隨風倒伏的糜子，再也看不清什么。除了沙沙的雨聲，除了瑟瑟的風聲，除了麻雀偶爾的啁啾聲，再也聽不到什么。被秋雨淋濕的田埂向遠方綿延著一種寂寥和空曠。

“娃——娃，我餓，餓！”我趕緊循聲望去，只見在高高的田埂底下有一眼破敗低矮的洞穴。洞的上面長著一團團荒草，正無力地隨風搖曳。它的兩邊留下了一道道潮濕的雨痕。洞穴里面，簡簡單單地鋪著一些干了的蓬草、麥稈、塑料紙和一片退了顏色破破爛爛的被子。這口洞穴真像一個張著的嘴巴，想要呼喊卻又喑啞了聲音。掉光了牙齒，龜裂不堪，冷風一直往里灌。再仔細看，只見洞穴里蜷縮著一個白發(fā)蒼蒼的老人。她伸出的手僵在空中，像極了西風中干枯的枝椏?！巴尥蓿茵I，有沒有——吃的？給我點，快——我餓?！彼脑拱z的眼神顯出一種空洞里的蒼茫，喃喃自語般的乞求比這冷風中的秋雨還要凄涼百倍。

我穩(wěn)了穩(wěn)神，怯生生地向她走去，將微微顫抖的手伸進自己的書包，摸出了我白天在學校吃剩的半塊鍋盔，小心翼翼地向她遞了過去。她甚至有些感激地伸出雙手接了過去。在一瞬間，我看清了那一雙手，粗糙皴裂，指節(jié)粗大變形，布滿了老繭，粘著些許污垢和泥土，留著幾處血痂和淚痕?？吹贸鰜?，她真的很餓，可她吃得很費力。那半塊剩下的堅硬的鍋盔，就像她剩下的那段堅硬的時光和生活，她已經(jīng)很難對付了?！巴尥?，你大概——不認識我了。我是想軍的奶奶，你上學見想軍了沒有？我在這里趕麻雀。路底下的那一小片糜子，還沒有收拾了——人家嫌糜子長得太薄了，都到這時候了，還不收拾。哎——”順著她的手指望過去，可以看見有一小片糜子還長在田地里，被一陣霧氣罩著，有的糜子隨風搖晃，有的被風攔腰吹斷，匍匐在地，顯得狼藉而凌亂。

依稀記得母親曾說起，想軍的奶奶是被一場洪水從遙遠的地方趕到李家村的。她曾挨家挨戶地乞討，當她討到李家村時，就跟了李家村一個四十多歲的光棍男人，做了光棍男人的老婆。隨后，她生了四個兒子，十分艱辛地把他們撫養(yǎng)長大。她總是起早貪黑，含辛茹苦。每天在凌晨三點左右，就到黑魆魆的泉溝里挑水，人們常常說，三十多年來，那路上最早的水花一定是她灑下的。她經(jīng)常背著背簍到地里拔草，手都被草的汁液染綠了，洗都洗不掉。拔得時間長了，拔那些帶刺的草時，她都感覺不到一點疼痛了。有一次，天色已晚，暮色籠罩，地上落了一層薄薄的霜，她割了兩大捆苜蓿，在羊腸小道上吃力地擔著。太重了，她也太累了，一腳踩空，連人帶苜蓿滾下了深深的山溝，差點沒了性命。再后來，她的丈夫去世了，四個兒子都成了家，可她又成了多余。光陰還算不錯的四個兒子都嫌棄她，相互推諉，不想要她。經(jīng)過隊上的協(xié)調(diào)，四個兒子每人一月輪流著養(yǎng)活她?？山裉欤恢直荒膫€兒子攆出家門，讓她到這里來趕麻雀，看守著一小片被人遺棄的糜子，看守著一小片比村莊還要遙遠的莊稼，也看守著自己一地的清冷和一生的寂寞。

秋雨還在下，沒完沒了，沒完沒了。下得潮濕的大地又生出了一塊一塊的霉斑。更深的暮色從清冷寂寥的四面包抄而來，偶爾有一只只麻雀，從空中寂然掠過，像極了有人拋在風中的石子。她的嘴囁嚅著，那更多的面孔藏在窯洞深深的暗影中，我實在無法看清。她掖了掖單薄破舊的被子，一點一點，撿拾著掉在被子上、麥稈間的碎屑的饃渣。還是那雙手，粗糙皴裂，指節(jié)粗大變形，它曾經(jīng)在最初的歲月粉嫩如玉，纖細如花。它曾經(jīng)升起了太多恬靜的黎明和柔軟的炊煙，它曾經(jīng)喂養(yǎng)了太多清脆的鳥鳴和豐盈的節(jié)氣！

那一夜，我回來得很晚很晚?？晌乙廊粺o法把那比村莊更遠的莊稼帶回村莊，我依然無法把溫暖過我們的幸福帶回到真實的溫暖。多少年過去了，我還覺得，有一片糜子在我眼前始終隨風搖晃；有一片麻雀像樸素的云朵，它們低低的飛翔里就是無盡的秋雨，淅淅瀝瀝；而那眼破敗的洞穴，像一只瞎了的眼睛，因為它流出了最后那苦澀的淚滴和僅有的光明！

那只破碎的杯子

遠行前的那個晚上，母親將那只她用了三年的杯子（其實是一只罐頭瓶子）擦了又擦，將瓶子里的一丁點茶垢都擦得干干凈凈，然后裝進了我的行囊。“記著把瓶子裝上，到外邊喝口水也方便?！蔽也唤魂囆乃?，將頭沉沉低下，沒敢看母親那棗核般蒼老的臉。

天還沒有亮，那彎殘月還斜掛在天邊，像半空清冷的耳環(huán)。略帶寒意的山風從那黑乎乎的山溝里吹來，樹葉就發(fā)出了颯颯的聲音，像低語，更像哭泣。白白的山路曲曲折折地爬向遠方，像快要凍僵的蛇。村口，那彎柳樹下，母親抬起沉重的手臂，在風中吃力卻溫情地揮動。風來，一片片葉子落下；風過，黑暗就掀起了衣角。我的雙眼里，母親那蒼老的影子逐漸模糊、逐漸遠去……這是一條我不知多少次流淚走過的路，這是一處我不知多少次回頭再看一眼母親的村口。就是這山路，就是這村口，如一道道美麗卻殘酷的傷痕，花朵般裂開在我的心頭。我孤獨地走過一段山路，四周一片寂靜，靜得有些可怕。我只能聽見自己腳下發(fā)出的“嗒、嗒”聲連同行囊里那擰不緊的蓋子撞擊瓶子發(fā)出的“啪、啪”聲在山谷里久久回蕩。閉上眼睛，我想了很多很多。失去父愛的孩子，母親便用那深深的母愛為我償還父愛；失去父愛的孩子，更懂得用那份愛父親的感情去深深地愛母親。我覺得，行囊里的那只杯子墊得我的背好痛，墊得我的心好痛。

現(xiàn)在，我把那只從家里帶來的杯子輕輕地放在他鄉(xiāng)的桌子上。倒?jié)M一杯水，靜靜地看它，心里便隱隱作痛。我想起了母親那緊攥鋤頭布滿血繭的手，我想起了母親那刻滿痛苦幾度絕望的臉，我想起了母親那早已退了顏色打滿補丁的襯衫。就是這只杯子，母親用它喝過水，也用它喝過藥。藥是苦的，水也是苦的，生活更是苦的。就是這只杯子，多像母親的那顆心，伴著我一起流浪，伴著我閱盡這人間的苦澀和蒼涼。它，盛著的何止是母親的汗水與淚滴；它盛著的，還有母親那深情守望的目光與晶瑩博大的愛戀。

可是，就在一個狂風大作的夜晚，我不小心將它打翻在地。那杯子旋轉(zhuǎn)、墜落、發(fā)出驚叫，最后將自己撕裂、打開，成一地碎片，碎了夢，也碎了時間。那碎片深深地灼痛了我柔軟的淚花，那碎片深深地扎痛了我脆弱的心。我不由得想起了母親擦杯子的情景……頓時，淚如雨下。我小心翼翼地把那些碎片拿到河灘上輕輕放下，風很輕，草很柔，天空很藍很遠。驀然，我發(fā)現(xiàn)那每一塊碎片都折射出了七彩的陽光。啊，這不正是母親那顆為兒子、為家、為生活而操碎的心嗎？而那每一塊心的碎片上又執(zhí)著地閃爍著七彩的母愛……

我真想哭，雙眼已開滿了盈盈的淚花，我只模糊地看到，在溫暖的陽光下有一只小鳥劃過了一道優(yōu)美的弧線！

責任編輯：小 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