尋找譚鑫培

2011年11月30日，武漢迎來第一場雪。江夏譚鑫培廣場上新落成的譚鑫培戲樓七檁懸山式屋頂上，筒青瓦罩著一層細細的雪子，淺淺的白映得蘇式彩繪梁枋明艷動人。

守門人老夏打開井字嵌凌式花格窗，戲樓一層擺滿55張仿明清紅木八仙桌，一只斟滿黃色茶湯的青花瓷大茶碗冒著熱氣，收音機里傳來唱詞，“來來來，帶過爺的馬能行， 我要把定軍山一掃平?！?兩周前，京劇譚門第七代傳人譚正言為古戲樓“破臺”的正是這出譚門看家戲《定軍山》。

1905年，京劇名段《定軍山》的首演者，譚門第二代傳人譚鑫培在60歲壽辰到來之際，來到北京豐泰照相館的鏡頭前表演了自己在戲臺上最拿手的幾個片斷，誕生了中國第一部電影。這時的譚鑫培，離開故鄉武漢市江夏區九夫村譚左塆已經54年。

1851年，他跟著父親譚志道從武漢一路北上津京。此后在父子二人的努力下，徽、漢兩調不斷融合，從此創立了京劇的第一個門派，譚派。

他已經完全不記得父親譚志道在那個塆子里的風光。那些唱念做打引來的禍端。而譚左塆的父老鄉親也是到上個世紀70年代才從一出譚元壽的戲里依稀看到當年“譚大頭”（塆子里人給譚志道起的小名）的影子。誰也沒想到，僅僅是一句玩笑，就將譚門與武漢斷了160年的京劇緣分重新續起。但譚鑫培的出生地是什么樣？他留給武漢哪些京劇印記？我們在譚家后人譚先學的陪同下，一路追隨譚鑫培的腳步，從江夏走起，再從紙坊到廟山至佛祖嶺，尋找與譚鑫培，與京劇相關的地方。

地點：江夏區九夫村譚左塆

譚鑫培故居：愛唱戲的塆子要進城

繞過半畝方塘，塆子東頭最顯眼的一棟“走馬轉樓”就是譚鑫培家的舊宅。盡管已空了10年，但氣派不減分毫。肅字窗保存完好，門楣上的“福”字莊嚴肅穆?！盀跤駰l子”又厚又滑，灌土墻面冬暖夏涼。因為當年塆子里的人都以種稻谷為生。屋前面還有一個殘破的碾槽和把半個石磙，加工“打挑”。

譚志道少年時就愛唱戲，每發高音傳數里之外，而且頭大身粗，習有一身好武藝?？磻虻娜酥腥羰怯辛髅サ仄︳[場，守在臺下的譚志道一個跟頭飛上臺，戲臺直晃蕩，臺下就鴉雀無聲了。后來他把漢調從江夏唱到河南和江西，賺到的銀兩全都用來修這棟房子。

“譚大頭修了五重屋，留下來的是其中最差的一棟?！眽G子里的最年長者，86歲的老人譚先章扛著鐵锨經過。打開木質大門，譚鑫培的巨型相片擺在堂前，一炷香尚未燃盡。

譚志道為了方便大家看戲，將屋子修成兩層，天井旁邊的二樓橫梁正中雕著漢劇“王婆婆賣缸”的內容，兩側的木柱上雕有龍、獅、牛頭等榫件，大多部位的木雕已經在文革中被砍去，但譚家當年的排場可見一斑。

五重屋都在的時候，穿堂的巷子十分通風，故居就成了村里的娛樂中心。天冷的時候愛唱戲的人聚在一起，拉著胡琴，熟悉的折子戲輪著唱。1948年，塆子家家戶戶籌錢，請人唱譜戲，戲臺就搭在屋子邊的空地上，放著煙花，一唱就是20天。炕豆絲的、賣點心的生意人將屋子圍了個水泄不通。

塆子里的人幾乎個個會唱戲，農忙的時候有人站在稻田埂上吼一嗓子，大家就能多干一會兒活。譚先旺的唱功十分了得。但他只唱京劇和漢劇，“楚劇是水戲”，上不了正規臺面。譚先學讀完書后去江夏做了領導，一直保留著大哥唱戲時錄的一盤磁帶。他自己愛拉二胡，在城里找不到知音，就隔三差五的回到塆子，跟一幫老伙計湊在一起玩。

一直鎖著的大屋門開久了，天井下面聚起一群人，熱鬧勁像極了當年聽戲的情形。但他們這次討論的內容是拆遷，九夫村里已經有不少人搬去了紙坊的還建房。還沒搬走的譚賢繼帶著兩歲的孫子問村長譚賢橋，“那么高的樓，在哪兒能唱戲？”譚賢橋答得利落，“下樓去院子里啊，有唱戲的，還有唱歌跳舞的?！?/p>

故居也要搬去城里。江夏區兩年前請來華工科技大學城市規劃與設計學院的專家，根據資料和老人的回憶做了一幅五重故居的復原圖。它的新去處是譚鑫培廣場，雕花木梁和“烏玉條子”也會在那兒安家。

地點：江夏區文華路

譚鑫培大戲樓：京劇是個精致活兒，伺候他的東西也不能馬虎

11月17日，譚鑫培戲樓在江夏正式落成，譚門第六代和第七代傳人——譚孝曾和譚正巖父子榮歸故里，京劇泰斗梅蘭芳之子梅葆玖、葉盛蘭之子葉少蘭也紛紛來捧場。繼2009年譚門認祖歸宗后，江夏又因為京劇熱鬧了一回。

大戲散場，只剩下戲樓建設工程技術負責人范治祥呆坐在廳里，長長抒一口氣。這個在江夏做了二十多年古建筑工程的高個男人，三年前接到這個“大活”，還是心慌了好一陣子。

他先把自己家有關古建筑規劃的書全都翻出來，沒有關于戲曲的，更沒有和京劇相關的?？磿乃俣忍?，他跑去區京劇團和演員聊天，聽譚派的戲，找京劇的氛圍。再去北京，順著梁思成的介紹找到老戲樓，在里面嗑著瓜子兒聽戲。

“譚鑫培不是王侯將相，但是京劇里的王，修建過程更講究。”范志祥在設計過程中，小心翼翼的守住每一個細節?！安荒懿世L龍鳳，但仍然要顯示王者風范，那就選擇花魁牡丹；要和帝王將相的屋瓦有區別，不能用琉璃瓦；但又和平民不同，不能用小黑瓦，要用黑筒青瓦；彩繪只能選蘇式彩繪，不能用皇室的和璽彩繪，也不能用代表王侯的玄子彩繪……”

廣場原來的規劃是做濕地公園，因而在從魚塘改造過來時并沒有考慮過地形上的對稱。范志祥就在戲樓的周圍做了很多類似廊橋和景觀藤架的地形引申?！榜R上就種上爬山虎，明年夏天戲迷們看完戲休息時肯定特別涼快?！本坝^藤架的留白處最早是京劇臉譜，但譚派傳人不喜歡，因此換成龍鳳呈祥和福祿壽喜。

就連衛生間墻柜的拉手，范志祥也找了5個城市，才找到他想要的虎頭環?！熬﹦∈莻€精致活兒，伺候它的東西也不能馬虎”。

戲樓只是整個譚鑫培廣場的開始，二期工程正在緊鑼密鼓的進行。未來的規劃里，有京劇旅游紀念品一條街，也有京劇博物館。譚鑫培戲樓，是江夏“京劇產業化的第一步”。

走出主戲樓，院子里的海棠開得正艷?；乩惹郏膸煾凳找魴C里的戲又換了一出?！澳隳紒y想心不定，你就來來來，請上城樓聽我撫琴?！?/p>

地點：江夏區熊廷弼路

眀熙小學：請老科班給孩子教戲

跟著校長張中祥走進校園，一樓教師辦公室貼滿京劇臉譜的柱子立刻吸引了大家的眼球?！澳莾阂郧笆呛⒆觽兊木﹦【毠Ψ?，后來學生多起來了，就變成教師的辦公室。”

他指指正在施工的教學樓，有些興奮的介紹，“孩子們馬上就有自己的練功房了，70平米?！边@個容納了1700多個學生的20畝校園，給京劇這樣的面積，的確挺“奢侈”。

4年前，學校調整文化素質課的結構。張中祥想起學校的臺灣股東說過的話，“在臺灣，接待最重要的客人的方式是聽京劇，然后才是聽歌劇、音樂會?！?/p>

于是，課外京劇班成立。進班的先決條件是，“文化課成績要好。”最初，學校請來武漢小梅花劇團的老師教，但課時費太貴，不得不換人。在江夏生活的退休夫婦譚川漢、夏海蘭夫婦免費頂上。

這兩人與京劇拉扯了一輩子，周校長覺得自己找對了人。

譚川漢是科班出生，武漢戲校66屆京劇科學生。進校第二年，他在民眾演出，夏海蘭就成了他的忠實票友。1970年，為了支援地區劇團建設，他被調到江夏，組建了江夏京劇團。夏海蘭一路追隨，兩人因為京劇最終走到一起。1974年，中央提倡恢復地方劇種。江夏京劇團改為江夏楚劇團，譚漢川英雄苦無用武之地，轉做他行。妻子夏桂蘭卻一直堅持做票友，還成立了個紙坊京劇社。

前年，他們一位好友的孫子身體不好，對方請譚川漢帶他練功。譚川漢每天帶孩子去世紀廣場練云手踢腿，寒暑從不間斷。練著練著身后跟上來十多個小朋友，從不收費的夫婦倆也漸漸有了名氣。

周校長聽見別人的議論，尋到世紀廣場。譚川漢當年在江夏京劇團就帶著學生，這次又找到了感覺。

三樓的過渡練功房里，夫婦倆正在教30多個學生。云手、踢腿，一個個練習、過關。小學里的孩子主要以文化課為主，練功比較有限，小嗓唱不好。夏桂蘭想出一個妙招，讓孩子們學貓叫，輕而易舉找到正確的發聲部位。

孩子的戲服沒法租，學?；?萬多元在武漢唯一一家戲服公司定做。孩子太多，有演出時忙不過來，票友們便自告奮勇的充當化妝師。沒人會畫猴子臉，學校在網上發帖，馬上有武漢的票友趕過來幫忙。

譚川漢有時候會感嘆：“以前來找我學戲的都是中老年人，現在全變成了孩子。”還有一個事實，張中祥明白，“大多數孩子是為了錦上添花，幾乎沒有人是打算做這行的?！钡埠茚屓唬皶﹦〗K究是個風雅事，好過我們那代人只會讀死書?！?/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