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在英國中央銀行歷史博物館里,記述著發生在十八世紀后半期的一次股票投機所引發的、英國乃至整個世界都為之震驚的事件——“南海泡沫事件”。其造禍的主角——南海公司蓄意欺騙投資者,吹出了一個碩大的氣泡,而當這個大氣泡被人刺破的時候,給英國人留下的是蒸發了的巨量財富,和一個需世代銘記的歷史教訓。
這次事件亦與同年破滅的法國密西西比泡沫和1637年的荷蘭郁金香風潮一起,被并稱為西方金融史早期的三大泡沫事件。
泡沫驚夢
當時,論坐擁財富的數量,英國這樣的新興資本主義國家比不上法國的路易王室,但通過銀行借貸等賺錢的手段卻比老態龍鐘的法國高明得多,此外還有大量私人閑置資金在歐洲各處游蕩,尋找投資出路。“南海泡沫”就是在這個背景下發生的。
重商主義盛行的年代,政府與私人企業互為對方提供逐利的機會和便利,這種在后世絕對被任何市場經濟國家裁判的現象,在當時卻習以為常。例如,政府債務由某個為專此目的而組建的公司所承擔,即政府給該公司以特許權,允許其壟斷某個商業領域而獲取巨額利潤,當股東買進該公司的全部股票后,政府便可從其手里貸出大筆現金用于償還外債本息。英國政府在1713年以前的戰爭中所欠下的許多債務,就是用這種辦法由1694年創建的英格蘭銀行所承擔的。1711年成立的南海公司也是這樣一家公司,具有壟斷南海貿易的特許權。
所謂南海,就是現在的拉丁美洲、大西洋沿岸地區。《烏得勒支和約》簽訂后不久,英國政府即面臨著如何應付大量政府債務的問題。1720年1月,南海公司向政府表示愿意支付750萬英鎊,以換取管理國債之特權。當時,英格蘭銀行也向英國政府遞交了相同的建議。為了贏得競爭,南海公司許諾向國會的主要議員和皇室支付一筆巨額賄款,使得把3100萬英鎊的國債管理特權判給該公司的法案在國會上順利獲得通過,南海公司開始發行新股。
南海公司的主要負責人哈里#8226;耶爾是個鼓動能手,他開動宣傳機器,不斷向市場散布“在墨西哥、秘魯一帶發現巨大金銀礦藏”、“金銀財寶就要源源不斷運回英國”之類的虛假而美妙的信息。甘康普瓦大街上,各種傳言不脛而走,海市蜃樓般的投資前景終于喚起了民眾的投資熱情,開始爭先恐后地搶購南海公司發行的股票認購證。票面價值100英鎊的股票,3月初即達到200英鎊,月末即超過了400英鎊。4月初,在接連不斷的“利好”消息的沖擊下,迅速飆升到每股900英鎊,進而又瘋漲到1050英鎊。然而,當時無論官方還是市場,都沒有足夠的信息來支持公司對投資者做出的那些信誓旦旦的承諾。
為了取得更多的現金和融通債務,南海公司分別于1720年4月14日、4月29日、6月17日分三次向公眾提供股票預約認購,總共發行了87500股。南海公司還承諾所有持有國債的人都可以把尚未兌換的國債年金轉換為南海公司的股票。對于持有英國國債的人來說,與其按照國債的面值領取固定的年金,還不如轉換成南海公司價格不斷飛漲的股票,結果有52%的短期年金和64%的長期年金被轉換成了南海公司的股票。這些舉動給南海公司的股票投機大開了方便之門,使其輕而易舉地從中籌集到了一大筆資金。而其支配這筆錢的第一個用途,就是兌現自己的諾言,向與此事有關的貴族、議員和官員們提供了大約200萬英鎊的賄金。
許多英國國會議員和政府大員與南海公司相互勾結,瘋狂牟利。先后有542位議員、250位貴族卷入了股票交易。議員持有的股份總額為110萬英鎊,貴族持有的股份總額為54.8萬英鎊。連國王也禁不住誘惑,認購了價值10萬英鎊的股票。一個快速膨脹的股市于是形成了。
泡沫法案
南海公司制造的神奇效應不免為眾多的民間企業眼紅,也躍躍欲試分杯羹。這一年,英國冒出了202家“股份有限公司”,其中不乏稀奇古怪的公司,如“確保女人保持貞潔公司”、“在適當的時候才公布營業性質公司”等,有專營從西班牙進口翠鳥的,還有專營人類頭發買賣的。這類騙子公司背著政府偷偷發行的股票也被大腦進水的股民們炒上了天。那些沒能盡早買到南海股票的民眾,生怕失去碰到下一個南海公司的機會,紛紛把大把的血汗錢投進去。
當時坊間流傳的一個故事是,一位倫敦的印刷工人登記了一家“正進行有潛力生意”的公司,雖然沒人弄得明白這家公司到底是做什么生意的,這個家伙還是在6小時之內賣出了2000鎊的股票。要知道2000英鎊在當年是一筆巨款,接下來的事是必然發生的:這位印刷工從此下落不明。這類事情放在今天是笑話,當時的人們卻寧愿相信他們是玩兒真的。
為了維護南海公司的壟斷利潤,英國議會在1720年6月通過了被民間稱為“泡沫法”的《反金融詐騙和投機法》。該法宣布:在沒有議會法案或國王特許狀給予的法律權利的場合,禁止以公司名義發行可轉讓股票,或轉讓任何種類的股份。表面上看,此舉似乎是政府想要為公司熱降溫,實際上,法案是由議會成員提出的,而許多議員恰恰是南海公司的董事和股東。他們之所以通過該法案,目的不過是為了讓投資者拋棄其他公司,都轉向南海公司。但是,令人意外的事情卻發生了,南海公司的好日子一下子走到了頭。
幾乎與英國南海泡沫同時發生,同樣作為政府特許的法國公司,也在利用證券市場的投機特性哄抬股價,進行金融詐騙,最終導致股市暴跌、千百萬人破產,這就是與“南海泡沫事件”齊名的“密西西比泡沫事件”,兩家泡沫公司都于1720年破產,密西西比只是早了一步。
法國的教訓迅速引起英國公眾的警覺,同樣的事會不會在我們這里發生?所以當政府指出那些民間公司的騙局時,大家也對歷來“牛逼哄哄”的南海公司產生了懷疑,股東們不再相信南海公司能對每股1000鎊的股票付出他們應得的紅利。一些里外消息靈的“內幕交易者”——主要是那些獲得暴利的政府官員悄悄賣掉所持的股票,據說財政大臣約翰#8226;艾思拉比一下子就賺了90萬鎊。這種不同尋常的拋售活動使得已如驚弓之鳥的人們幡然猛醒。緊接著,就是南海泡沫被無情地刺穿。
這場丑惡的金融戲在民間引起了極大的恐慌和憤怒,紛紛舉行公共集會,要求追究南海公司的欺騙責任,政府則卷入層出不窮的丑聞中。盡管與南海公司勾結謀取私利的財政大臣約翰#8226;艾思拉比被關入倫敦塔,但一切都已于事無補,該發生的悉數發生。英國經濟遭受了沉重打擊,政府的信用一落千丈。眼見大勢已去,為了平息民怨,英國政府命令南海公司立即進行資產改組,同時沒收了南海公司總管和一些政府官員的家產,總額高達2401.4萬英鎊,并出讓部分債權給英格蘭銀行。下院也成立了一個秘密委員會專責調查。正所謂此一時彼一時也。
1720年底,英國政府對南海公司的資產進行清理,發現其實際資本已所剩無幾,那些高價買進南海股票的投資者遭受巨大損失。人們發現,自己畢生的積蓄或剛剛繼承下來的遺產已經化為烏有。
那是令倫敦人至今色變的幾個月:整個證券市場籠罩一片恐慌中,成千上萬的股民傾家蕩產,血本無歸,有的甚至連養老金都喪失了,造成極為嚴重的社會災難。皇家鑄幣局局長——艾薩克#8226;牛頓爵士也是“南海泡沫”事件的受害者。他在第一次進場時買進了7000鎊,小賺7000鎊;第二次買進時已是股價高峰,大虧2萬鎊,損失慘重。這位偉大的科學家不禁嘆道:我能計算天體運行,卻無法計算人類的瘋狂。
南海事件之后,英國民眾不敢再問津股票之事,聞股份公司而色變。整整一個世紀間,英國竟沒有發行過一張股票。一切還是按“老規矩”進行:商業企業繼續為個人或合伙人所有,他們只能借助自身經營產生的利潤來擴大企業規模,充分的市場競爭受到阻礙,保持高額利潤和壓低員工工資繼續被認為是合理的。
1825年,《泡沫法案》在被廢止一年之后,股份銀行被允許成立。1844年,《股份公司注冊和管制法案》生效,該法案第一次將公司作為一個獨立的注冊范疇,這標志著“英國公司法歷史上的一個新時代”。
泡沫之鑒
泡沫和資本市場是一對雙胞胎,凡是有資本市場的地方都記錄著不同程度的泡沫災害。過度的泡沫會導致股災,股災又會使經濟崩盤,股市歷史周而復始地講述著這樣一個簡單的故事。英文中的“經濟泡沫”(Economic Bubbles)和“泡沫經濟”(Bubble Economy),就是發源于這個事件。
從經濟學原理上說,由于金融市場具有非均衡性的特點,只要人們有足夠多的資金,就可以把任何資產炒出天價,進而導致泡沫的膨脹。泡沫意味著股票價格并沒有反映真實基礎,相反,價格卻依舊追隨那些與基礎因素無關的資訊而變動。“股票市場是一場選美比賽,在那里,人們根據其他人的評判來評判參賽的姑娘。”——凱恩斯曾如此形象地闡述證券泡沫產生的原理。
由于人們普遍懷有一種謀取更多財產的心理,也就很容易為非理性預期所支配和被謊言所欺騙,從而陷入泡沫的漩渦里去。這就需要社會和政府起碼應做到信息的充分公開和透明。
監督是政府的一項重要職能,是以一定的規范與秩序來約束和規范市場行為,從而為市場穩定發展提供前提條件。的確,市場的活力在創新,但創新只能在一定規范與秩序下進行,而不能揉進欺騙和詭詐的成分。南海泡沫事件從表面看直接誘因在于工具創新,實質上卻由于缺乏及時有效的外部監督所致。
此后,人類社會還遭受過更多的經濟泡沫的侵害,無論它們發生在哪國和哪個時期,其結局是共同的:都沉重打擊了當時的經濟,并對人們的心理產生巨大影響,而用于修復投機創傷的時間一般需要數十年,甚至更久。
南海泡沫的教訓屬于全人類。在1929年的美國,由于投資者對經濟前景的非理性預期,加上市場投機力量的推波助瀾和信息不透明,支撐了華爾街股價此前連續7年的暴漲。既是泡沫,總會破滅。1929年10月,股市崩盤,瘋狂走到了盡頭。一片狂跌之中,企業倒閉、銀行關門、千萬工人失業、信用破產,美國經濟全面衰退。也許是想起了英國當年的教訓,1933年至1934年間,《證券法》、《證券交易法》等一系列規范市場行為的法律相繼出臺。此后,它們就常作為各國股市管理的主要參照物,成為股市的守護神、抑制股市泡沫的有效工具。
在筆者看來,南海事件給人類帶來的最大歷史教訓是,一個可以用強制力去斂財的公司,將無可避免地喪失市場競爭力,更嚴重的是,它們還會成為市場的破壞者和政府的財政包袱。因此,在一個正常的市場環境中,政府與企業必須保持必要的距離,這里主要指那些擁有壟斷特權的國有公司。
(作者為天津財經大學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