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十點半,花揪太太開車穿過外灘。
外灘意外地沒什么人,倒像是置身于一場電影里,不僅造好了景布好了光,還鄭重其事地清了場。
短信說得很清楚:“今天上午到的上海,現(xiàn)在剛開完會,歡迎前來過夜。上海大廈501房間,床大得讓人發(fā)愁。”
之后又追過來一條:“別帶睡衣——我們裸聊!”
雖然錦心并非異性,但是畢竟這也是不折不扣的裸聊邀請,并且是來自家庭外部的,花揪真有許多年沒有收到過了。房間很暗,窗外的外白渡橋倒異常地亮。床果然很大,像她們這樣的體型并排睡上四五個都可以不挨著。錦心結(jié)婚的前夜,花揪她們一個挨一個地擠在錦心的床上,創(chuàng)造了內(nèi)容物大于容器的奇跡,以至于錦心媽媽不放心地在床兩邊放了幾把椅子以防萬一。她們一直說到天快亮,又眼屎巴拉地起來一起陪新娘去化妝。
那仿佛就是昨天的事。
“我一直在想,我們是直接洗澡上床呢,還是穿好衣服去外灘走走?”錦心問。
花揪詫異:“假如是9 點還差不多,這都幾點了?”
錦心壞笑:“你還不知道我嗎?我就是從9點開始考慮的!”
錦心是花揪所見最典型的天秤座:優(yōu)雅,并且猶豫。五年前,擅長猶豫的錦心下了平生最大的決心,結(jié)束了她與大力十年的感情,花揪正好出差到南京,那是她們最近的一次通宵聊天。第二天離開時,大力仍然像以往一樣,笑呵呵地送來了真空包裝的鹽水鴨。
過了半個月錦心打來電話說想復(fù)婚,花揪極力反對。這反對其實跟人無關(guān),她只是替錦心可惜她好不容易的決心。之后婚還是復(fù)了,花揪去南京時與大力也照常見面,但臨別時花揪卻再也沒見過鹽水鴨的蹤影。
錦心一邊洗澡一邊說:“總算又可以裸睡了!”
“在家你不能裸睡嗎?”花揪問。
“我倒是想啊,可是我一裸大力就認定那是針對他的,應(yīng)該有所行動。我嫌煩就索性不裸。”
花揪笑了。裸睡的確會帶來額外的麻煩,她也戒了很久了。尤其是,花揪家的阿姨一有突發(fā)情況就會忘了敲門,像受驚的母雞一樣直接撲騰到他們床邊:“剛剛接到一個電話說有個刑事訴訟的傳票還說要封房子……”
五花八門的詐騙電話簡直層出不窮,光這一項就基本消滅了花揪先生及太太裸睡的可能性。
可是像現(xiàn)在,裸是裸了,隔著king-size 的床跟被子,像隔著千山萬水,其實距離并沒有更近。一兩年見一面的老朋友,心里雖急于裸裎相見,話題卻才剛離開減肥聊到孩子,而孩子是講不完的。錦心家的姑娘不喜歡幼兒園,每天繪聲繪色地編撰壞老師的故事,事情是假的,情緒卻是真的;花揪寶寶抓了許多蝸牛,養(yǎng)在花揪養(yǎng)紅掌的德國花瓶里,他奶奶的,這世上再沒有比蝸牛更熱衷排便的動物了…
夜已經(jīng)很深了,有一小會兒兩人都沒有說話,忽然錦心輕聲地說:“這些日子我都在想,那時候我沒有聽你的話跟大力復(fù)了婚,可能是我錯了。”
黑暗里花揪沒來由地鼻子一酸,但她沒有睜開眼睛:“既然選了他,就想著他好的地方,并且要讓他知道,你看到了,而且你很感激。男人喜歡被女人感激。”
“可是他每晚都出去應(yīng)酬,我沒有辦法對著他的滿身酒氣去想他有什么好。”
“比如說,在外面吃了這么多年的飯,他卻從不覺得膩,還有,他沒有覺得非要在家里養(yǎng)上三只斗牛犬人生才算完美。”
“并且他還能注意到他老婆今天裸睡了。”錦心笑了。
花揪也笑了:“回去跟大力說,下次去南京我要求他繼續(xù)送我鹽水鴨。”
第二天兩人睡了大懶覺,在餐廳花揪趁熱打鐵:“做選擇要果斷,決定了就認了,認定它是最好的,不要反反復(fù)復(fù),記住了?”
“嗯!”錦心堅定地點頭,又轉(zhuǎn)頭堅定地跟服務(wù)員說:“有小黃魚了,前面點的那個椒香魚片就取消吧。”
服務(wù)員看了一下說:“魚片倒是沒寫,不過那是我們店里的招牌菜,非常受歡迎的。”
錦心的眼睛一瞬間迷惘起來:“那么就,嗯,把它寫進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