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單受挫外貿續冷

11月宏觀經濟數據公布在即，其中最無懸念的大概要屬外貿這一項。包括國家發改委在內的多方近日預測，今年全年外貿增速“高開低走”“前高后低”已成定局，進出口增速回落趨勢或在四季度延續。

此前的秋季廣交會已傳遞了這樣的基調。中國對外貿易中心副主任劉建軍11月30日接受《財經國家周刊》記者采訪時表示，“謹慎”是本屆廣交會采購商、參展商乃至相關生產商的最主要心態。參會的買賣商客中，觀望詢價為主；簽約或意向訂單中，中短期訂單為主。“這正反映了出口貿易的謹慎趨勢”。

“廣交會反應的情況，對未來3-6個月的市場具有導向作用，是中國出口前景的領先指標。”中國國際貿易學會副會長兼秘書長劉寶榮11月19日接受本刊記者采訪時表示。

長單再遇冷

國家發改委經濟貿易司11月22日發布數據顯示，10月中國外貿進出口總額、出口額、進口額環比分別下降8.3%、7.2%和9.5%。

發改委專家預測，今年全年外貿增速“高開低走”已成定局，進出口增速回落趨勢將在四季度延續，預計明年全年進出口總額將在4.2萬億至4.32萬億美元之間，增幅在14%至17.5%之間，增幅將較今年進一步回落。

微觀市場對此已有所反應。

“圣誕節快到了，但人們只選擇買必須的圣誕樹、禮品盒，而不再購買過多的精美圣誕禮品。”來自美國邁阿密的玩具銷售商James Williams告訴本刊記者，今年圣誕禮品中的“剛需”有所增加，“非剛需”則銳減。

廣交會數據同樣印證了這一點。傳統上，歐美采購商的訂單總額遙遙領先，美國是僅次于香港的第二大產品采購商，歐洲則在近年多次進入前三甲。但隨著歐洲深陷主權債務危機、美國失業率高企，本屆廣交會上來自歐美的實際成交量分別大幅下降24%和19%。

“剛需”仍有特別之處：相比往年，今年的歐美訂單中，中短期訂單為主。廣州市工商局的一項統計數據稱，本屆廣交會上6個月以內的中短單占比為88%。本刊記者追蹤的幾家中國廠商都表示，簽下的訂單沒有超過明年6月交貨的，而往年的訂單一般會較此延長5個月。這一新趨勢與2008年金融危機爆發后的情形頗為相似。

劉建軍分析認為，“歐美市場進口商預期謹慎，不敢下長單；國內企業擔心原材料價格、匯率波動，不敢接長單。”

專門負責貿易中介收付款的廣州恒信投資公司負責人喬毅曾告訴本刊記者，一向恪守收付款合同的歐洲客戶也開始拖欠貨款，一些貿易融資相關票據多次發生違約事件。

成本掣肘

無論長短訂單，買賣雙方的膠著點在于價格。佛山慧源玩具廠負責人康亞麗告訴本刊記者，她的工廠由于勞動力成本上升、人民幣升值等原因，產品報價已較上半年上浮了10%。而10%的漲幅也是德國SRL公司的采購經理穆勒的普遍感受。不斷上漲的價格讓雙方都對成交謹慎又謹慎。

各項成本構成中，在康亞麗看來，勞動力成本上升對她這樣生產布藝娃娃的玩具廠是致命打擊。“現在，每年勞動力成本上升的幅度是15%-20%，我們看不到盡頭，無法預見這個風險。”她表示，近期將赴越南考察，擬在那里開辦一家專門面向歐美的玩具廠。

中山大學嶺南學院國際商務系黃靜波教授帶領的研究團隊發現，以圣誕禮品為主要生產類別的中國廠商利潤率越來越低，有些廠商已從珠三角、長三角遷到了越南、孟加拉、泰國。

人民幣升值也深刻地影響著出口格局。2010年6月，人民幣匯改重啟后中國加快了人民幣升值速度。與2011年初相比，人民幣目前已經升值3.6%。而根據廣東省經濟貿易委員會今年10月初的測算，人民幣每升值1個百分點，出口制造企業的利潤至少要下滑3個百分點。

康亞麗根據目前的宏觀情況觀察認為，人民幣升值可以說進入了一個轉折期，下一步不知道會是繼續以目前速度升值還是有所停頓，企業只能對此保持觀望，這直接影響到了生產投入和接洽訂單的安排。而穆勒也持此“轉折論”。

劉寶榮副會長認為，基于成本上漲這個主要原因，訂單雙方的價格博弈料將持續相當長一段時間。

設計附加值過低

在采購商這個層面，對中國產品的期望與可見現實之間的差距正在加大。與此前“三來一補”的簡單模式相比，近年來，歐美市場對圣誕禮品的設計創意要求越來越高。James Williams坦言，在廣交會上，千篇一律的產品面前他很難簽下訂單。

設計提升附加值近年來越來越成為參展商和相關生產商的共識。來自溫州的麗陽紡織品公司客戶經理沈虹介紹道，他們一方面在人力成本相對較低的柬埔寨設立加工廠，通過第三國加工、轉口獲得價格優勢，維護在低端市場的影響力，另一方面，他們針對歐美高端客戶，注重設計研發投入，向更高更新的產品端尋找空間。

“但設計化轉型發展是一場長跑比賽，對于家具、服裝、工藝品等行業還是一場很大的挑戰。”黃靜波說，“在珠三角，能設計出有競爭力的玩具的廠家，樂觀估計也沒有超過全部廠商的5%。”而且，有這種設計競爭力的廠家常常用20萬年薪留住這樣的員工，這直接反映到了人力資源總成本上。

James Williams認為，一些廠商可能在設計提升的路徑上出現了偏差。“中國生產商常常更注重品牌和市場認可度，設計經常為此讓路，難免出現只為了迎合客戶而委曲求全的設計作品。但事實上，廠商的設計應該是為了引導客戶。”

“如果不盡快對設計做大幅提升，中國的家具、服裝、家用紡織品這些行業將無法在世界市場上形成核心競爭力。”劉寶榮副會長認為。

話語權缺失

中國產品定價權問題越發引人關注。有中立調查機構注意到，本屆廣交會上，進場的歐洲采購商數量增長明顯，他們主要是來廣交會觀望市場、洽詢價格的。“中國定價的趨勢越來越明顯。”商務部國際貿易經濟合作研究院研究員梅新育調查分析認為。

梅新育認為，中國制造業優勢仍非常明顯。傳統出口貿易產品方面，中國仍保有勞動力資源、供應和銷售網絡、交通、電力等基礎設施方面的優勢，這對出口貿易商品的定價有著決定性作用。

一位為南非采購商居中聯絡的溫州籍經紀人劉麗芬告訴本刊記者，他們曾到孟加拉國考察，原本寄望能找到更理想的產品。但考察后發現，勞動力素質、生產要素成本等的不確定，都嚴重制約了其價格的競爭力。

“經常停電不但導致訂單無法按期交付、違約成本高，還導致相關要素成本都不穩定。”梅新育的調研發現，今年以來，在紡織、服裝和玩具這些勞動密集型行業，來自中國的報價高于東南亞地區同類產品的報價。

但是，黃靜波認為，制造業優勢目前甚至將來相當一段時間都無法完全轉化為定價話語權。“作為同類產品一家獨大的出口大國，此前要說有定價權，也主要是由出口規模決定的。我認為，中國話語權越來越受到成本和消費市場的兩頭夾擊。”

而且，一些研究認為，廣交會在出口商品上的價值發現功能有逐年降低的趨勢。一方面，是中國加入世貿組織10年后，大型進口商在中國做生意、與供應商建立關系變得更容易，不一定要通過廣交會“速配”。另一方面，展會經濟的深耕不足。

作為參展八年的玩具廠商，康亞麗注意到，廣交會增設進口專場后，有些采購商已經搖身一變成為殺入中國市場腹地的出口商，其優勢在于，他們多年的采購經驗幫助他們更了解中國市場。“我們期待在廣交會平臺上組建同業協會，共同向外爭取話語權。”她表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