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交易所產業”在膨脹中迎來了全盤“清理整頓”的宿命。
國務院11月18日下發了《關于清理整頓各類交易場所切實防范金融風險的決定》,即業內所稱“38號文”。文件要求,由證監會牽頭建立聯席會議機制,清理整頓包括從事產權交易、文化藝術品交易、大宗商品中遠期交易等各種類型的交易場所。
一些業內人士在接受本刊記者采訪時指出,不管是自稱“交易所”還是“交易市場”,無論交易的品種是大蒜、普洱茶還是書畫,從本質上看都是投資主辦人“擺場子”吸引投機者前來炒作,主辦人自己則從中賺取交易傭金。從這個意義上講,此次國家整頓的“各類交易所”,實際可歸納為一個同質的“交易所產業”。
這樣一個進入門檻較低而利潤可觀的“交易所產業”近年已儼然成型。此次國務院重拳出擊,能否清理和震懾這一泛濫的產業,市場各方正拭目以待。
整頓升級
這已經是近兩年來此類交易場所受到的第二次集中整頓。2009年前后,大宗商品中遠期市場的違法違規事件大量出現,多重風險集中暴露。對此,商務部等國家六部委2010年初曾聯合下發《中遠期交易市場整頓規范工作指導意見》(即當前業內所稱“國六條”),并組成聯合督查組分赴全國對中遠期市場展開整頓。
該次針對大宗商品中遠期市場的整頓尚未取得實質性成效時,天津引領的文交所市場又起波瀾。盡管飽受詬病,但國內開辦的各類文交所甚眾,據有關部門統計,國內新成立及籌劃成立的文交所達60家。
與文交所同時興起的還有名目繁多的黃金、林權等交易市場。業內傳聞,38號文下發前不久,國內一周之內便新成立了近10家交易所,甚至在文件下發之后,還有新的文交所掛牌。
北京工商大學證券期貨研究所所長胡俞越接受《財經國家周刊》記者采訪時表示,從各方面都可以看出,此次國家對交易場所的整頓力度,較之2010年出臺“國六條”時期明顯升級。
首先,下發整頓的文件級別,由過去的有關部委升級為國務院;其次,從過去的只針對大宗商品中遠期市場,升級為對產權交易、文化藝術品交易和大宗商品中遠期市場的全面清理;其三,整頓級別也由“國六條”時期的“規范整頓”升級為“清理整頓”;第四,過去的整頓是由缺乏相關技術手段的商務部牽頭,而此次則直接由具備稽查技術手段的證監會牽頭。
在業內人士看來,交易所市場之所以招致監管層重拳打擊,是因為其畸形膨脹已超出了容忍限度。
“38號文”指出, 近年來,一些地區為推進權益(如股權、產權等)和商品市場發展,陸續批準設立了一些從事產權交易、文化藝術品交易和大宗商品中遠期交易的交易場所。由于缺乏規范管理,在交易場所設立和交易活動中違法違規問題日益突出,風險不斷暴露。
“一些交易場所未經批準違法開展證券期貨交易活動;有的交易場所管理不規范,存在嚴重投機和價格操縱行為;個別交易場所股東直接參與買賣,甚至發生管理人員侵吞客戶資金、經營者卷款逃跑等”,文件指出,這些問題如發展蔓延下去,極易引發系統性、區域性金融風險,甚至影響社會穩定,必須及早采取措施堅決予以糾正。
此次清理整頓由證監會牽頭,也是眾望所歸。2010年中,有知情人士向《財經國家周刊》記者透露,雖然這類市場歸商務部主管,但其交易大量借鑒期貨交易機制,商務部門缺乏相應的技術力量和強制執行手段,所以各地商委對這一市場的監管難以奏效。
“38號文”的核心內容之一是歸納了“五個不得”,即“除依法設立的證券交易所或國務院批準的從事金融產品交易的交易場所外,任何交易場所均不得將任何權益拆分為均等份額公開發行,不得采取集中競價、做市商等集中交易方式進行交易;不得將權益按照標準化交易單位持續掛牌交易,任何投資者買入后賣出或賣出后買入同一交易品種的時間間隔不得少于5個交易日;除法律、行政法規另有規定外,權益持有人累計不得超過200人?!?/p>
在業內人士看來,這“五個不得”矛頭直指文交所。由此,業內預計管理層對文交所的整頓細則將更加嚴厲。也有管理層人士透露,未來可能只有北京、上海、深圳三家有當地國資背景的文交所能獲得“正式牌照”。
泛濫之源
坐收傭金是“交易所產業”的核心利益來源。
在業內人士看來,無論是以“爭取大宗商品定價權”為名目的中遠期市場,還是舉著“支持文化產業”、“弘揚文化藝術”旗號的文交所,各地爭相開辦形形色色的交易市場,其根本動力還是對財富效應追逐的結果。
此類交易場所的開設門檻極低。以中遠期市場為例,任何一個自然人都可以到工商局注冊開辦一家中遠期交易市場,并同時獲得控制這個市場的全部權力。在身為中遠期市場“重災區”的山東省,一個縣級市就有十幾個“電子盤”(即“中遠期市場”)。
一旦這種市場開起來,就成為投資人的“搖錢樹”。
記者曾從業內了解,在天津文交所,一位名不見經傳的當地作者白庚延的《黃河咆哮》、《燕塞秋》兩幅畫,一度被炒至相當于國畫大師齊白石142幅作品的價值總和。
據市場人士估算,由于交投火爆,天津文交所設立初期一天的傭金收入就有80萬元。
為賺取更多傭金收益而設法活躍市場,則成為此類市場主辦人設計和修改規則的一個核心考量。
山東淄博的一位大宗商品中遠期市場代理商曾向本刊記者透露,電子盤市場就是靠收取交易傭金盈利,參與電子盤的交易商多寡、交易活躍程度,直接影響電子交易市場和代理商的收益。因此讓交易盡可能活躍是市場主辦方和代理商共同的目標。
此類交易所之所以泛濫,一個重要原因是,投資主辦人既是市場的發起者和組織者,又是交易規則的制訂者,還是交易服務的提供者和市場運行的監督者。當其手握控制市場的幾乎全部權力時,濫用難以避免。
全國人大代表、吉林省證監局局長江連海在今年兩會期間曾提交議案,建議全面整頓中遠期市場。議案中江連海列舉了電子盤市場存在的若干問題:如“違規開展代理業務,無度吸引不具備現貨背景的自然人客戶入市交易”,“保證金繳納比例及繳納形式很不規范,為活躍交易,絕大多數中遠期市場交易品種保證金比例遠低于合約標的額20%這一紅線”等。
文交所同樣如此。以鄭州文交所為例,在成立初期,該所曾表示為避免出現“天津文交所爆炒現象”,將交易門檻設得相當高。投資者在該所進行份額交易,每筆交易最低也需要數萬甚至數十萬元。但在交易清淡的情況下,為活躍交易,該所修改了交易規則,將掛牌上市的全部藝術品份額的最低交易單位下降100倍。這意味著,投資者最少可用不到900元的資金參與交易。
在中遠期市場,客戶資金安全問題尤為突出,市場主辦人和客戶之間的矛盾和糾紛屢見不鮮,主辦人甚至自己入市制造虛假繁榮,與客戶做對手交易的情況相當普遍。北京華夏商品交易所負責人攜巨資出逃、山東龍鼎電子盤多空對賭事件,以及去年綠豆、大蒜價格瘋漲等一批風險事件的爆發,都造成了極其惡劣的社會影響。
交易所作為一個“市場”,每天吞吐的資金量巨大,再加上杠桿效應,若任其發展,各種風險不可估量。
亡羊補牢
國內各類交易所泛濫的現象在1995年前后曾出現過。當時也是全國各地一夜之間如雨后春筍般冒出了十幾個交易場所,那次的大整頓已付出較大代價。
財經評論員葉檀在接受本刊記者采訪時表示,天津文交所剛推出時,市場炒作如火如荼,幾百萬份的份額交易幾近瘋狂,可與歷史上曾發生的“荷蘭郁金香狂熱”相提并論?,F在從南到北文交所遍地開花。更重要的是,交易所管理混亂,各部門管理邊界仍不清晰。
也有一些市場人士表示,有關部門在此類交易所市場發展十年后才實施大整頓,雖然付出的代價的確不小,但“亡羊補牢猶未晚矣”。
胡俞越向記者提出:此次清理整頓針對的是進行了工商注冊的各類交易所,但那些藏匿在暗處的“黑交易所”和地下炒金炒匯公司,也該一并嚴厲打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