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失驕楊君失柳,楊柳輕直上重霄九”……這是毛澤東主席在1957年寫贈故友柳直荀遺孀、長沙中學教師李淑一的《蝶戀花》詞中的詞句。全闋詞章情感真摯、感人,文采斐然富有浪漫色彩,堪稱佳作。1932年柳直荀在湘鄂蘇區“肅反擴大化”中被錯殺時年僅34歲。英年早逝,令人扼腕痛惜。
1980年初,《人民日報》(大地)增刊曾刊登原國家文物局局長王冶秋的回憶文章,文中簡略提及1928年初,大革命陷入低潮時期,柳直荀曾和楊度(曾是“籌安會六君子”之一,1929年秋被周恩來批準秘密加入中國共產黨)離開上海,潛入蘇南太湖沿岸鄉村搞過一段時期黨的地下斗爭的經歷。
近年來隨著新的史料的不斷被發掘,再印證比對民國相關檔案。我們終于弄清了柳、楊兩位革命前輩當年在白色恐怖氛圍里冒險犯難、驚心動魄的一段經歷……
(一)
1928年初春,江南大地柳色綻青,乍暖還寒,一艘小火輪緩緩駛離上海黃浦江十六鋪碼頭駛入長江,經福山港駛入望虞河。虞山山峰已遙遙在望,楊度和小他20來歲的柳直荀終于松了口氣。柳直荀化名柳志遠扮作藥材商,楊度則仍用原名原身份借以掩護同伴。柳直荀又名克明,湖南長沙人,1898年生,1924年加入中國共產黨,兩年后,廣東革命政府出兵北伐,趙恒惕部湘軍師長唐生智經王東原、鄒洪等人策動,倒戈起義,控制了衡陽地區,三湘大地,烽火四起。柳直荀出任湖南省政府委員,省農會秘書長,他與國民黨左派人士朱劍帆等人成為湖南的風云人物。“馬日事變”后,柳直荀曾和郭亮發動數萬農軍赤衛軍圍攻長沙,終因缺乏槍炮彈藥而潰散。但他已被以何鍵、葉琪、周磐為首的省清黨委員會列為“首要赤黨分子”,懸重賞通緝。同年7月底,柳直荀和一些脫險的戰友經長沙抵達漢口前往九江,參加了八一南昌起義。后在天津、上海等地從事中共地下工作。在上海,柳直荀曾得到在青幫大亨杜月笙公館里寄身的前輩同鄉楊度的全力幫助,才得以擺脫敵人的追捕。他被送到閘北青云里上海勞動大學教工宿舍區隱蔽了幾個月,該校原為國共兩黨合辦,瞿秋白曾任社會學系主任,兼黨團負責人?!八囊欢?事變后,該大學一度遭查封,停辦。1927年底又復課,尚有劉鼎等未暴露身份的中共地下黨員留在校內,搞秘密工作。
1928年3月,瞿秋白在滬西隱蔽地秘密約見柳直荀,告訴他自己即將去蘇聯,向共產國際中央匯報工作,現正在蘇聯駐滬領事館秘密辦理出國簽證。他已與周恩來、任弼時、李維漢(羅邁)商定,派柳直荀隨尚未加入中共但矢志支持黨的事業的楊度潛往蘇南太湖九縣鄉鎮做聯絡革命力量的工作,爭取打開局面,以作為以后對上海地下黨工作的掩護和接應。瞿秋白因在前一時期作為黨中央的主要領導人受到黨內批評而不免有挫折感,雖感委屈,但他對革命事業仍充滿了勝利信念。他告訴柳直荀,以后遇險危急時可去向自己表兄薛迪功求助,薛是地方開明紳士,國民黨左派,“四一二”事變前就與當地中共黨員惲逸群、楊錫類等同志關系密切,目前薛迪功任武進縣教育會長,有一定的影響。柳直荀和楊度到無錫堰橋后在楊度的舊友華振家家暫且住下。華振家曾在北京北洋政府農村部當過官,為人較進步開明,他的兄長華振崔是無錫商會副會長,參與領導過無錫的五卅運動,出錢編印過聲援上海工運的刊物《血淚潮》,與當地共產黨人秦邦政是好友。華氏兄弟并不知道楊、柳兩人來無錫的目的,亦不知道他倆的真實身份,但為他倆提供了許多幫助,還介紹了地方上的政治情況。原來,幾年前,蘇錫常地區受到上海革命運動的影響,共產黨和國民黨左派相當活躍。各地城鄉都建立起工會、農會、打下群眾基礎,革命力量蓬勃發展。1927年初北伐軍東路軍嚴重第二師及周至柔團等部隊自浙江嘉興渡過太湖,進入蘇州、無錫地區與軍閥孫傳芳部展開激戰,就得到當地工人、農民的支援。武進(常州)的共產黨人惲逸群、楊錫類等還聯合薛進功、高柏禎等國民黨左派帶領幾千工農自衛隊員,打開城門迎接周至柔部進城。“四一二”事變后,蔣介石及其追隨者也在蘇南清黨反共,查封工會、農會,逮捕殺害了一批中共黨員和國民黨左派,但白色恐怖氣氛遠沒有上海、南京那么嚴重,嚴樸(陸定一岳父)、陳叔旋等共產黨人仍堅持地下斗爭。楊度年歲較大,體力也差,平日外出聯絡和發動民眾的工作大都由柳直荀出面。他和嚴樸,陳叔旋等同志都接上頭,幾個月里就恢復了二十幾個鄉鎮農會的部分活動,還在紡織工人集中的吳江縣盛澤鎮建立起三個工友文化補習班(實為我黨的外圍組織)。1928年秋,楊度因生病,不得已而返回上海,仍住杜月笙公館。他日日打牌飲酒,但心里仍牽念著在無錫、蘇州一帶活動的柳直荀,兩次寄去自己賣字畫掙得的錢,供作活動經費。
柳直荀卓有成效的活動引起地方當局的注意。團防部吳江分部頭目秘密派人打入盛澤一個工友文化補習班,還和絲業工人們一起聽了柳直荀的兩堂課。他們發現這個一口湖南口音官話的年青人在講課中居然“宣傳共黨過激思想”,稱帝國主義列強之所以全力幫助背叛革命、背叛孫中山先生“聯俄聯共扶助農工”三大政策的國民黨政權,是因為這個政權維護了列強在華利益……吳江分部即向縣政府和縣黨部打了報告,請求采取行動,拘捕赤化分子??h當局請調駐軍一個連開往盛澤鎮。柳直荀已事先得到一個同情革命者的紳士的通風報信,燒了手邊的重要文件,在兩個工友帶路,抄小路逃到太湖邊的蘆蕩深處隱蔽起來,爾后幾經輾轉安全脫險。
(二)
1928年10月,柳直荀又化名“劉湘杰”輾轉來到武進漕橋鎮,這兒靠近宜興,又與無錫縣雪浪鄉第三個鄉為鄰,離太湖也就七八里。鎮邊有河直通太湖,為一交通要道,商業繁榮。柳直荀與當地我地下黨小組很快接上關系,開展了發動民眾的工作。柳直荀膽大機智,博聞強記,他在上海時曾聽瞿秋白交待過,其表兄薛迪功是地方開明紳士,曾為湖廣總督張之洞幕僚,后來才回武進縣任教育會長。柳直荀便找到中藥店趙老板,稱自己是薛會長久未謀面的朋友。因在上海原工作的公司得罪了有青幫背景的某老板,丟了工作又難以存身只得前來武進投奔薛迪功,不想薛已去南京,就任江蘇水上警察總隊的文化教官,不在武進。他請趙老板幫幫忙。趙慨然應允,還讓柳直荀在自己店后廂房暫住,又介紹他去私立吳氏小學代課。這樣,柳直荀很快立下腳來……原來直荀在蘇州吳江搞革命活動時就留心了解武進的情況。他打聽到這個江蘇第一大縣里政治斗爭錯綜復雜,且較無錫、蘇州更激烈,這里涌現出張太雷、瞿秋白、惲代英等幾位共產黨高級領導人,光是名門惲氏家族里就有惲逸群、惲雨棠、惲玉棠等20多個共產黨員,前赴后繼投身革命大潮。薛迪功資助過其表弟瞿秋白,一年前又出面保釋過被捕的惲逸群等友人,早上了當局的黑名單,南京的中統已派員來武進調查過。然而薛迪功的表舅便是赫赫有名的國民黨資深政要吳稚暉,他是蔣介石的親信。也正因有這層關系,一向左傾,同情共產黨的薛迪功,盡管二次遭到武進反動勢力的聯名控告,但仍未被追究。他已意識到處境的危險,故聽從好友勸告,去南京工作。柳直荀借了薛的名義,得以在武進立足,在漕橋、鳴鳳、鄭陸、皇塘、卜弋橋等鄉鎮摸底,聯絡進步人士和轉入地下斗爭的共產黨員,重新集結革命力量。但他的活動很快引起武進國民黨黨部的注意。1928年11月底,當地政府四處張貼告示懸賞緝拿危險分子“劉湘杰”。柳直荀為不致連累趙老板,悄悄離開漕橋欲去宜興九華山區隱蔽,但必經之地宜城鎮(縣城所在地)已四處貼有緝拿他的布告,軍警設了三道卡子,嚴防他過境。不得已之下,柳直荀只好東行,前往瞿秋白十余年前教過書的無錫縣溪橋私立楊氏小學堂,暫躲了幾天。而后,他考慮再三,索性折回,化裝為商販后前往武進縣城。城里也到處可見緝拿他的告示。他沉住氣,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東拐西繞,來到城西早科坊43號薛迪功家門外。這是五進古老宅院,大樹參天,門前深巷鋪著年代久遠的青石板,顯得很幽深。說來也巧,薛迪功因不服南京水土,又不喜歡省水警察集訓總隊的惡俗工作環境,剛剛辭職返回武進,與妻兒團聚。他在家里款待了前來探望的表弟瞿云白夫婦和來自上海的弟弟薛迪莽(他為滬上一大公司高級職員、已成了“火柴大王”劉鴻生的二女婿)、劉宜靜夫婦等親戚,忙得不可開交。薛迪功見到素未謀面的柳直荀,有種陌生感,也有些吃驚,但仍請入客廳,以禮相待。在聽了柳直荀的介紹后,他二話沒說,慨然應允相助,表示可以安排他幾天后跟弟弟、弟媳婦一同乘坐滬寧列車回滬,眼下可暫住他家。諒軍警特務還不至于上門搜查抓人。柳直荀總算松了口氣,當然他很感激瞿秋白,因為正是這位黨的領導同志交待的幾個關系在關鍵時刻發揮了重要作用。次日,團防隊帶著中統駐武進工作站站長白某等特務前來薛家,稱接民眾舉報,有一身份可疑的男子可能躲在早科坊薛家,要求檢查。薛迪功坦然表示,你等可以檢查,但若查不出可疑男子,必得作出交待。那一隊人馬進來到處搜查,一無所獲,只好向蔣迪功賠禮道歉、怏怏而去。他們很狡詐,撤離后又在附近留下眼線,以監視薛家進出的人。原來,薛迪功已事前有所提防,他特將柳直荀藏在后廂房停放著的一口空壽材里,這才躲過了一劫,薛迪功料知敵人不會如此善罷干休,便臨時改了主意,先安排弟弟、弟媳婦幾天后準時乘坐馬車前往火車站乘車回滬。又過了約一星期才從后門送柳直荀登上附近古運河碼頭上的烏蓬船,經水路至無錫北門碼頭再下船去火車站登車去上海,逃脫了敵人的追捕……1930年,柳直荀到湘鄂西革命根據地工作,曾任紅軍第二軍團政治部主任、第三軍政治部主任等職。1932年9月在湖北洪湖革命根據地被害。令人至感痛惜。三年后,在中央紅軍主力長征后,留在南方堅持游擊戰爭的瞿秋白被國民黨逮捕,在福建長汀英勇就義,時年僅36歲。
而一直有些神秘的楊度正因上述表現,經受了考驗,被周恩來特批準為秘密黨員。他于1931年9月辭世于上海,終年56歲。他和柳直荀的這一段革命經歷長期以來鮮為人知,也許是出自于歷史命運作出的安排。
(責編任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