靈魂謀殺,那個我不該說出的親情秘密

1

媽老了，四十五歲對于一個女人來說應該是風韻猶存，可媽就像一個五十多歲的老太太。能讓一個女人迅速衰老的原因是什么呢?只有思念，銘心刻骨的思念。

每次回家媽都很沉靜，即使我從遙遠的城給她帶回很多新鮮的物品，她也不會表現出有多歡喜。她的心空落了，沒有什么可以填滿。我們的老鄰居吳叔四十九歲，離異無子，是個老實人而且有固定的收入。從他注視媽的眼神可以看出他喜歡媽，有一次我向媽提議，媽卻生氣了，一天都沒理我。媽這輩子都不會再嫁人了，媽的心里只有天國里的爸，爸是她的最愛，即使他不存在了，也是她的魂牽夢縈啊。

我對不起媽，有時望著媽那瘦削的身影，我常在心里罵自己。當年，如果不是我，爸也不會那么快就離去，媽還可以看見他，還可以苦苦地愛著他……

2

那是多年前的一天，我正在和同學小蘭討論數學題，小蘭家的電話響了，小蘭媽告訴我是我媽的電話。媽的語氣很淡，丫，回來吧。我心里一陣狂喜，我已經在小蘭家寄居十天7。

爸的臉依然浮腫，這次北京之行并沒有給他帶來好運，他的腎功能已經基本衰竭，如果想活著必須透析。爸很絕望，寬寬的眉毛下那雙依然明亮的眼睛里蓄滿了淚水。他慢慢地說娟子，你和丫不要管我了，放棄吧，已經沒有希望了……媽拿著濕毛巾很利落地為爸擦臉上的汗，她聲音洪亮放棄，憑什么放棄?我不信……總有峰回路轉的時候過一會兒，她捧起爸的臉，她總是不管我在不在場，很直接表達對爸的愛。她親了爸一下說：健，你應該有信心，應該對我有信心，你應該積極一點，再說一周兩次的透析咱家還能維持。爸緩緩地抬起頭，他的眼睛里閃著希望的光。媽沖他笑了，她的笑啊總是那么好看。可是，為什么，在她忽然轉身的剎那，我分明看見了那滴從她眼角滑落的淚水……

爸開始了漫漫的透析之路，一周兩次，一次三百元。為了湊夠每周六百元的透析費，媽變賣了家中所有值錢的東西，甚至姥姥傳給她的金手鐲她也典當了。媽拼命地工作，她利用空閑的時間收廢品給別人打短工。雖然她累得面黃肌瘦，可是她還是快樂的，因為通過她的努力她親愛的人還活著

學校了解了我的家庭狀況破例減免了我全部的學費，可是我依然不想上學了，我準備和媽全力以赴挽救爸的生命。媽說什么也不同意，媽說我是這個家的希望啊。

星期天，我不顧面子地去鬧市區撿廢品。晚上，當我提著滿滿一袋子塑料瓶出現在父母跟前，他們相擁而泣。

媽用生命愛著爸，這強烈的愛感動了我震撼了我，我為有這樣的母親而驕傲。我不會為家中的貧窮而抱怨，我愿意用自己微薄的力量去幫助她減輕她的壓力。

媽掙的錢是有限的，在萬不得已之下爸的透析由每周兩次改成了一次。爸身上浮腫得厲害，臉脹得嚇人，我和媽心如刀絞卻無能為力。

我常看到媽偷偷地哭泣，可是我卻無力安慰她，因為我也沒有賺錢的渠道。在我們家的上空有一塊厚厚的黑云，它在不停地下沉，我們能撐到什么時候呢?

3

有一天卻真的峰回路轉了。黃昏，媽興沖沖地捧回一臺電腦安置在書房中。媽說，她找到好工作了，在網上就可以賺大錢。我和爸問她具體是什么工作，她笑著說暫時保密。

每天晚上書房都會被媽從里面鎖上，媽說怕我和爸影響她的工作，書房對于我們父女已經成了禁地。

媽侍候爸洗漱完畢，自己便躲到書房里不出來。深夜，隔壁的我常聽見媽不停敲擊鍵盤的聲音。我心里充滿了好奇，媽到底在干什么呢。

媽的形象也變了，那些在衣柜塵封的衣服被媽翻新，穿在身上一點也不過時。有時半夜，我輕輕敲擊書房的門，也聽不見媽媽的回答。我跑到爸的屋子，爸睡得正香，他的身邊沒有媽媽。

我家的條件有了明顯的改觀，爸的透析由每周一次又改成了兩次，他的精神狀態也明顯改善，也能幫家里干一些力所能及的事了。可是我的心越來越狐疑，我的媽媽到底在干什么樣的工作，可以掙那么多的錢呢。

一天小蘭偷偷地告訴我，她看見我媽媽了，她和一個叔叔在一起，那個叔叔摟著她的腰兩人進了賓館……

夜里十點，我發現書房的門開著，媽不在。媽可能是走得太匆忙，她的QQ忘了關，有一個人在不停地給她發信息。我瀏覽了那些信息后禁不住臉紅心跳，全是一些暖味露骨富有挑逗性的話語。媽的網名叫惹火女郎，我進入了她的QQ空間，媽的更新很頻繁，言詞相當火爆。我打開了媽的相冊，媽的一張張照片格外火辣。我頭暈目眩目瞪口呆，網絡上這個性感招搖的女人還是我的媽媽嗎?

很長時間我才平復了自己的心情，我摸摸頭，感覺很涼，我沒有進入夢鄉，我所看到的都是真實發生的。我越想越氣憤，媽打著愛爸爸的幌子，背地里卻明目張膽地偷男人，她真虛偽。可憐我的爸爸，他的妻子早就背叛了她，他卻還蒙在鼓里。

我想都沒想，怒氣沖沖地跑進里屋叫醒了爸。爸看完那些性感張揚的照片，那些暴露的詞句，爸的臉一陣紅一陣白。燈忽明忽暗，爸的大眼睛里淚光閃閃。我們相對而坐，默默無言，爸一根根抽著劣質煙，空氣壓抑而又沉悶。我們都在等一個人，等她給我們一個合理的解釋。看著爸的表情，我有點后悔，如果他不知道這個秘密，那么他將會永遠快樂下去，可是他知道了，那么以后，他還能有快樂嗎。

4

古老的壁鐘敲了十二下，沉默好久的門終于開了，媽走了進來。媽新做了發型，臉部飽滿而又紅潤，真絲內衣貼在身上，把身材襯托得曲線玲瓏。媽身上有淡淡的酒味還有莫名的我熟悉的香水味道，那種香水的名字好像叫古龍。媽不像一個三十七八歲的老女人，分明是一個少婦。我和爸同時抬起頭，我們的目光充滿了疑惑。媽瞅了我們半天，然后走到爸跟前拍拍爸的肩膀說親愛的你怎么還不休息呢。爸猛地站起身，狠狠地把煙頭扔在地上決絕地拉住了媽的手只說了一個字——走!我緊緊跟在他們后面，我想知道媽怎么解釋!

屏幕上，她的艷照風情萬種，屏幕之外，她的臉慘白如紙。好半天，她才憋出一句話誰動了我的電腦?我嚇得藏到爸的后面，她卻一把拽住了我的胳膊，她吼道：丫，是不是你!是不是你!我倒退著，一會搖頭，一會點頭。爸護著我展開了雙臂不停地說和丫無關和丫無關……是的，媽媽，是你做了可恥的事，和你的女兒有什么關系呢。

媽哭了，她嘴里念念有詞：書房白天也是鎖上的，晚上也是鎖上的，到底是誰撬開的呢……她披頭散發的樣子很可憐，我驚異于她的變化，剛才她還光彩照人，片刻間便如卸了妝的戲子風華不再。我的心一陣莫名的疼，我小聲說，媽，你今晚走時忘了關門忘了關電腦忘了關QQ。媽拼命搖晃著我的肩膀說，你們為什么要看我的東西，你們不看不行嗎，為什么?媽像個受了刺激的瘋子失去了理智。爸看了她一眼，拉起我的手，重重地把門關上了。門，冰冷的門隔開了兩個世界。

這周爸沒有去透析，媽跪下來求他他都不去!他說不透了不透了，人不總是要死去嗎。媽摟著他腫脹的頭聲嘶力竭地央求，可是爸就是不答應，他不再說話，像一個奇怪的木偶。后來媽在親友的幫助下把倔強的爸爸抬到了醫院完成了又一次透析，也是他生命的最后一次透析。

連續幾天媽沒有再出去，她又恢復了以前的打扮，每天低眉順眼說話也變得細聲細氣。甚至我有什么錯誤，她也不指出來，似乎她犯了多么不可饒恕的罪孽。爸并沒有因為這件事不理她，而是更加關心她，她忙碌的時候他會遞給他一杯溫開水；她休息的時候，他會拿起毯子輕輕蓋在她身上。他看她的眼神滿是深情，那里面充滿了我無法形容的內容。爸也更關心我了，接連兩天他都在燈下陪我讀書耐心地講解我不懂的問題，他告訴我無論將來發生什么都不要放棄學業，要努力吸收知識的營養，因為它可以凈化你的靈魂……他還說不要看不起媽媽，一定要對她好，其實她也是一朵荷花雖然陷在污泥中，但內心是潔白的。他已經悄悄地傳達了一個他即將要離去的信息，可是我沒在意。

他又要透析了，頭一天晚上，我們早早睡下了。第二天天氣晴好，我和媽卻找不到爸了，我們使勁地呼喊，也聽不見他的一絲回音。后來，我們在廢棄的倉子里發現了他蜷縮的身體。他嘴角流淌著白沫，渾身僵硬冰冷，距他不遠的地方有一個空空的瓶子，那瓶子上的商標我認識，是一種劇毒農藥。

媽呼天搶地，樣子幾乎瘋癲，長這么大我從沒見她如此悲傷過。我的大腦一片空白，我忘記了流淚，只是機械地在人堆里穿行。

我們在爸的上衣兜子里發現了一封信。爸這樣寫道：娟子，其實我早就隱隱地知道了你的事，有好幾次我想揭穿你卻一直隱忍著，我理解你，你這樣做是出于對我的強大的愛啊。你不想眼睜睜看到我離去，于是你被迫犧牲了自己。我心疼你，這樣對你太不公平，可是看見我健康你就快樂，我不想殘忍地剝奪你的快樂啊。我是矛盾的，我不知道自己還能堅持多久。丫知道了你的秘密，她的眼里全是驚恐，那一刻我痛不欲生。她還是個孩子，我不能讓她有一個我這樣的父親，我不能讓她有一個被人指指點點的母親!原諒我，我只能離開了，我不能再拖累你們了，這是我惟一的選擇……

捧讀著爸的遺書，我的心靈在瞬間長大，我忽略了媽做事的出發點，她完全是因為爸啊。我不該說出那個本應該深埋的秘密，是我打破了那有點微妙的平衡，剝奪了他們那點可憐的幸福。

一個女人為了男人不顧一切地出賣自己，這能算是背叛嗎?

5

以后的深夜里，我時常聽見媽壓抑的抽泣，我想對她說對不起媽媽，可是我不敢，有面墻橫亙在我們中間我觸手可及。

媽雖然很少露出開心的笑容，可是依然全心全意地關心著我，履行著一個做母親的職責。經過不懈的努力，我拿到了重點大學的通知書，我插上了翅膀，飛上了理想的高空。現在我已經長大了有了心儀的男人，我終于有點懂了媽對爸那顆生死不改的眷眷之心。每當在電話里聽見媽那略帶蒼涼的聲音，每當看見媽孤獨的身影，我的心會一陣陣疼痛。我知道，此生我都會在心靈上虧欠媽媽，而且無法償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