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愛臨幸,我的身體在后宮里慢慢潮濕

9歲時的一天中午，我下樓買棒棒糖。在大院里看到一群男孩子圍著章非打成一團，喧囂的熱浪里反復飄過一句話，揍這個野孩子。

我飛速地跑過去大喊，你們不許欺負他。之后，拳打腳踢地和他們廝打在一起。

后來，沸沸揚揚的我們吵醒了午睡的門衛，他揉著惺忪的睡眼，拉開了我們。

我拍拍章非身上的土，心疼地說，別怕，有我呢。

他突然就咧開嘴大聲地哭起來，鼻涕眼淚弄花了臉。斷斷續續地嗚咽著一句話。

后來，我們手拉手去買棒棒糖，然后各自回家。他是一單元301，我是一單元302。我比章非大10天，為此他一直叫我姐姐。

那天，章非反反復復哽咽著一句話，他們干嗎總欺負我。一瞬間，我發誓要保護這個內心脆弱的男孩兒。

好像從那之后，經常看見他被打得鼻青臉腫。但，不見他再哭。可，我只能遠遠地看著，有時偷偷遞給他一根棒棒糖。

因為媽說，他是壞孩子，讓我遠離他。媽還說，章非三歲，他父母就離婚了。爸爸受賄入獄，媽媽去了上海，再沒有看過他，他和奶奶生活在一起。

在學校他把很多當時看起來驚天動地的大事，做得很平常。如，辦公室罰站，校廣播點名，請家長。

他漸漸有了堅硬的殼，不再懼怕別人的欺負。慢慢長成了一個清瘦、堅毅、不羈的少年。

每當看到他和一群奇裝異服的孩子呼朋喚友，在學校里橫行江湖，我總會不由自主想起那個中午，他被一群孩子圍在中間，眼里彌漫著恐慌和傷害。

高二時，我學文，坐在朝南的教室。透過窗戶可以看見打著骨朵的紫丁香拼命往外吐著花蕾。

章非學理，坐在朝北的教室。我們很少遇見。即使遇見，也是彼此對視著錯過去，很少說話。只是，走出很遠，還能感覺他在我背后注視的目光。久久。

一個晚自習，我聽見章非在窗下，大聲喊我的名字，劉蓓，我喜歡你。眾目睽睽。

學校里流言四起，我的名字和章非密不可分。之后的一切一地散沙，不可收拾。

團書記的我被推到了風口浪尖，緊接著，我的成績一落千丈。后來，我和他被老師雙雙請進辦公室。在彌漫著卷子油墨氣息的辦公室里，班主任惋惜地望著我，苦大仇深地給我講早戀的嚴重后果。同時，鄙夷地警告章非，離他的得意弟子遠點。

章非說，我們沒有早戀，態度是小時候那般的決絕和孤立。

我以為，流言會很快散去，沒想到，過于優秀的我樹敵太多，總有一些人恨不得我一敗涂地。學校的走廊、操場、廁所，我到處都能聽見酸葡萄們竊竊私語，她，就是大名鼎鼎的劉蓓，據說和……

后來，章非被接去上海，從此，風平浪靜。

在高三緊張的一觸即發的歲月里，我開始自閉。我始終記得那段灰蒙蒙的日子，我一個人低著頭，疾步快走的模樣。

九月，我被上海一所大學錄取。陌生的城市，陌生的人。高中的事故成了故事丟在光陰背后。

直到我遇到關宇，我獨闖江湖的日子宣告結束。

每個周末我雷打不動地坐在圖書館最后一排看小說。偏偏那天著急看小說結尾，偏偏那天關宇站在我的身后。

目中惟書無人的我后退時，力道很大地狠狠地踩了他一腳。他雖慘絕人寰地發出驚天動地的哎呀聲。可最后還是呲牙咧嘴咬文嚼字地說，不好意思，耽誤你腳落地了。

就這樣認識了。他是那樣氣質清絕的男子，有著細長的眼睛，眼光清冽溫潤。我的生活有了明媚的光。

仿佛是一個詩意的下午，圖書館里只有書蟲啃桑葉的聲音。他穿一件米色的風衣，捧著大束的紫丁香走進來，對第一個女生說，麻煩你往后傳，傳給最后一排穿紫風衣的女生。

鮮花在大家的接力下像繡球一樣放到我的桌上。我抬頭看到送花的男生滿臉霞光，隔著光陰的距離我聽見多年前窗外紫丁香怦然開放的聲音。

我們開始像所有戀人一樣出雙入對，也相依相偎地看日落，懷念青春，抱怨人生。十指相扣地說好畢業一起留在上海奮斗。

我忘記是誰改寫了約定。關宇無聲無息地消失了，連衣袖都沒舍得揮。他欠我一個謎底的答案。

畢業后，我獨自留在上海。接觸了形形色色的男人，還是覺得穿米色衣服的男人最干凈最好看。

于是，有人戳著我額頭罵我沒出息。她是趙韻。是我合租的室友，最初我們老死不相往來，在美容院實習的她，年末，老板給留了任務，必須銷售出一套美容護膚品。沒等她的死纏爛打，我就慷慨地留了一套。她感激涕零地引我為知己。

你來我往后，發現彼此很是臭味相投，都好逸惡勞，襪子堆到一打的時候才洗，都喜歡劫富濟貧的故事，看到女富婆出事都樂得心花怒放。

趙韻失戀那天，她趴在床上鬼哭狼嚎。我在衛生間臉上蒙著口罩，手上帶著手套，拿著碩大的糞抽捅馬桶。

于是，聽見有咚咚的砸門聲，又是戶籍警察來查暫住證。小警察喝得迷迷糊糊，忘了上次查的時候，我和趙韻早已辦妥，屁顛屁顛地交到他大爺的手里，同時交進他手里的還有一條中華煙。

我倆的做人準則是，人若有理犯我，我不犯人；人若沒理犯我，撒潑還之。我全副武裝，兼，披頭散發；趙韻披頭散發，兼，眼睛紅腫。我們在小區門口吵得不可開交，漸入佳境。看熱鬧的為有理的潑婦拍起了巴掌。

在人聲鼎沸中我聽見有人興奮地大聲喊，劉蓓。直呼其名。離開小城很少有人這樣叫我。上海人很軟語鶯聲地叫我阿蓓。

我就這樣和章非重逢。一身狼狽。

以至于晚上他請我和阿韻在東方餐廳吃飯，我還不停地掐自己的大腿。多年不見，我們保留的都是對方最原生態的樣子。不想，時光的雕刻機已把他打磨成一個眉眼俊朗的公司高管，少年的匪氣蕩然無存。

我以為即使相見，我也應該是紫衣飄飄，風華絕代。而不是身上彌漫著抽水馬桶的怪味道。

章非眼珠不錯地盯著阿韻對那盤牛排的風卷殘云，欲言又止地說，你很久沒有吃肉了嗎?

阿韻用餐巾擦擦嘴巴，很淑女地微笑，說，我失戀了，失戀需要熱量。

后來，章非頻繁出入我們的公寓，據他說，他媽和繼父生活在這里。然后，他順理成章地幫我修好了狀況不斷的馬桶。連帶著買了很多的牛排給阿韻補充熱量。對于，多年前的故事，我們刻意忽略。

三人行的日子里，章非領我們看東方明珠，去外灘喝酒，喝多了，我們幾個沒心沒肺的東北人會醉歪歪地大聲唱，我的家在東北，松花江上，那里有滿山遍野的大豆高粱……

終于，關宇回來了。

那一晚，阿韻挑撥章非去教訓一下關宇。章非不說話，自顧自地廝殺著盤里的牛排。咬牙切齒。他風卷殘云的程度似乎不遜那天需要熱量的阿韻。

看著他面前摞起來的豐滿的空盤子，看著看著，我眼里蒙了一層霧。

關宇給了我一個解釋，他想出國，而追求他多年的師妹可以幫他圓這個夢想。條件是和我分手。

這個答案對我已沒有任何意義。包括那聲遲來的對不起。他從英國的大橋下走過3年，驀然回首，還是我這朵云彩卓爾不群。

我冷漠地發給他一條沒有詩意的俗語，好馬不吃回頭草。

在第N次被章非請去吃飯時，阿韻說，章非，我喜歡你，說得直奔主題。

章非不說話，我卻一反常態滔滔不絕。

然后，章非從兜里掏出很多棒棒糖，花花綠綠。說，小時候，我最喜歡吃你送我的棒棒糖。現在，我仍然喜歡吃。

往事歷歷在目，而那堵厚重陰暗的墻被我們轟然推倒。

其實，那時，我真的喜歡你。

我望著他的眼睛，嘻嘻哈哈地說，我知道。

迎著阿韻疑問的眼神，我生生咽下到嘴邊的那三個字，現在呢?

我勸章非和阿韻交往，因為他們彼此給予對方的都是嶄新的一面，沒有過去的印痕在心里撲騰。

章非沉默地答應了。看著他們手牽手離去的背影，我的眼淚大滴大滴落在春天陽光燦爛的窗臺上。滴答的聲音像鼓槌敲在心上，很痛。

又是一個深夜，阿韻還沒有回來。我腹痛如絞，大汗淋漓，掙扎去樓下叫出租。在門口看見阿韻和章非。我笑笑，玩的很好吧。我去對面買包蘇菲。章非掃了一眼蒼白的我，沒有說話。

難過從我眼里溢出，大雨滂沱。

后來，在醫院門口，我驚喜地看見章非相隔著馬路從一輛紅色的出租車里下來。

急性胃痙攣，潔白的病房里我掛著點滴。護士離去，只剩我們兩個。

阿蓓，從你送我第一顆棒棒糖開始，我的心里就無法接受別人。這么多年，我一直在等你。

我想起很久以前，我的志愿表上第一、第二、第三志愿填的都是上海交大，上海交大，上海交大。原來這么多年，我也一直在等他。

原來，早已有一顆愛情的種子，埋在彼此青澀的年紀里，而，我們沒有早一步，沒有晚一步，重逢得剛剛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