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有兩次生命:一次是出生,一次是遇見你

一

這已經(jīng)是她第四次去醫(yī)院獻血，她不知染上了什么病毒沒有，竟然愛上了這種被針扎的感覺。從針頭扎進血管的那一刻起，她就開始興奮，直到完全抽出200CC的血液，才漸漸從持續(xù)的興奮中平靜下來。

我們相識于網(wǎng)絡(luò)，對于這個林黛玉般弱不禁風(fēng)但是卻沉迷于血腥體驗的女子，我有著濃厚的興趣。我認(rèn)真回復(fù)了她，并在之后的交流中不斷地給她建議和幫助，盡管我知道那毫無用處。當(dāng)她完全信任我時，我成了她第一個也是惟一一個傾聽者。

她渴望傾訴，而我，愿意傾聽。

對于虛擬世界的有緣人，我還是更愿意用調(diào)侃的語氣，盡管我的人生之路已經(jīng)算得上比較調(diào)侃：“朵朵，你完全沒必要瞞著你的父母親悄悄去獻血，要知道身體發(fā)膚，受之父母。”

她完全沉醉在自我虐待的探索中：“我嘗試過很多別的方式，比如鋼針、竹刺，但是毫無用處。只是疼，鉆心地疼。”

她選中我不是沒有原因，在我的個人資料中，職業(yè)為——心理咨詢師。我總是以心靈救贖者的身份自居，給所有在我看來有嚴(yán)重心理缺陷的人們一些勸導(dǎo)和幫助。朵朵就是我的病人，只是我更愿意稱她為獵物。

朵朵對我的身份深信不疑，或許每一個走在懸崖邊際的可憐人都因為太渴望獲救而放松戒備。她向我敞開了心扉，告訴我她藏匿于靈魂深處的秘密：兩年前，她遭遇一場車禍，急需輸血。朵朵的男友于深愿意為她輸血，但是卻向朵朵的家人索要高額報酬。為了及時救治女兒，朵朵的父親給了于深兩萬塊錢。

朵朵出院后，于深不知去向，相愛一場，竟抵不過幾包血漿。更為甚者，于深卷走了兩人用于旅行的全部積蓄。這個人，出身貧寒，入學(xué)就業(yè)一切費用都由朵朵出資扶持，連他患病的母親也受過朵朵的恩惠。只因為朵朵身嬌體貴，父母憐惜，準(zhǔn)許她肆無忌憚地去愛一個一無是處的男人!不僅如此，朵朵還了解到，于深居然曾經(jīng)染上過毒癮，加入過犯罪集團，他甚至去玩過夜店女郎，也傍過富婆，做過男寵。

從那時起，朵朵的精神就出了問題，總認(rèn)為自己的血液污濁、骯臟。每到夜深人靜時，甚至聽得見罪惡的血液在自己的身體里流淌。短短半年，朵朵無償獻血4次，每每看著鮮紅的血液從自己的體內(nèi)抽出，都有一種無法言喻的暢快。她甚至每次看到街頭采血車都會有一種沖動，要去獻血。

朵朵不止一次告訴我，支撐她活下去的惟一信念就是有朝一日見到于深可以親手殺了他，即便那時候她氣血已盡，殺不死他也要變成厲鬼附在他的身上，日日夜夜折磨他。

“你知道哪里可以請到殺手么?”朵朵冷不丁敲來這么一句。

“不，朵朵，你太沖動了。”

“我沒有沖動，我找了他很久，甚至發(fā)過尋找殺手的帖子，只為將他碎尸萬段。”

這是一種病癥，我明白。那個叫于深的混蛋傷她太深，以致于被她如此深切惦念著。

不過我喜歡被人依賴，現(xiàn)實生活中缺乏什么，潛意識里就要創(chuàng)造什么。我告訴她，類似的情況我遇到過，如果你相信我，我們可以見個面。

二

她比視頻中還要漂亮，眉清目秀，身材飽滿，是我喜歡的類型。只是面色慘淡，像嚴(yán)重的貧血兒。我們的見面地點在賓館，單純的朵朵絲毫沒有起疑。獻血證和她胳膊上的針孔寫滿了她的哀傷和絕望。我問她父母是否知道此事，她無奈地?fù)u頭：“不知道，只是發(fā)現(xiàn)我氣色很差，給我買過很多保健藥品。我知道這無異于慢性自殺，可是沒辦法。我已經(jīng)控制不住自己了。”

我生命中沒有出現(xiàn)過類似的迷途羔羊，朵朵讓我看到了轉(zhuǎn)機，或許我能從她身上得到我想要的。其實我并沒有什么切實可行的方法拯救她，惟一能做的就是傾聽。沒想到，相談甚歡，到了晚上，她沒有要走的意思，我催她回家，她堅定地告訴我，她不要回去。

“為什么?”

“我不要一個人待在冰冷的角落，重復(fù)那些發(fā)生在我身上的罪惡和不幸，我吃不下，睡不著，我會死的。再陪我一天，好么?”

第一次讓一個女孩如此依賴，多少有點自我膨脹。我知道讓她留下并不是問題，關(guān)鍵是我一路掐算著開銷來到這里，如果她非慷慨之輩，恐怕我回去的路費都成問題。我抓耳撓腮：“朵朵，不瞞你說，我來的路上遇到賊，錢包沒了，沒辦法好好招待你，你還是先回去吧，我們下次再見。”

朵朵拒絕了我的請求，對于所有衣食無憂的富家小姐而言，她們內(nèi)心的渴求才最重要。朵朵自作主張付了三天的房費，這說明她并不打算第二天走。

我承認(rèn)朵朵進衛(wèi)生間洗澡時我有了生理反應(yīng)，我想上廁所。嘩啦啦的水聲撩撥起我的情欲，我欲火焚身，口干舌燥，飲料喝了一杯又一杯。

一個敢于在陌生男人面前洗澡的女人多少會給男人輕浮的錯覺。我之前和多個女性網(wǎng)友見面，只要一進房，便會迫不及待地脫衣服，上床。因此，我一度悲哀地以為，貞潔烈女都死絕了，貞操是一錢不值的玩意兒。

此時此刻，我也想貼上她的唇，攬上她的腰肢。

當(dāng)朵朵圍著浴巾出來的那一刻，我有種被電擊的感覺。她原本是多愁多病的憔悴面容，卻不該有妖精一般豐腴有致、婀娜多姿的身材。雪白無瑕的肌膚和若隱若現(xiàn)的乳溝讓我頓時失了方寸，我扯過被子擋住了下體，以免露出端倪。

賓館的隔音效果很差，一對縱情交歡的男女奮不顧身地在隔壁房間索要著對方。剛剛抑制下去的情欲再次蓬勃而起，我終于顧不得體面，吞咽著口水向冰肌玉骨的朵朵看去，渴望一場酣暢淋漓的魚水之歡。朵朵熟睡之際竟然還會臉紅，嬌羞欲滴的模樣實在惹人憐愛，精致窈窕的身段更加攝人心魄。

或許每一個男人在激情澎湃之際都會將女人的抵抗看作半推半就，當(dāng)朵朵抵御不了我的進攻轉(zhuǎn)而溫柔迎合的時候，我知道，藥力發(fā)揮了。之前每次和網(wǎng)友見面我都會事先準(zhǔn)備好藥，然而很少用得上，女人們的主動常讓我措手不及。但是朵朵不同，我擔(dān)心她不能隨波逐流，所以給她下了藥。當(dāng)緊致的快感將我徹底釋放之后，我竟然發(fā)現(xiàn)床單上有一抹殷紅。

誰相信這個時候還會出現(xiàn)貞潔烈女?何況她是個早有戀人的女人，也許她父母擔(dān)心她的未來所以給她做了處女膜修復(fù)手術(shù)也未可知。

朵朵沒有追究我的性侵犯，這讓我對眼前楚楚動人的她失去了最初的好感，電話響起，阿蓮問我死哪兒去了，我告訴她，我搞定了一個很純的妞兒。

三

我討厭洗頭妹，包括一切煙花場所和聲色場的女人們。接觸夠深，才知道她們有多臟。她們也大多薄情寡義，不會對哪個男人真正動心。只有阿蓮，像伺候爺們兒一樣伺候我，喂我飯吃，給我錢花。她并不富裕，可是在那種骯臟的地方工作，賺起錢來多少方便快捷些，和我這個一窮二白的流浪漢比起來，算不錯了。我常想，如果沒有阿蓮，我恐怕早已露宿街頭了。我也曾想過娶她，然而內(nèi)心深處終究放不下她的骯臟和半死不活的糾纏。

朵朵的精神狀態(tài)并沒有她說得那樣糟糕，在賓館兩天，她都沒有什么過激行為，更沒有自殘的沖動。但是我要了她一次又一次，她的溫柔和乖巧令我有種挫敗感。我終于厚起臉皮問她還有沒有多余的現(xiàn)金，我要回家了。她給了我一張卡，告訴我卡上有兩萬塊錢，讓我無論如何也不要不理她，一周后我們再見面。我一邊握著那張?zhí)柗Q余額兩萬的卡，揣摩著這話的可信度，一邊馬不停蹄地送走了她。

當(dāng)自動取款機顯示余額兩萬多的時候，我承認(rèn)我被雷倒了。我接觸過形形色色的女人，她們幾經(jīng)塵染，早已看穿世態(tài)炎涼，不再輕信旁人，可是朵朵竟然蠢到讓人心疼。回到住處，我的心情沉重得像要砸碎地板，我看見阿蓮靠在床上漫不經(jīng)心地翻看我和朵朵的聊天記錄。

賺朵朵的錢是從一開始就計劃好的，我曾多次通過網(wǎng)絡(luò)對單身女性實施詐騙：有時拍下裸照和她們討價還價，有時自曝辛酸史向她們搖尾乞憐，有時滿載而歸，有時一無所獲。認(rèn)識朵朵并非巧合，而是她的前男友于深欠下了阿蓮一筆錢，無力償還，萬般無奈之下請我配合他演一出戲。我按照于深給我的基本信息找到了朵朵，看過她的空間日志，了解到她的精神狀況后及時改寫了我的個人資料。

朵朵離開的當(dāng)晚打來電話，說她離了我就沒有了安全感，又有了自虐的想法。我想到她的一顰一笑，心如刀絞。可是我不能放過任何賺錢的機會，何況我了解朵朵多少?一切不過是表象。或許她也只是玩玩我而已。

第二周我沒有赴約，朵朵打來電話，我告訴她我親人病重，正在四處籌款，沒時間去見她。我很擔(dān)心她會拆穿我的陰謀，然而如于深所說，她一旦愛上誰，就會為那個男人赴湯蹈火。我不知道朵朵愛不愛我，但是她很快給我匯來了兩萬塊錢。

阿蓮的愛情第一次受到了如此強大的威脅，在這之前她一直以為此生只有她甘愿為我傾盡所有。清點過我遞過來的兩萬現(xiàn)金，阿蓮冷笑道：“真是人間尤物啊，蠢到這個地步。不是真的愛上你了吧!你還等什么?還不盡快安排他們見面?”

再次和朵朵見面之后，我告訴她，她所有的癥結(jié)不過是對于前男友的恨，可是據(jù)我所知，他的前男友于深從來沒有背叛過她。隨后我編出天花亂墜的理由，讓朵朵相信于深一直深愛著她，之所以背棄愛情，自有不得已的苦衷。當(dāng)朵朵握住我的胳膊，失魂落魄地問我于深在哪里的時候，我知道計劃差不多成功了。

四

朵朵如愿以償?shù)匾姷搅擞谏睿皇切膽B(tài)發(fā)生了重大轉(zhuǎn)變。她不再想一刀捅死他，而僅僅想搞清楚這個讓她患上重度自虐癥的男人究竟有沒有愛過她。

朵朵離開了三天，我?guī)缀踅o于深打過成百上千通電話。只有阿蓮知道他們的見面地點，但是她卻對我守口如瓶。我魂不守舍，坐立不安，很擔(dān)心朵朵的安危。阿蓮的醋意充斥著整間屋子，她不放過任何挖苦諷刺我的機會：“不要忘了你的身份，無論你現(xiàn)在怎樣愧疚自責(zé)，終究不過是一個騙子，也終究洗刷不掉你之前的罪孽。交易場上只有輸贏，你只管等著她乖乖送錢吧。”我心急如焚，顧不得阿蓮的冷嘲熱諷，不斷哀求她給于深打電話，連報警的沖動都有了。阿蓮終于甩給我一巴掌，聲淚俱下：“你是不是真的愛上她了?”我不予否認(rèn)，阿蓮指著我的鼻子，一字一頓：“你休想!我已經(jīng)懷了你的孩子，你今生是好是歹我都跟著你，要不要我現(xiàn)在就死在你面前!”自小被家庭拋棄的阿蓮，或許早已將我當(dāng)做生命中最親近的人，然而，我對她從沒有愛。

第四天終于接到了朵朵的電話，哭哭啼啼，語無倫次。我不知道發(fā)生了什么，但是卻有種不祥的預(yù)感。見到朵朵的那一刻，我的摩托車撞上了一輛三輪車，頓時失去了知覺。當(dāng)我睜開眼，朵朵已經(jīng)為我輸完了血，她面色憔悴，泣不成聲，不知道是因為識破了于深的謊言傷心所致，還是因為我的傷勢。那一刻，我淚雨滂沱。

未等我出院，朵朵就被警方逮捕了。她用隨身攜帶的匕首捅了于深三刀，致使其當(dāng)場死亡。于深精心編制的謊言并沒有取得朵朵的寬恕和諒解，惱羞成怒的他不僅供出我們之間的交易，還意圖綁架勒索，萬念俱灰的朵朵拔出隨身攜帶的匕首，深深刺進了于深的胸膛。

朵朵轉(zhuǎn)身的那一刻，只對我說了三個字：“我信你。”我仿佛再次看到了床單上那一抹殷紅，宛若繁花，在我靈魂深處悲情綻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