喬根濤是一個在臨港加工區打工的老頭,今年53歲,辦了內退。大約是受了從前一部叫《喬老爺上轎》電影的影響,大家都叫他喬老爺。喬老爺以前在單位當會計,老板就讓他在工地當了一名出納。
喬老爺在一家民營企業打工,專門修公路。這里的會計制度不像國有企業那樣樣樣俱全,而是老板親自掌握錢,零碎地撥一些備用金,工地上小宗的開支向喬老頭借支和報銷。
喬老爺的特點是工作認真、一絲不茍,說話也難聽。大約是老爺老爺地叫著把他叫大了。不過大家也不得不承認,他的業務很是精通,總能在單據中找出別人很難發現的問題。比如:“你的過橋費是京沈高速路j二的,咱們并沒有那條路上的業務、不能報!”“你是柴油車,怎么拿來的是汽油票?不行!”“你這伙房購物清單里面怎么還有螃蟹3斤?我成天在伙房吃飯,螃蟹腿也沒吃到一個。我給你報了,別說對不起職工,也對不起我的胃。”一些經常碰釘子的人簡直把他恨之入骨。但老板一直很看重他,大家也沒辦法。
有一次,他甚至把項目經理鬧了個燒雞大窩脖。項目經理因事去了一趟北京,回來后找他報差費,兩人平日關系不錯,知道他不好說話又喜歡聽京劇,特地給他買了一套京劇臉譜。喬老爺沉著臉說聲謝謝,然后就低下頭開始審查單據。還真讓他審出了點問題,就是伙食費超標。原來,人們經常外出辦事,公司定了一條報銷規定:凡在外就餐者,管理人員每餐不超過30元,一般職工15元。而項目經理填寫的報銷單是一天120元,每頓飯多花了10元。喬老爺當即就指了出來,并要求項目經理重新填寫。項目經理說:“我也知道公司的規定,但請你注意,我去的可是北京。”喬老爺說:“北京又怎么樣?”項目經理說:“你知道北京的物價有多么貴?一根油條就敢要10元,一個魚香肉絲20元。”喬老爺說:“你專門到高檔次飯店,當然不夠吃。到小飯館吃炒餅,20塊錢還吃不了呢。”一來二去的,雙方話多了一些,項目經理問:“你到底給不給報?”喬老爺說:“公司有規定,我照章辦事。”結果項目經理把單搶過來,說聲:“不報就不報,幾頓飯我還吃得起!”就要走。按理說,事情到了這個分上也就算了,可喬老爺偏偏還想著那個京劇臉譜,要人家帶回去。項目經理這個氣啊,一把抓過工藝品的盒子,狠狠地摔在了地上。那臉譜的胎子都是泥做的,眼見五顏六色的泥渣進了滿地。
項目經理本是老板的小舅子,這事他不敢和老板說,就和當老板娘的姐姐念叨了。老板娘逮住一個機會對老板說:“我看喬老頭太不懂事,咱們好心好意照顧他,他倒囂張起來了,一個外人把所有的親戚搞得灰頭灰臉的,把他辭了吧!”接著,就把小舅子報銷的事說了一遍。沒想到老板一聽,笑得前仰后合的,說:“看來這喬老爺還真懂得四兩撥千斤的道理。只要把有而子的人管住,其他人的問題就會迎刃而解。”
5月里,老板在工業區建了個水泥穩定土攪拌站,需要進行場地鋪填。有一天,工地實在抽不出人手來了,老板就安排喬老爺臨時去一次現場,任務就是指揮車輛卸土。臨了對他說:“不要卸得太密了,一車和一車相隔3米就行。”喬老爺就問:“是邊緣相隔3米還是中心點相隔3米。”老板說:“是邊緣,中心距離大約8米吧。”喬老爺說:
“明白了。”
喬老爺就夾著個本上了工地,赫然挺立、指東指西,還真像那么一回事。就是指揮太煩瑣,一會兒讓車前開,一會兒又讓人家后倒,反復好幾次才讓司機起斗,不知在折騰啥。司機不愿意,他就臉紅脖子粗地和人家吵架。別人指揮卸一車不過幾分鐘,他每次都要十幾分。結果,等待卸土的車輛排成了長隊。
好不容易把活干完了,老板到工地一看,不由啼笑皆非:就見土場上卸就的100多個土堆,橫成行、豎成列,無論正看斜看,所有的尖頂都在一條直線上,也用不著打尺,老板用眼就能丈量出來,其誤差量絕對超不過10厘米。老板有些嘲笑地說:“這就是性格!”
終于,喬老爺把老板也得罪了。公司聘了一個副總叫常友江,負責臨港這塊業務,有一天需要請監理,報賬的時候,單子上的金額是2000多塊錢。喬老爺就問:“怎么花這么多錢?”常副總說:“你以為現在請客就是簡單的吃飯?”喬老爺問:“還能怎么著?”常副總說:“不得請人家洗洗浴嗎?”喬老爺登時就把洗浴的票據找了出來,一看票面金額是1800余元,就說:“我洗個澡不過10元,你們怎么洗的?我看去嫖娼了吧?”常副總被激火了,惱羞成怒地問:“你哪里這么多廢話,你報不報?”喬老爺斬釘截鐵地說:“不報!”常副總見此,也不和他廢話,直接給老板打電話。一會兒,老板把電話打過來,對喬老爺說:“給他報了吧,這事我知道。”喬老爺說:“你知道也不行,公司財務制度寫得明白,會計有權抵制不合理開支。”老板說:“這不是業務招待嘛,不花不行的。”喬老爺說:“單說這洗浴費,我知道請監理是應該的。但是我也知道,昨晚上一共去了三個人,人均消費600元,如果常副總不跟著消費,根本就花不了這么多。如果這錢也能報,豈不是假公嫖娼也合理化了?”老板那邊挨了頂,心里極不舒服,沒好氣地說了聲:“你懂得還不少!”當即就把電話關了。
這事過了好長時間,老板見了喬老爺都沒好臉子。正巧這年9月,老板的一個內侄要來就業,因為畢業于財經學院,公司的人們就私下議論,喬老爺可能干不長了。喬老爺老伴前年去世,唯一的兒子也已經結婚,恰在這時搞成了一個新老伴,年紀45歲,也是個改制內退的職工。女方不愿意異地生活,喬老爺就向老板提出辭職,也算是就坡下路。老板問明情況后就說:“老嫂子不是沒工作嗎?干脆也來這里好了。什么也不會?幫伙房擇擇菜應該沒問題吧?”工地從來就沒有招過女職工,可對喬老爺硬是破了例。至于老板的內侄,老板讓他改行去學了預算。恨他的人見此悻悻地說:“看來還得受他幾年的氣!”
老板娘和老板私下說起了這件事:“你不是煩老喬頭了嗎,怎么又安排他老伴上班,這不表明你還要長期用他嗎?”老板說:“我故意冷淡他是做給副總和一些親戚們看的,我從來就沒有煩過他。咱們雖然是個體企業,同樣需要一些堅持原則、鐵面無私的人給咱把關管家。喬老爺是外地人,在這里無親無友,正好六親不認,由他給咱們在前面唱黑臉,不知要堵塞多少漏洞、減少多少流失,我為什么不用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