考級

田老師是省群眾藝術館聲樂部主任，更是全省“二胡”界的權威人士。這年，明華市群眾藝術館承辦了本地區民族樂器等級考試，田老師再一次被聘為二胡考級的主考官。二胡考級設在明華市群藝館二樓，評委除了田老師，還有付老師，付老師是群藝館的，也是田老師的弟子；此外，還配備了一名打雜的工作人員，叫馬杰，也是藝術館的人。

前來考級的孩子們在家長的陪伴下，帶著二胡，早早就等候在考場外了。這次考級的一共有25個孩子，大的不過十四五歲，小的只有八九歲。上午10點，二胡考試開始，孩子們按著排名順序依次走進考場，按照要求進行表演，田老師和付老師評出結果。中午吃飯時，有人跟田老師打招呼，要他關照一下“16”號和“25”號考生?！?6”是市某領導的外孫女，“25”號是某大款的兒子，憑這兩人的現有水平，這次是考不上的，可卻非要晉級，人家很看重臉面問題。去年二胡考級，也有人向田老師打過招呼，田老師雖然不情愿，也只好違背自己的良心。這年頭就這個風氣，連高考都不能幸免，更何況這樣的等級考試。下午2點，考級剛要繼續進行，馬杰接到家人電話，母親得急病住院，讓他馬上去醫院護理。馬杰趕緊找人替換，可是單位沒閑人，恰巧明華市圖書館更夫曲師傅也過來看熱鬧。群藝館和圖書館在同一座樓里，馬杰和曲師傅還算熟。他把工作人員證掛在曲師傅脖子上，交代了一番，匆忙離去。“16”號考的是10級，這孩子的水平充其量也只達到了6級。田老師內心充滿了無奈，遲遲不在表上打分，付老師一個勁地催促他，嘴上還不住地說：

“田老師，我看不錯，達到10級水平了，你就簽字吧?！碧锢蠋熥罱K在單子上簽了字。輪到“19”號考生考級了，這是一個十四五歲的女孩子，叫陳陽陽，文文靜靜，清純如水，考得也是10級。陳陽陽對各種樂曲的韻味掌握得相當到位，技法相當嫻熟，完全達到了10級標準!田老師和付老師都是面露驚喜之色。當“25”號結束演奏，付老師馬上對田老師耳語說：“田老師，你出來一下，我有話和你說?！眱扇顺隽丝紙觯独蠋熂奔钡卣f：“田老師，這個陳陽陽是達到了10級標準，可是，這次我們只得委屈她一下了，把她拿下來吧?！碧锢蠋熞荒樏Ｈ唬盀槭裁?”付老師說：“如果陳陽陽考上了，那最后一個25號怎么辦?這次考10級的三個考生，怎么可能全部合格呢?報上去一旦引起懷疑，回頭復查，責任在咱倆身上呀!所以怎么也得下來一個，那只能讓陳陽陽下了。”田老師明白了，付老師是想讓陳陽陽當一回替罪羊!他皺著眉頭說：“這樣做對陳陽陽太不公平。”付老師安慰說：“只能這樣了，陳陽陽水平擺在那里，也不差這一年了，說不定對她還能起個激勵作用呢?！被氐娇紙?，付老師代表田老師很委婉地對陳陽陽說：“陽陽同學，你二胡造詣很深，今后只要勤學苦練，一定會大有前途的……只是嘛，這一次離10級還差一點點火候……我們可能對你要求過于嚴格了，我和田老師相信，憑你現有的水平，來年一定會過關的?！标愱栮柮髁恋难劬Φ傻么蟠蟮?，晶瑩的淚水情不自禁地流了下來，她向兩位考官深深鞠了一躬，默默地轉身退了出去。屋內的氣氛一下子相當壓抑，靜得沒有一點聲音。田老師手哆嗦著在表格上簽上了“不合格”三個字，那一瞬間，他的心像被人掏去了一般難受。付老師心里也很不是滋味，趕緊對曲師傅說：“你去叫下一個考生?！?/p>

下午四點半，“25”號最后上場，她的水平跟那個“16”號是半斤對八兩呀。田老師眼瞅著窗外，心里頭在進行著激烈的斗爭。付老師又搶先表態說：“田老師，考得不錯，達標了，快簽字吧?！?/p>

“且慢!”坐在門邊的曲師傅突然站起來發話了，田老師和付老師驚訝地看著他。曲師傅說：“兩位老師。我冒昧地問一下，剛才我聽到了、也看見了16號、19號和這個25號拉得幾個曲子，我覺得16號和這個25號拉得并不如19號，而16號和25號達標了，19號偏偏沒合格，這讓我很難理解啊!”付老師沒有把這個60多歲、其貌不揚的老男人放在眼里，搪塞道：“曲師傅，藝術這一行向來是內行看門道、外行看熱鬧。用我們專業的眼光來評判，19號跟16號和25號比起來，還是稍遜一籌的?！鼻鷰煾的樕晕⒁蛔?，突然伸手拿起桌上的二胡，撫摸了一下，就坐在了考試坐的椅子上，激動地說：“二位老師，我給你們表演一下，看看我能達到幾級。”就在田老師和付老師還沒有反應過來時，曲師傅已拉動了胡弦，二胡名曲《二泉映月》頓時在室內回蕩。田老師和付老師聽著這熟悉的樂曲，先是面面相覷，接著驚得目瞪口呆。當曲師傅一曲拉完，田老師和付老師慌亂地站起，沖曲師傅直拱手作揖，田老師不迭聲地說：“曲師傅，大家!真不愧是大家!您拉得太好了，真沒想到在咱們明華市，還有這么一位出色的二胡表演藝術家!請問您的尊姓大名?”“曲海亮。”曲師傅淡淡地說。這時的他滿臉大汗，顯得很難受的樣子，還不住地用右手去揉摸左臂膀。田老師又是一驚，趕緊搶上前去，緊緊握住曲師傅的手，語無倫次地說：“原來您就是那位大名鼎鼎的‘弦上飛’曲海亮呀!久仰大名，幸會，幸會……失禮，失禮……”曲海亮是改革開放初二胡界的一匹黑馬，他全靠自學成才，多次榮獲過國內二胡演奏一等獎，被業內人士美譽為“弦上飛”。后來，不知為什么他突然在二胡界消失了，隨著時光的流逝，被人遺忘了。田老師怎么也沒想到，眼前這位更夫竟就是他仰慕已久的前輩曲海亮!付老師感嘆道：“曲……老師，咱們一個樓住著，真沒想到您竟是二胡大家!我不明白，您怎么在圖書館當起了更夫呢?”

曲海亮苦笑著說：“那一年，我在工廠值夜班，一不小心被機器軋斷了左臂膀，雖然接上了，但稍用力便疼痛難忍，花了很多錢，跑了很多醫院也治不好，只能自己多加小心了，你們想，胳膊這個樣子，還能拉二胡嗎?”說著他又去揉摸左臂膀，腦門更是沁滿了豆大的汗珠子，滿臉痛苦的神色。

田老師和付老師羞愧難當，不知該說什么才好。曲海亮接著說：“陳陽陽是我收的唯一一個學生，她是我手把手教出來的，就她現在的水平，應該是超過了10級，可是……唉，你們的做法真叫我痛心!”

田老師和付老師臉上也冒汗了，簡直是無地自容。曲海亮語調沉重地說：“二位，藝術的殿堂不容玷污，你們是藝術殿堂的神圣使者，要對得起自己的藝術良心!我想問問你們，通過這次等級考試，你們的藝術良知又能達到幾級呢?你們知不知道，在你們考別人時，同時也是在考自己!”田老師面色冷峻地說：“曲老師，您說得對，我們的藝術良知是沒有級了!這是我們的悲哀!小付，你召回16號和19號，重新考，也給我們一次重新換回藝術良知的機會!”

接著田老師毅然地在25號的表格上寫下了不及格三個字。付老師默默地找出16號和19號考生的表格，團成一團，扔進廢紙簍里，然后從辦公桌里拿出兩張新的10級考級表……曲海亮臉上露出欣慰的笑容。突然，他汗如雨下，嘴里發出痛苦的呻吟，從椅子上摔到地上，二胡也摔到一邊。田老師和付老師嚇壞了，趕緊去扶他，急切地問：“曲老師，您怎么了，要緊不?”曲海亮的臉扭曲得都變形了，難受地說：“我的胳膊疼呀!我多少年沒這么拉二胡了，我是不敢拉，胳膊受不了呀……不是為了陳陽陽，我說什么也不會拉的。看來我這胳膊算是廢了，再也不能拉二胡了，也不能帶學生了……不過，能給陳陽陽討個公道，我覺得值!”田老師萬分愧疚地抱住曲海亮，久久說不出一句話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