慈善火了。在中文谷歌里輸入“通貨膨脹”得出的詞條是2289萬個,“讓子彈飛”是2980萬個,“浮云”是6550萬個,而“慈善”能得出7240萬條結果。這是個沒有科學意義的統計游戲,但多少也能說明慈善在中國受關注的程度。
這其實不奇怪。陳光標的大張旗鼓四處撒錢,王石的“慈善負擔論”,成龍、章子怡善款到位問題的漩渦,比爾#8226;蓋茨和巴菲特的勸善中國行,還有郭美美炫富案給中國紅十字會帶來的余波未了的尷尬。伴隨中國令人驚艷的財富增長和驚心的貧富差距,慈善這個一夜間蘇醒過來的理念迅速走上風口浪尖。做不做、做多少、誰來做、怎么做,每個話題都能引出一場辯論,每場辯論最后都可能劍拔弩張,讓一兩個人、一兩個企業、一兩個組織灰頭土臉甚至中箭落馬。
論戰和風波并非壞事,在慈善這條路上我們是新手,走得磕磕絆絆沒什么大不了的。況且這還是進三退二的磕絆,每次風平浪靜之后,我們都會離成熟更近一步。在質疑、指責、論戰、沉思中,去年全國慈善捐贈總額沖上了700億元,所有吵吵鬧鬧的爭議都顯得物有所值了。
倒是“慈善”這個漢語詞本身存在的先天不足,讓人在每次風生水起時都替它捏著一把汗,生怕由此帶來的誤解澆濕了那些正燃著熱情火苗的心,引偏了這艘剛啟航的船。
關于行善,英語里有philanthropy(慈善)和charitable giving(善捐)兩種說法,兩者雖相互關聯,卻各有側重。基本上前者西裝革履一臉嚴肅,更多讓人想到由富豪、企業或基金主導的龐大產業。而后者聽上去就平民化得多,穿著牛仔褲和T恤,嚼著口香糖,你我這樣的普通人也能拿出塊兒八毛的零花錢或者用舊的電腦、看過的書、穿不下的衣服,心里也能裝著給予帶來的滿足。
或者可以用兩個故事來說明其中的區別:其一講的是一個人路過河邊,看到河里不時有嬰兒順流漂下,人們紛紛施救,他卻沒有停留,而是沿著河向上游走去。人們怪他冷漠,他心里想的卻是去找到嬰兒落水的源頭,從根本上解決這個問題。另一個是說一個人來到海邊,看到很多海星被沖上沙灘,正在干渴中死去,周圍的人都搖著頭說,這里的海星有成千上萬,個人力量太小于事無補。但他卻拾起一只海星扔回海中,說至少我救了這一只。
中文對這兩種模式不加區別統稱“慈善”,模糊了前者冷靜的思考、刨根究底式的探求、對輕重緩急的全局式判斷,以及后者的追隨本心、率性而為、單靠真誠和熱情點燃星星之火之間理應存在的差別。
作為產業的慈善,善舉不一定都出于一塵不染的“慈心”,在美國企業或富豪捐獻背后很多都有個人利益的驅動。比如,沃爾瑪剛剛向紐約市捐贈了500萬美元用于青少年暑期工項目,地球人都知道它不過是想拉攏政客好把分店開進這里賺回更多的錢。但只要做到了公眾利益和個人利益的雙贏,沒人會為它動機中的那點私心較真。而我們卻喜歡對高調捐贈背后的目的刨根問底,對以行善換來的個人利益嗤之以鼻,給精心計算過回報的付出貼上“偽善”的標簽。
作為產業的慈善不一定要傾囊相助,甚至不一定要自掏腰包,善款不一定是捐來的,也可以是賺來的。童子軍可以靠把成本只有一毛錢的小餅干賣到一塊錢來籌款,非營利組織也可以辦收費的課后輔導班聚財,越沒越界關鍵是看把賺來的錢用到哪兒。從這個意義上說,我們對慈善組織財務透明化的呼聲無疑是靠了譜,但我們對慈善牽手商業拋出的白眼卻又顯得有點兒不著調兒。
個人善捐卻非如此。在美國,個人捐贈占到所有慈善捐贈比例的75%,而在中國這個比例只有30%。幾乎每個美國人一生中都曾捐出善心或善款,盡管很少有人會說他做過“慈善”,因為這也許不過是買電影票時隨手給擺在票房窗口的殘障關愛組織的籌款箱里投了一美元,或是在訂報卡上“外出休假時把報紙捐給兒童教育機構”一欄劃了勾。這樣的機會遍地都是,想不碰上都難。
(作者為資深媒體人,現居美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