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令飛:爺爺魯迅是3D的

魯迅獨子周海嬰共育有三子一女，其中長子周令飛因近年開拓“魯迅”之名的事業最為大眾所熟悉。周令飛與蔣山青交往了11年，兩人的交情正如魯迅對待朋友的態度：“以相知相契為基礎并貫以清氣真氣。”

眉毛濃密、一字胡的周令飛，長相酷似魯迅先生。常有人問他是不是刻意去模仿爺爺7周令飛說完全沒有，“它就是自然長成這種形狀的，從1969年當兵時我就留一字胡了。”

他的脾氣性格也很象魯迅，其父周海嬰說：“這是典型的隔代遺傳，和他爺爺一樣，自己認準的事情，非要達到目的不可。”

近十年來，周令飛主要從事魯迅文化研究、傳播與普及工作。眼下他為今年9月即將舉行的“魯迅誕辰130周年紀念”到處奔忙，認真征集紀念活動主題，希望能夠在當下引起社會各界的共鳴。為了吸引年輕人，他開通了魯迅研究的微博，請大家重讀魯迅、了解非臉譜化的真實的魯迅。

追求自由的傳奇人生

周令飛的人生波瀾起伏，富有傳奇色彩。他說：“我的骨子里與祖父有很多相像的地方。比如我祖父一輩子不停地在走，轉換陣地和戰場。我也是不停地在走，尋找最適合自己的土壤，追尋心中的理想，即使象個流浪者也在所不惜。”

小時候，周令飛曾有被祖父盛名所累的感覺，“在學校里，人家都像看珍稀動物一樣到我們班上看我。各種眼光的包圍之下，我有一點想逃避魯迅。后來到部隊當兵，凌晨三四點鐘，冒著零下40度的嚴寒，在哈爾濱飛機工廠門前站崗”，前不久周令飛重回40年前站崗的地方，重新找到當年站崗的位置，站在那里拍了張照片，往事歷歷在目，不勝唏噓。

1979年，他以第一批自費留學生身份到了日本。由于身份特殊，所以盡管是自己出錢，最終以公派自費的名義成行。因為“如果說魯迅的孫子自費留學，太丟臉了。”

在日留學期間，周令飛與班上來自臺灣的女同學相戀，1982年毅然飛到臺灣生活，引起軒然大波，輿論一時盛傳“魯迅的孫子叛逃臺灣”。

此后20多年里，他一直生活在中國臺灣，和臺灣太太生有兩個女兒。

周令飛坦承自己當初的舉動給父親帶來了壓力，但他對筆者說：“我不認為我當時的舉動是反人類、反人性的。我喜歡那個女孩子，我要跟她結婚。當時臺灣還是白色恐怖的戒嚴時期，她父親是做外貿的，如果她跟我到大陸，臺灣會要求她父親不能出境，生意會破產。政治的可怕性，我在文革當中已經看到了。但我不認為要因為政治的對峙而泯滅人性。年輕的我有一種叛逆性，時逢廖承志在《人民日報》上發表致蔣經國的公開信，稱‘經國吾弟’，我認為既然高層可以互相稱兄道弟，我們平頭百姓為什么不能正常交往?”

他到臺灣后，開百貨公司的岳父一度因破產歇業避走異國，留下周令飛夫婦料理債務，人生最低谷時，他曾做過爆米花批發生意，但他從不屈服，學過美工的他給勞當勞做裝潢設計，擺脫了經濟的困窘。但他畢竟是個文化人，有些閑錢后，就開始寫書，做電視節目和大型展覽活動的策劃。周令飛說：“我當時很樂觀，認為六年后一定能重回大陸，其實不到六年我就能夠回來了，我對時局的判斷是相當理性的。”

也許是基因里繼承了祖父的韌性，周令飛特別能吃苦，能夠在逆境中找到自己的快樂，明確自己尋求的方向，來度過難關。周令飛對筆者說：“我的人生永遠是達到一個目標后，再追求下一個更高的目標。從當兵到留學，從去臺灣，到回上海，我不斷在追求心中的夢。這個夢，就是追求自由的靈魂，就是做我最想做的事情。”

筆者問：“如果寫百字自我簡介，您會怎么寫?”

他略作深思，答曰：“年紀很大了，但還挺本真的。追求自己想要的方向。不管我的物質財富有多少，但只要精神財富足夠，我一樣可以在任何條件下過得很愉快。”

魯迅研究的苦行僧

1999年到2001年，因一起官司周令飛留在了上海一段時間，2002年他與父親發起成立了上海魯迅文化發展中心，父子倆攜手為魯迅文化傳播而奔忙。

今年4月，周海嬰先生與世長辭，周令飛沉穩地擎起了傳承魯迅文化的接力棒。周令飛說：“父親無愧于魯迅兒子的頭銜!他這輩子分成三個階段：首先是奉獻階段，把祖父祖母留下的所有東西都捐給了國家；然后是維護和維權階段，改革開放前20年，在快速積累財富過程中，法律法規相對滯后，很多人為錢不擇手段，我父親感到了危機，他站在維護人的私權的角度，向法律爭取魯迅遺產繼承人的權利，他自己說是當出頭鳥，為健全我國的著作權、私權等相關法律法規，貢獻了很大心力，而且也確實填補了很多空白：第三階段是傳播普及工作，也是最近十年來我輔佐父親做的事，魯迅的精神財富不能鎖在博物館里，優秀的文化與歷史，必須在社會上發揚光大。”

“父親很認真很講原則，從他身上我看到了祖父的影子”，周令飛這十年來與父親并肩傳播魯迅精神，“他會給我很大的鼓勵。他常對我說，如果每個人都能夠繼承我們祖先的優良文化和精神，相信我們的社會會更好。身為魯迅后人，我們不能置身事外，必須把這些當作自己的責任。”

周令飛的夫人和兩個女兒，如今仍然留在臺灣，周令飛獨自在上海工從事魯迅傳播工作，整整十年。“這十年我幾乎沒有周六周日，我每天在工作在思考，還要自己處理所有的生活事務。讓自己忙碌起來，我才會忘掉寂寞，忘掉孤獨，忘掉思念，忘掉痛苦。而且目前我所忙碌的事情，都是我喜歡的，在源源不斷攀登過程中，我充滿樂趣。”

魯迅與中國傳統文化血脈相連

十年來，周令飛工作的重點是：重新解讀魯迅。“魯迅給人感覺是反封建斗士，他其實也有傳統的一面，在文化傳承與創新上貢獻卓越。除了投槍匕首這一面，魯迅其實有很多面。只不過我們在某一個時期里，為了意識形態宣傳的需要，把他平面化。真正的魯迅是立體的，3D的。”

“魯迅的思想是犀利的，文筆是辛辣帶刺的，但也有幽默和浪漫柔情的一面。魯迅寫了很多柔情的散文，也許會撥動很多80后、90后女孩子們的心弦。我們現在做的工作，就是把魯迅回復成立體的，找到更多與時代共鳴的地方。”

周令飛認為：魯迅身上有很多傳統的東西，比如對母親的孝順，對母親安排的妻子朱安的侍奉，祖父雖然不喜歡朱安，但他說：“對母親給我的禮物，我就收下，保護好。”他有濃厚的傳統學養，寫得一手漂亮的毛筆字，他的生活也很講究，收藏了很多漢碑和古董藝術品；魯迅并不是把中醫一棒子打死，他反對的是中醫里的庸醫，比如做藥引的蟋蟀要交配過的。

對他執著于魯迅傳播工作，夫人和女兒以前并不理解。雖然魯迅在臺灣的影響力遠遠不及大陸，但周令飛堅信：“海內外華人，尤其是文科知識分子，總有一天會聽到魯迅這個名字，總有一天會跟他想遇，然后會去讀他。我相信我女兒有了一定的閱歷之后，會意識到魯迅的重要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