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小到大,我一直和母親住在姥姥留下來的這套小院落里,兩間房,外帶一個十幾平方米的小院。院子里有年頭頗長的樹木和藤蔓,夏天的時候還好些,涼快,可是到了秋冬,屋子就像冰窖一樣陰潮。所以,隔不了多久,母親便要將被褥衣物拿出去晾曬,每次,她都忘不了將父親的那些衣服也拿出去。
其實小時候,這是我最喜歡干的事。每次和母親晾曬父親的衣服時,我就傻傻地想,說不定他明天就回來,等他回來穿上這些舒適的衣服時,一定會問是誰幫他晾曬的,我就告訴他,這些都是我干的。他或許就會像胡蓓的爸爸那樣,抱起我,然后用胡須扎我的臉。
可是,我等了很多年,這個場景一直沒有出現。我的期盼慢慢變冷淡,而母親則一直默默地干著這一切。
后來,我從母親和鄰居的講述里,收集到了父母的故事。
三十多年前,母親是一家醫院的實習醫生,有一天,她救了一個身無分文的外鄉人,后來,那個外鄉人為了感謝她,悄悄跟她回了家,幫她收拾院墻,又攤了一個冬天也用不完的煤餅……
姥姥和鄰居們都說這個外鄉人不錯,知恩圖報。再后來,他便成了我的父親。
可是,在母親剛懷上我三個月的時候,這個知恩圖報的人借口回了老家,就再也沒回來過。
我問過母親,你為什么不去找他?她說,雖然知道他在貴州,但一直也沒留心記詳細地址,怎么找?母親說這句話時,表情是陰郁的,但隨后她又笑了笑,說,如果他活著,他會回來的。
她眼神里的堅定,總讓我覺得心酸。
十五歲的時候,我和母親發生了第一次爭執。那是個雨過天晴的日子,母親又要晾曬那些衣服了。我負責從屋子里往外搬,她負責往繩子上掛。后來該拿的全拿出來了,卻沒有一件是父親的,我用這種方式來表達自己的怨恨。
母親不知道,她一邊忙活一邊頭也不回地說,快些吧,趁太陽好,都翻出來曬曬,別忘了把你爸的那些衣服也拿出來,萬一他回來了……
我聽了這句話,突然就火山爆發般地吼道,不要跟我說他是我爸,我爸早死了!
母親先是怔了一會兒,然后緩緩回過頭,眼里有淚,被陽光照得很晶瑩。她臉上有怒色,但最終還是緩和了一下情緒,微笑著說,乖,快去呀。我一屁股坐在臺階上,重復著白天從別人那里聽來的對母親的評價,你是瘋子、傻子、神經病。
這回,母親再也笑不起來了,她從凳子上跳下來,撲到我面前就是一耳光。接著,她急急回了屋,瘋也似的把父親所有的衣服全搬了出來,一件一件地往繩子上晾著。我看不到她的臉,但我知道,她在哭,一直在哭。
后來,直到王奶奶進了院子,她才躲在一簾衣服后面,隨便拉了一件擦眼淚,然后裝作很高興地跟王奶奶打了招呼。王奶奶一邊往院子中央走,一邊指著父親的那些衣服說,把這些也翻出來曬?
母親說,是呀,扔了可惜,放著又總返潮,拿出來晾晾。
母親說得很平靜,仿佛她真的曾經動過要丟掉它們的念頭一樣。只有我知道,她一直將它們視若珍寶。
也是從那次起,我開始不再那么鋒芒畢露,而盡量學得更加圓潤,以便不傷著母親。
二十一歲時,我從大學歸來,跟母親進行了一次長談,像朋友那樣。但結果依然是各執己見。母親沒法接受我的建議,重新開始新的生活,她跟我說,人這輩子,有時候,活的就是一個夢,一個消息。
而我,無法繼續接受母親這樣犯“傻”——一輩子,被她白白浪費了。但我已經學會不去揭穿她、傷害她。
后來,離家的日子越來越多。我知道母親還會繼續在天氣晴朗的日子將那些舊衣物拿出來翻曬,但我已經不再去問,不再去指責。只是,天氣越晴朗的日子,我心底便越會生出些憂傷來。
三十歲時,我成家立業了,而母親的頭發已花白?;厝タ赐囊惶煸绯?,我們收到了一封陌生的信。
信封是新的,里面有兩封信,卻是一新一舊的。舊的那封,是父親在三十年前寫的,他說,阿惠,我可能回不去了,對不起,原諒我對你的傷害,這份愧疚會讓我自責一生。
新的那一封信是父親的兒子寫的,他說,林阿姨,我是在父親去世的時候,才知道您的。我聽父親講了你們的故事,請您不要埋怨我的父親,他向您隱瞞了他早有家室的事實,他只交待我讓我把這封信往這個地址寄,卻不讓我告訴您任何關于我們的消息。可我還是想跟您說說,父親那次回來,應該是準備和我母親離婚的,但母親在父親回來不久前,因背爺爺去看病,不小心摔下河堤,傷了腰,再也站不起來了。父親不忍離去,繼續維持了這個家,因而傷害了您。另外,那封父親的親筆信,他說他帶在身上很多年了,好多次都想寄出去,但他沒有勇氣。
我看著那封信哭了,母親卻笑了,她笑著笑著,就流了淚。
清明節,我陪母親去了趟貴州,去看母親生命里那個至關重要的男人——我的父親。
出發前一天的傍晚,母親不打招呼就出了門,很晚才回來。她買了一件玫紅色的上衣,又新做了頭發。她臉上紅潤的光澤,像極了一位新嫁娘,只是我們要去看望的,不過是一塊冰涼的石碑。
從重慶出發,母親一路上都沒有休息,她一直興奮地看著窗外,不停地問身邊的人,這兒離貴州還有多遠?
赤水車站,我同父異母的哥哥來接我們。他提前訂好了賓館,母親卻執意立刻上山。
半山腰上,還算平坦的一塊坡地里,父親的石碑迎風獨立。石碑上除了姓名和出生去世年月外,再無其他。我想,倘若有人從這里經過,他或她肯定不知道這塊石碑下還有多少故事。
那個下午,母親在父親的石碑前坐了好久。她一直在焚燒那些紙錢和帶去的父親的衣物,她一言不發,甚至沒有哭。但我知道,他們一直在對話,用只有他們能懂的、僅有的方式,在對話。
起初,這樣的場景讓我有些不知所措,我不知道面對一塊石碑,我是應該親近它,還是詛咒它。而母親的舉動,讓我不敢驚擾。我便靜靜地蹲在一旁,怔怔地看著石碑上那幾十個字。
母親用了三十年就等來了這抔黃土、一塊石碑和幾十個冰涼的字?她有幾個三十年?而躺在地下的那個人,他知道她這些年的辛苦和期盼嗎?他既然那么肯定她還住在原來的地方,還能收到他的這封致歉信,又為什么不早些寄出呢?留給她這樣一個結局,他就有勇氣了?是的,他死了,他有勇氣了,再不用面對任何愧疚、自責,甚至指責??墒?,他的靈魂,怎么面對自己呢?
一連串的問題讓我渾身的血液開始往上翻涌,我再也忍不住了,撲過去,一邊拍打著石碑,一邊連聲咒罵。最終,我不管不顧地將手伸向那堆正在燃燒的紙錢和舊衣服,顧不得手指被燙的痛楚,我一捧一捧地將那些未燃盡的灰燼揚向那座沉默的石碑。
我瘋了,我以為母親會打我,但她沒有。她站起來,看著這一切開始哭,良久,轉身下山。對我的所作所為,她不聞不問。
夜里,在賓館,她用在藥店買來的藥品和紗布幫我包扎手掌,問我,疼不?她沒有一丁點的兇蠻,我哽咽著再也說不出一個字。她擁抱了我,說都過去了,總算有消息了。擁著母親,我淚如雨下,然而,也是在那個瞬間,我頃刻釋然,母親是圓滿的,我也是圓滿的,因為這些年,我又何嘗不是在等待一個消息呢?
也因此,再也沒有了埋怨,沒有了仇恨,有的只是一個信念,那就是來生,我們還要做親人,但愿那時,我們能有真正的圓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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