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人一生只能做一件事。”這是周濤尚不出名時自嘲的名言。
我認識一個女人,她執著于一件事——在10年里默默尋找丈夫留在西藏的兩座墳墓。20年了,她如高原上的格桑花,靜靜地綻放著。
第一個10年
1990年5月,王小寧抱著剛滿周歲的女兒,從老家陜西長安縣趕到西藏某兵站看望丈夫。可是,丈夫的車隊開拔遠行了。王小寧默默地帶著女兒回了老家,她盼著丈夫早日歸來,可盼來的卻是噩耗——1990年10月18日,丈夫發生車禍,人和車落入了帕隆藏布江,墳墓里埋葬的只是丈夫的幾件舊衣服。幾個月后,戰友們在出事地下游河灘上發現一堆尸骨,上面附著一些紫紅色的毛衣碎片,有個戰友認出那是王立波的毛線衣。于是,戰友們將他的骨骸收回,又在他的墳墓旁建了一座新墳。就這樣,他成了川藏線上唯一一個擁有兩座墳墓的烈士。
聽王小寧說,因為大雪封山,無法進藏為丈夫送行,沒有見到丈夫的墳墓,她不相信他已遠走。
我問她,為什么不去西藏看看,去了,一切就都清楚了。
這句話,撞著了王小寧悲傷多時的心扉。她哭了起來:“我怎么不想去那里看看,可是我怎么去呀,10年了,我湊不齊路費……”接著,是一聲緊過一聲的抽泣——丈夫犧牲時,女兒才1歲多;丈夫的兄長腦有殘疾,不能干活,40多歲還未成家;公公婆婆70多歲,年老多病,沒有創收能力……為了讓外人看不出這個失去了男人的家庭和別人的沒什么兩樣,王小寧把自己變成一個男人,里里外外,一一操持。她也想過找一個伴侶,又怕找得不好,讓孩子受委屈,使老人失去照料。那樣,丈夫將難以安息。
有靈魂的墳墓如一團生命,源源不斷地輻射出驚人的力量。多年來,去西藏探望丈夫的墳墓,成了王小寧朝圣般的愿望。但是,往返西藏一趟要2000多元錢,兩個人就得4000多元,她買不起車票。為了實現生命里唯一的愿望,她忍受了朝圣路上的重重苦難。從長安縣紡織廠下崗后,她來到西安市打工,每月收入只有四五百元。家庭入不敷出,不知什么時候才買得起去西藏的車票……
許久,王小寧止住了哭聲:“看到你們衣服的顏色,我就控制不住。”我,27歲,一個不諳人情的中尉小伙兒,不知道怎樣去勸慰一個35歲的烈士遺孀。一同來的女兵小娜走過去,輕輕叫了聲“嫂子”,以一個標準的軍禮向她致敬,然后張開雙臂抱住了她。
王小寧說,這么多年來,沒人擁抱過她,沒人叫過她“嫂子”,這么喊,說明有個大哥在,他一定會聽到!
與王小寧的相識,讓我很感動。我寫了一篇文章《世上最愛她的人走后》,在國內幾家報刊發表并被轉載了。
那段時間,很多讀者給我打來電話,想跟王小寧交流,有的直接把款匯到了報社。王小寧所在的公司老總為有這樣的員工而自豪,破格將她從紡織車間調到財務室。蘭州軍區駐西安某通信總站女兵連的戰士、西安二炮工程學院的學員們,與王小寧結為了“姐弟姐妹”。
不久,王小寧告訴我,她見到丈夫的兩座墳墓了。原來,王小寧的堅強一直感動著丈夫生前部隊的官兵,他們想不到她為尋找親人的墳墓,過得這么艱辛。2000年6月,部隊派專人接王小寧母女入藏祭奠。在芳草萋萋的墓碑前,母女倆淚如雨下。王小寧用蘸著紅漆的毛筆,把10年來的風雨血淚,一筆一畫描繪在“王立波烈士之墓”這幾個字上。女兒王童折了1000只紙鶴,放在墓前,讓爸爸騎鶴回家……
第二個10年
我記得,王小寧10年朝圣、一朝見“夫”后告訴我:“現在,知道他安息的地方了,家庭條件也好轉了,以后隔年去西藏看一次,撿撿墳上的落葉,陪他說說話。這次去西藏,是部隊出的費用,以后要自己買車票,拖欠別人,立波是不能安息的……”
我以為,這是王小寧的一種自勉,不一定會很快再去西藏。現在知道了,她一直在為她的諾言努力著。
女兒王童慢慢長大,學費瘋漲,有時為了幾百元的學費,王小寧要在外頭跑幾天,借不到錢的時候,她就抱著丈夫生前的衣服哭一場,就這樣一直陪著孩子度過了小學、中學和大學。兩位老人由70多歲變為80多歲,一個癱瘓在床,一個多病常住醫院。那次我們去長安縣興隆鄉看望他們,老人說,媳婦苦啊,一個人蓋起了新房,沒錢安裝門窗玻璃,雨水飄進來濕了炕,晚上睡不著覺。聽說,因為年齡大了,兩年前王小寧就離開自己所打工的企業,回到了鄉下……
在長安縣的十里八鄉,王小寧總被人豎起大拇指嘆服著。那一年,她被西安市婦聯表彰為“好軍嫂”,許多人做工作她都沒去領獎;鄉政府從1000多個家庭中評選4個“好媳婦”,她眾望所歸地戴上了這朵紅花,她說:“這是鄉親們在給我作證,我對得起地下的立波了。”
第一個10年和第二個10年
以前有人問她,這10年是怎么過來的,她說一晃就過來了;現在,又是一晃,10年過去了。我不想再問,這個10年,她是否自個兒去過西藏,過程既然發生,結果就不重要了。所以我仍然深感欣慰,畢竟有很多熱心人、善心人一直對王小寧關注著、幫助著——她踏尋夫墳的坎坷經歷,被衍化成動人的文字,多年來,被一寫再寫,入戲進劇……
被人憐憫,往往是客觀因素形成的;受人尊重,卻是主觀因素決定的。王小寧的理解是:“很多人同情我,那是因為立波走得悲慘;要叫別人不看低,只有靠自己。”
我一直思索,這是為什么,為何能夠這樣?尤其是在當前這個社會。
我想,答案莫過于一個“愛”字,這個字貫穿著王小寧20年的情感歷程。愛,推動著一切——她為墳墓的尊嚴而堅強地活著,丈夫的墳墓,是她生命的全部內涵。她活得簡單、活得真實、活得高貴,如一朵盡情開放的格桑花。
逝者的墳墓對生者有怎樣的影響?托爾斯泰說:“烈士的墳墓是世界上最圣潔的地方,這里凝聚著生者的情結和愛念。”是啊,普通人到烈士墳墓邊走一走,靈魂就會安定一些,也許他會想一想,通往自己墳墓的路有多遠,該怎么走;也許他會明白,烈士的稱謂是對活著的人而言的,一座烈士墳墓的影響力,不是由一個人或幾個人來承受的,而應是由整個民族、整個人類來承受。
那些精神迷失、欲壑難填、歡樂不再的人,當面對一個只能從墳墓中獲得激情、燃燒生命的底層女人時,他們看到的是對苦難、滿足和幸福的全新詮釋。他們與王小寧同悲同情,自覺跟隨她進行精神掃墓,蕩滌心靈,重新發現曾經失落的人性中的善與愛,給自己的靈魂找到了一個干凈的安放地。
一個女人在她風華正茂的年紀,為一件事,熬過一個10年,又熬過一個10年。如今,第三個10年又開始了。她的生命中,有多少個10年?
我不由得一顫,一種痛楚驀然遍布全身,我又想起了周濤的那句名言——人一生只能做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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