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哥5歲時死于一場火災,從那時起母親就瘋了,瘋得不可救藥。小時候,所有人都笑我是瘋婆子的孩子,而每次開家長會,母親總是要爭著去,披頭散發地坐在教室里又鼓掌又笑,更是讓我顏面無存。
我就發了瘋地罵她,母親愣愣地站在那兒看著我,眼里流露出說不出的落寞。我曾幻想,要是母親沒有瘋該多好,那么她一定是個美麗的母親,一個讓我驕傲的母親。可是,時間已經無法倒流了。
母親很多年都沒有叫過我的名字,我漸漸明白,她的心里,只有大哥,根本就沒我這個兒子。所以當我犯錯誤,她抄著粗大的木棍狠狠打我時,我咬著牙發誓,長大后,便離開這個家,再也不回來。
上初中那年,我終于擺脫了母親,到縣城讀書。打電話回家,聽到她嘰里呱啦的聲音,我就立刻掛電話。父親來看我時,說母親的神智更加不清醒了,摔碗摔得很厲害,于是,我更不愿回家了,三年都躲在校園里,再沒有見過一次母親。
初中畢業那年,母親突然來找我,我在校門口看見她,一頭蓬發,滿身泥巴,頓時怒火中燒,再次把她狠狠地罵了一頓。母親沒有哭,看著她失落地轉身離去,我倒哭得一塌糊涂。多年后我才知道,那次她去找我,是想跟我說最后一句話。
當母親被村里人從河里打撈上來時,我無法相信她會這樣結束自己的生命。此前我盼望著離開她,但當她真正離開時,我卻再也抑制不住內心的悲痛,我抱著她的尸體,大聲地喊著媽媽,喊到失聲。
母親為我留下的,是一雙布鞋。那是在她去世后,我在她的枕頭里找到的。我驚奇地發現,母親在布鞋上繡上了我的小名。母親從未喊過我一聲“兒子”,但我知道,我的名字已經繡在了她的心上,和肉長在了一起。
我是在上大學那年才知道真相的,母親的瘋并不是因為大哥的去世。父親告訴我,那場火災發生時,我和大哥分別在兩個房間睡覺,母親回來,發現房屋已經燃起熊熊大火,便沖進屋子,她在堂屋里猶豫了幾秒后,沖進了我的房間,將我救了出來。而當她再次返回屋子要救大哥時,一根橫梁壓了下來,正好打在她的頭上。
母親昏厥過去,正是因為那次頭部受傷,她才神志不清的。這時,我才知道,母親并不是不愛我,只是,她再也不能像正常人那樣愛我了。父親說我每次罵母親,他要打我時,母親就狠狠地掐著他的手臂。母親是不想讓我知道,她的病是因我而起的。她寧愿讓我恨她,也不愿意讓我背負內疚的包袱。
長大后,我沒有遠走高飛,而是留在了家鄉,我知道,母親依然在看著我,在我身邊,用另一種方式愛著我,那是一種躲在影子里的愛。
魯長義薦自《中國電視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