犀牛角

在外地人面前，我們街上人常常說街上有塊犀牛角。然街上人誰也沒見過犀牛角是什么樣，只聽街巷里黃小五說他有大拇指粗這么一小塊，是祖上傳下來的。對犀牛角的傳說神乎極了，說犀牛長在海底，非常兇狠，從它頭上鋸下一小截角不容易。還說它能治百病，很難治的病，只要嘴里稍銜點犀牛角的粉末就能好，什么高燒不退、頭上生疔、腳上長瘡，只要敷上點犀牛角的粉末就迎刃而解。

街上也有人不相信黃小五會有犀牛角，也還有人好奇，曾當眾要黃小五回家拿來犀牛角看看。黃小五說什么也不肯拿出來，只是使上渾身力氣，賭咒發誓說，誰要家里沒有，大人和小孩出門就掉海里淹死。他怕別人不信，把犀牛角用紅布裏起來，收藏在箱底的細節也說了出來，還指手畫腳，有眉有眼地說，犀牛角剩下的不大了，祖上傳了幾代，治過一些人。街上人得個什么病，都會想起來犀牛角，哪怕看上一眼，也會頓覺病情好了一半。不過都知道，那也只能想想，黃小五不會為他掏出犀牛角的。黃小五每每談起犀牛角，唾沫星能飛到三尺開外，讓眾人對他十分起敬。話題一旦離開犀牛角，大家都對黃小五嗤之以鼻，當作笑料。

黃小五何許人也？他住在兩間低矮的茅房里。有人用通俗語言呼黃小五為拾大糞者，粗通文墨的稱其為衛生管理員。他統管小鎮所有廁所，每天把所有“化肥”用板車拖到二十里外“支農”。

每天太陽從海面上升起時，黃小五身披萬道霞光，沿著海邊青石板大路，駕著板車，老婆王桂花走在前面，肩膀上套著一根繩子，像頭驢子，埋著頭拉車。黃小五一只手扶住車把，一只手拿著老婆剛剛買來還熱騰騰的油條大口咀嚼著。王桂花拉車累得臉上汗水像斷線的珍珠一樣直往下掉，氣喘吁吁，黃小五輕松自在，優哉游哉。王桂花不敢吭一聲，在他面前像老鼠見了貓一樣乖。

不善講話的獨丸看不過去，說：小五呀，你不要臉皮哪，怎么好意思讓老婆拉車頭，你在后邊吃呢，不嫌丟人??！

黃小五一臉不在乎的神情，嘴里亮著一顆金閃閃的大金牙，說：我家女人和別人不一樣，她不吃，就喜歡看我吃。

黃小五一天三頓酒，掙的一點錢全都花在酒和煙葉上。拉大糞回來后，他倒背兩手，無論如何要從市場上走一遭，不是提一條魚回來，就是拎幾只小蝦回家，實在沒有東西下口的時候，蘿卜干也是下酒菜。只要喝酒，他必沖著小孩和王桂花吆五喝六、罵罵咧咧。

黃小五嘴饞，只顧自己，不顧家里。周圍家家戶戶用上電燈，他一家人還窩在煤油燈下。

有一次，王桂花忍無可忍，反了。王桂花頭發都被扯下來了，嘴巴半點不認輸，犟道：人家男人上山下海去掙錢，你天天吃、天天喝，還像男人嗎？鬧騰了一夜。第二早，天剛亮，黃小五瞪了老婆一眼，說：我不是男人，我死，你重找男人過好日子吧。

王桂花只當男人說氣話，在床上沒回頭。

黃小五在屋里翻騰一會，找出一根粗繩子，拉開門，出去了。

大閨女起早煮飯，瞅著父親拿著繩子上山，哭喊著叫媽媽：我爸拿繩上山啦——

王桂花緊張地從床上翻起身。丈夫屬驢脾氣，在氣頭上什么事都能做出來。她驚慌失措地對大閨女說：你爸上山上吊的，快追，快喊人！

鄰人都不相信黃小五會上吊，見了王桂花失魂落魄的樣子，又信了。大家都嘆息，黃小五萬一有個三長兩短，這家人不就散架了嗎？

黃小五到底是黃小五，他哪里想死，是嚇唬王桂花的。此時，他端坐在一根松樹下的峭巖上，嘴里銜著短桿煙袋，看山下人尋找他。

宋大侉和獨丸要找到他時，黃小五磕磕煙鍋，把煙袋別在腰間，站起身，裝著朝樹上掛繩子，當把脖子伸進繩索時，宋大侉和獨丸趕了上來，一下子緊緊地抱住他。黃小五假戲真演，演得真像。人家抱住了他，他甩臂踢腳，哭著嚷著，掙扎著要死要活的。兩個人用足力氣，才抬著架著他回到家中。

王桂花被男人這一嚇，害怕了，小心侍候他。晚上，黃小五也對她好，臂膀攬過她，自賣自夸道：你怕什么，他們不上山下海沒吃沒喝，我怕什么，我有……

王桂花心想：我男人手里肯定有祖上傳下來的什么東西。她兩眼溢彩，手摩挲著男人粗糙的臉皮，問：怎么從來沒有聽你說起過？

黃小五抱怨地說：你怎么不知道？外邊人都知道，我有塊犀牛角。

頓時，王桂花沒了精神。

黃小五卻兩眼炯炯，叮嚀說：鎮上人兩眼都瞪著它，饞死了。你不要亂動它……

王桂花真是又笑又氣，說：莫癡心了，破爛玩藝。人家都裝了電燈，我家……

黃小五不耐煩地打斷老婆的話，說：他們不讓我接電線，到時想叫我給眼屎大點犀牛角也沒有。

說著，黃小五趿拉著鞋子，走到箱子前，翻箱拿那塊紅布包起來的犀牛角。犀牛角不見了。黃小五大聲問老婆和小孩，她們都一個勁地搖頭，說不知道。

黃小五罵老婆，罵閨女，罵得嘴角堆上白沫子。罵累了，還啞著嗓子罵：我這一輩子完了，敗家子，你們自己操自己。我不信，你們不動外邊人能來動呀……

王桂花被嚇哭了，涕一把淚一把地低低哭泣，幾個閨女抱在一起也嚇得哭了起來。

街上人都知道黃小五丟了犀牛角，為他嘆氣，為小鎮悲哀。

此后，黃小五丟魂一樣，萎靡不振，身子也一下子矮小了，在人多的地方話也少了，人一夜之間老了十幾歲。

大家都擔心，黃小五往后的日子怎么過呀？

這天，黃小五一聲不響地扛著扁擔繩子上山去。鄰人告訴了王桂花，她立時嚇得暈頭轉向，在街巷里踉踉蹌蹌地跑，哭喊道：救人啦——黃小五上山上吊啦！

大家被驚動了，都相信黃小五丟了犀牛角后灰心喪氣，一時窩囊上山去上吊。人群喊著吵著朝山上涌，尋找黃小五。山那么大，找一個人談何容易，一直到太陽要落山時，也沒有找到黃小五。

人家亮燈吃飯時，神使鬼差般地，黃小五擔著兩大捆柴枝，回到家中。

媽呀，一家人見到黃小五站在院里，驚喜得失聲哭起來。黃小五眨巴著眼睛，莫名其妙，問：你們怎么哪，哭什么？

聽了這話，王桂花又破啼而笑。

黃小五變了，變得和以前大不一樣，他家很少有吵鬧聲了，聽不到他神侃犀牛角了，看不見他早晨讓王桂花拉車頭自己吃油條了。鄰人看見他有時候在家里還喝酒，不過吃的是蘿卜干。

黃小五確是變好了，街上不少人不適應，覺得每天日子無聊、沒了滋味。他們覺得過去的黃小五好玩，他還像過去一樣該多好哇。獨丸還在逗黃小五，問：小五，你家犀牛角到底丟沒丟呢？

黃小五認真地說：丟了，誰騙人是狗日的。

獨丸說：我們沒人見過你家犀牛角，你是真有還是假有啊？

這什么話，把我當什么人了！黃小五不高興地從嘴里拿出煙袋，在鞋底上磕磕，走了。

一天傍晚，黃小五為飯沒吃好，又和王桂花干上了，還動了手。街上又熱鬧了，紛紛說：黃小五家又打起來了，他改不掉的。

還有人關心地問：為什么??？王桂花被打得重不重?。?/p>

他們開心地想，街上又熱鬧了……

誰知道，宋大侉和獨丸都瞅見，黃小五和王桂花吵鬧后，在背地里，難過地淌下淚水。街上人都為黃小五的行為驚訝了。同時，心里有點怪怪地自責、怪怪地難堪，感覺對不住黃小五，巴望他家不會再有吵鬧聲……

■責編：嚴 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