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正認識朝陽已是三十多年后的事了。發黃的食指和中指之間,總是夾著一根香煙,煙霧繚繞著一副發黑齒豁的形象——他已從當地的志辦主任任上退居二線了——與三十多年前那個英武的解放軍叔叔聯系起來,我很難將二者對應上。
那是“批林批孔”的年代,雪芳是村里的民辦教師。雪芳皮膚白皙,唱歌婉轉動聽,村里人都叫她“黃鸝”。“黃鸝”教我們小學生唱歌。她領唱的歌聲仿佛黃鸝鳴叫在槐樹枝頭,開出甜美的槐樹花。
放學或者星期天,村里的孩子們常??嬷@子,去地里割豬草。那一天,我們哼著“我們是共產主義接班人”、“打倒林彪打倒孔老二”這些新學的歌兒,在莊后槐樹下玩著游戲。雪芳先生(老家人稱老師為“先生”)與一個解放軍叔叔一路走來,我們這些孩子爭著上前喊“先生”?!跋壬钡哪樕喜唤浺忾g泛起了紅暈。后來,我知道了,那就是傳說中的戀愛。
此后,村里人都知道,“黃鸝”的戀人是部隊的排長,英武干練。他們要結婚了,排長是來“遞日子”的(男方到女方家告知迎娶的日子)。那時,雪芳先生的臉上總是掛著笑容,那酒窩里不知醉倒多少教師和干部。政治學習時,校長經常請她領著其他先生讀報紙,還經常出入她的辦公室、宿舍,與她一起研究工作。
有一天,我們小學的全體師生在操場上開大會。主席臺上坐著公社革委會主任和兩名公安人員,還有校長。主席臺后面兩棵槐樹之間拉著長長的標語:堅決肅清現行反革命分子雪芳的流毒。我聽見雪芳先生用她那曾經教我們唱歌的聲音,斷斷續續地說:“昨天晚上,聽‘三接管’里說……早晨,我到了學校,跟同事們說‘毛主席他老人家身體不行了’……”(“三接管”就是收音機)。
因為“偷聽敵臺”(美國之音),“惡毒攻擊偉大領袖”,雪芳成為現行反革命。警車載著戴著手銬的雪芳絕塵而去,路旁的槐樹花蕭蕭而下……聽說是押到勞改農場去了。
再后來,村里的大人們說排長轉役了。
再后來,雪芳先生平反落實政策,又回到村里做教師。那時,她已經是兩個女兒的母親了——男人是個禿子,據說長她十多歲。禿子是勞改農場的干部收養長大的。農場領導親自找雪芳談話,幫她物色這個根正苗紅的對象,解決她這個現行反革命分子的婚姻大事。
在我大學畢業的時候,聽說雪芳先生又生了一個女兒。
前幾天回老家。村里人指著路邊的一處宅基,說是雪芳家的。宅基上沒有房子,只有一棵盆口粗的槐樹,樹條上掛滿了槐花。
……
望著朝陽——這位當年的解放軍叔叔,我不知道在他的地方志里有否記錄下這一段塵封的愛情故事……
■責編:嚴 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