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冬天,我出差來到這座城市。下了火車,再乘出租車,到下榻的賓館已是晚上十點。冬天的這個時辰,夜色已經很深了,深得漆黑,黑到夜的深處了。
酒店的大門旁邊,有個賣餛飩的小攤子。橘紅的路燈下,餛飩鍋冒著熱騰騰的蒸汽。因忙著趕路,我沒吃晚飯,饑腸轆轆,正打算到賓館里泡盒方便面,看到這個餛飩攤,心里頓時掀起喜悅的浪花。
我向這個餛飩攤走過去。我決定,吃上一碗餛飩,然后再進賓館休息。
火爐旁站著一個長辮子的女子,背對著我收拾東西。我以為是個姑娘,就說:小姑娘,我要吃飯。聽到我的叫聲,那個小姑娘轉過臉來,哎呀,原來是個眉清目秀的中年婦女。她非常漂亮,有點像日本的電影明星三口百惠。我有點不好意思,澀澀地笑說,看你辮子這么長,以為你是小姑娘呢!她對我一笑,很開心也很含蓄,她有著很好聽的聲音,對我說:還小姑娘呢,我是小姑娘的媽呢!她看我有些尷尬,轉了話問:你是外地的?我說是棗莊的。她應了一聲說,哦,我知道,《鐵道游擊隊》說的就是你們那里。我點了點頭。她問我:小碗還是大碗?我說:大碗。她說:你稍等,我馬上就給你。
她臉上帶著微笑,用小筐端著包好的餛飩,站在爐旁等著鍋里的水燒開。我坐在小桌旁看著她。她很好看,長辮子兩邊的碎頭發,用發卡別著,微風一吹,嫵媚動人。
人的感情真是奇怪,在那一刻,我心里竟對這個陌生的女人驀然產生了些許溫情和憐愛。
在等著水開的時候,她嘴里哼起了一首歌:西邊的太陽就要落山了,微山湖上靜悄悄……她一邊往鍋里下著餛飩,一邊小聲輕唱著。她的聲音很甜美。在異鄉,聽著家鄉的歌,說不出的親切和溫暖。
女人一邊唱,一邊看著鍋。等煮好餛飩,她給我先送來一大碗,接著又給我送來了一小碗。看我納悶,她說:我看你肯定是餓了一下午,所以又給你多下了一小碗。天這么冷,要是吃不飽,身上是不暖和的。她說話的聲調,和我母親一樣,那么舒緩耐心。
我心里猛然蕩起了一股暖流。我說好,那謝謝你!
她對我一笑說,不要謝,出門在外,和在家里不一樣,一定要吃飽啊。她的話語重心長。我越來越感覺她的腔調有點像我遠在農村老家的母親。她看我有些發呆,就催促我:快吃吧,趁熱!
我端過碗,埋頭吃起來。也許是她做的好吃,或是餓極了的緣故,我感覺餛飩好吃極了,是我長到這么大吃的最好吃的餛飩,比我母親做的都好吃。
不一會,一大碗餛飩下肚了。也許是我餓透的緣故,只感覺半飽,又把她端來的那個小碗端起來吃。吃畢,我感覺正正好!
熱騰騰的餛飩下肚,我身上熱騰騰的,心里暖乎乎的,血液也暢通起來。我問多少錢,女人只收了一大碗的錢,那一小碗的錢說什么也不要。我說:這么冷的天,你也不容易,這一小碗的錢說什么也得收的。女人說:你也不容易,拋家舍業,這么冷的天,還在外面跑。我什么忙也幫不上,最大的用處就是能多給你一碗湯喝。
我說你是以這個為業的啊!
她說:我就是收你一碗的,也掙了你的錢。之所以少收,就是因為我的男人和你一樣,也在外面跑業務。現在,他不知在哪兒呢!是不是能遇到像我這樣的,給他多燒上一碗湯!
聽了他的話,我的心一顫,就沒再堅持,只是說:大姐,天冷了,你也收攤吧。
她說好,我再等等,看是不是還有和你一樣沒有吃飯的人……聽到這兒,我的心里一陣激動,眼淚差點奪眶而出。
我很快為公司辦完事,第二天上午就準備返回了。
可第二天,正當我坐在火車站候車大廳里一邊等車一邊看手里的列車時刻表時,一個女人的聲音在我耳邊響起:先生,買份報吧,日報一元,晨報5角,花錢不多,盡知天下大事。
我抬起頭,不禁愣了:怎么是她——那個賣餛飩的女人。
她胳臂彎里攜著一沓報紙,顯然也認出了我。她驚訝地說:怎么是你?我說:事辦完了,我要回了。你怎么又賣報紙了呢?她說:賣餛飩的地方是酒店的,白天不準擺攤。所以上午到車站賣報,下午回家準備餛飩餡和皮,晚上再去擺攤。我說你這樣不累嗎?她笑著說:習慣了,趁著現在年輕,還能出力,抓緊時間多掙點錢,到老了不后悔。她又像是開玩笑地說:以后再來這里,別忘了再去我的攤吃餛飩啊。我說:一定一定。之后我給她錢要買五份日報,五份晨報。
她笑笑說:各買一份就行了,不要那么多。我執意要買,我說買了送人。她知道我在說謊,就給我商量說:買兩份吧,自己留一份,一份送人,好不?
看她那真誠的笑容,我不忍心再堅持,就點了頭……
離開那個城市后,我至今再也沒去過。可是那個女人卻時常讓我難以忘懷,每次想起,總感覺全身熱騰騰的,暖乎乎的,一股餛飩的香味撲面而來。
我清楚,那晚吃的餛飩,是我一生中吃得最香的餛飩,它會使我回味一生。
■責編:車 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