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郢城,不知道汪蕓的人不多,不光是因為她是個燒得一手好菜的女性。
汪蕓會燒菜,是祖?zhèn)鳎嫔虾孟袷墙夏城鄻堑膹N娘。
舊時青樓的廚子有講究,全是女的,還得有幾分風(fēng)韻,據(jù)說連燒火的小丫頭,也得是個齊整樣,要不,客人沒胃口。
卻是以家常菜時令菜為主,絕少葷腥,于養(yǎng)生上頗有講究,一罐清水白菜,燒制下來,也得兩天工夫。
用蝦皮熬湯,除去殘渣,再佐于肉絲文火煨化,涼上一宿,用瓦罐燜上白菜。得,聞香下馬指的大概就是這類菜了,配上金鉤西芹的冷盤,青樓風(fēng)味就出來了。青樓,其實也是個雅處。
眼下是新社會,沒了青樓。
但想品嘗青樓菜的人卻不是沒有。
郢城招商引資,來一港商,腰里有錢,肚卻不鼓,一看就知是對養(yǎng)生之道頗為講究之人。
港商很直接,說投資在哪都是賺錢,我只求個口舌之欲。陸文夫先生《美食家》一文中提到一種青樓菜,不知貴地可有人會做。
于是郢城就在電視節(jié)目上插了飛播,尋覓會做青樓菜的廚子。
汪蕓就在這時出現(xiàn)在郢城人的眼前。
汪蕓去見港商那天,穿得很素凈,她是去做菜的,穿得再光鮮也是枉然。再者,做這青樓菜也有講究,輕浮的女子是做不出來的。
就做一個清水白菜湯,港商有耐心,也知進退,任由江蕓在廚房慢條斯理忙活,自己則由人陪著游山玩水去了。
第二日下午回來,未進餐廳,一股裊裊的清香漫了出來。餐桌上,一只砂罐兀立當(dāng)中,江蕓正持一把木勺在砂罐里輕輕攪動,白菜被剝得只剩拇指大小的心,一片片浮在湯面,似柳條魚般在湯水中翻騰。
港商胃口大開,連喝三大碗湯,完了撫著肚皮贊不絕口,說好菜,好菜,真是好菜!
郢城主要領(lǐng)導(dǎo)也在,一聽港商稱贊,心里均落下一塊石頭,在他們眼里,港商也是一道好菜。
就簽合同,辦廠,汪蕓自然成了港商的專職廚娘。
港商對吃可謂食不厭精,一日吃著吃著忽發(fā)奇想,問汪蕓,陸文夫先生文中有一道菜叫西瓜盅,你可會做?
西瓜盅?汪蕓一愣,這她倒沒聽說。
就是把西瓜揭開蓋,掏空,塞進一只鵝,鵝肚里藏雞,雞肚里套鴿,鴿肚里裝只小鵪鶉啊!
汪蕓一聽就笑了,汪蕓說這菜做是能做,但不見得好吃,雞鴨魚肉屬于大葷,與青樓菜有悖呢。
港商說做個菜而已,非得背上青樓菜的名字?
汪蕓說,祖上傳下來的東西,無規(guī)矩不成方圓呢。
港商撇撇嘴,你祖先是青樓出身,你莫不是想重返青樓?
這話有點侮辱人了,但汪蕓不生氣,汪蕓說家財萬貫,日求三餐,廣廈萬間,只求一隅,你非得強人所難,只怕再好的菜也沒了胃口,青樓菜雖不出身名門,但也有靈性,靈性一失,色何在?香何在?味何在?
港商無言,慍色卻在臉上寫著。
再吃青樓菜,自然就寡淡了幾分。
好在廠辦起來了,港商也忙,商人總是利字當(dāng)先的,就對汪蕓少了幾份苛求。
先是大批量招收一線工人,跟著相關(guān)人員也配置到位,港商與郢城首腦商議,中秋節(jié)開業(yè)。是年中秋恰逢十一黃金周。港商說,四喜臨門難求,咱求個三喜臨門呢。
汪蕓那幾天卻請假回了一趟老家。
開業(yè)那天,慶功宴上,賓主觥籌交錯,正熱鬧呢,汪蕓一身素凈樣兒進來了。
港商很奇怪,這汪蕓不是請假回老家探親了嗎?
汪蕓沖港商微微一笑說,賓主一場,我今天給你湊個四喜臨門吧!為您,更為郢城人民。
完了一拍手,兩個長相齊整的丫頭端著一個蓋了紅布的托盤進來了。
紅布下還冒著熱氣呢。
港商不明就里,看著汪蕓。
汪蕓用一支銀叉挑起紅布,冒熱氣的竟是一只碧綠渾圓的大西瓜。
汪蕓說您要的西瓜盅來了,算不算一喜?
港商說什么西瓜盅啊?顯然港商已忘了此事。
汪蕓臉上暗了一下,但汪蕓仍耐著性子啟發(fā)港商,就是西瓜里塞鵝,鵝肚里藏雞,雞肚里套鴿,鴿肚里裝鵪鶉的西瓜盅啊!
哦,是它!港商明顯回憶起來了,卻漫不經(jīng)心接過汪蕓手中的銀叉去揭西瓜蓋,果然一只豐滿透香的鵝蹲在西瓜肚子里。
港商的眼一亮,好菜,好精致的菜!一陣鎂光燈閃過,一雙雙筷子伸了過來。
汪蕓沖兩個小丫頭一呶嘴說,我們走吧!
兩個小丫頭說,表姨,就這么走?
這菜,是汪蕓回老家現(xiàn)學(xué)的,兩個丫頭也是老家的親戚。
汪蕓說,是啊,走,回老家!
兩個小丫頭又問,你不在這兒上班了?
不上了,汪蕓嘆口氣說,咱不能毀了青樓菜的靈性。
■責(zé)編:楊海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