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家

靈巖山是風景名勝，又是佛教圣地，他選擇這里是非常正確的。

他面前放著一只大號茶缸，茶缸臟得已經看不出原來的顏色，這個骯臟的大茶缸對他來說是個聚寶盆，他的一日三餐全在里面，硬幣落入的叮叮當當聲響，也無異于天籟之音。

他瞇著眼睛匍匐在路邊，右腿圈起，左腿擱在右腿上，卻只有半截，半截褲腿里露出黑黝黝的斷腿，圓溜溜的斷腿截面處被涂上了紅藥水，看著觸目驚心。一些膽小的，不敢看，直接把幾個硬幣扔在茶缸里，他點頭道謝，雜亂的頭發和胡子糾結在一起，白多黑少，一張臉看不出是哭是笑，悲戚中帶著卑微，仿佛淚水會隨時滾落。

今天是周末，天氣宜人，游人特別多，他面前的大茶缸很快就積了不少錢，他必須趁沒人看見時拿掉一些，太多了，別人就不愿意再給，也不能拿完，一個沒有，人們出于跟風心里，也會不愿意給。所以他茶缸里的硬幣總是不太多也不太少。

只有他自己知道一天能掙多少，其實他對這樣的乞討生涯是相當滿意的。

當當，茶缸里又多了兩枚硬幣，他職業性地道謝。面前站的是一位漂亮的女孩，粉面桃腮，秀麗可愛。女孩的眼睛里盛滿憐憫，這眼神讓他想到了女兒，女兒曾捧著一只受傷的麻雀，說爸爸它好可憐。18年了，他一直背井離鄉過著乞討生涯，而這全因了那場可怕的事故。

那天，他和往常一樣去工地。他是負責開建筑電梯的，這份工作雖然枯燥卻是讓人羨慕的輕松活。他干了好多年了，憑聲音都能辨別電梯到了第幾層。可是這次他卻聽到了異樣，一陣撕心裂肺的疼痛后便失去了知覺，等他醒過來，左腿被壓爛了，人們都說幸虧他機靈，不然肯定沒命了。

回家后，家人給他做了一輛四個輪子的木板車便于他活動。他卻不愿意動一下，只是發傻發愣，沒有了腿我還活著干啥？活著只會拖累家里。

在一個靜悄悄的清晨，他拖著殘腿，離開了家，他想安靜地死去。他用手撐地，費勁地滑動那輛四個輪子的小木板車來到火車站。實在走不動了，就停下來休息。突然，當啷一聲，面前多了一枚硬幣，原來那人把他當成了乞丐。他感到非常羞辱，他說拿走，我不是乞丐。那人沖他匪夷所思地看了一眼咕噥一句，這人有病吧。他把錢扔出去，被一位乞丐飛快地撿走了，那位乞丐走到他身邊蹲下來，一臉譏諷，你都這樣了，還清高呢。我還告訴你，別瞧不起咱這份工作，咱掙的錢不比別人差。

一語驚醒夢中人，這也能掙錢啊。但是不能在家門口，不能給家里人丟臉。他坐上了火車去了一個陌生的城市。還別說，隨著乞討技藝的嫻熟，他要到的錢越來越多，甚至比他在工地掙的還多，他把錢寄回家里并附言：我很好，別為我擔心。卻不留下地址，他不能讓家里人知道他在乞討。

18年來，他記不清寄回了多少錢了，他知道他寄回去的錢可以讓家里人過得更好，這樣他就滿足了。

正想著，天突然變了臉，雨在毫無征兆的情況下傾盆而下，人們紛紛躲進了路邊的小店。他趕緊收拾面前的搪瓷缸，正在他手忙腳亂之際，雨停了，一股淡淡的清香飄進他的鼻子，他抬起頭，一張年輕的臉正微笑地看著他。就是剛才的女孩，她正為他打著傘。她說，老爺爺，你的衣服都淋濕了，快回去換衣服吧，不然會得病的。他點點頭，兩行淚爬過濕漉漉的臉龐。

于是出現了一個這樣的鏡頭：風雨中，一個青春靚麗的女孩打著一把傘，傘下遮蔽的是一位在木板車上滑行的流浪殘疾老人，為了更好地為老人遮雨，女孩彎著腰行走著，身上的衣服完全被雨淋濕了。

這個鏡頭很快被傳上網站，引起了轟動，女孩被稱為“蘇州最美麗女孩”。記者找到了老人，問老人，老人家，你有什么要說的嗎？

他對著記者的鏡頭，再次流淚了，他說，我也有一個這樣善良的女兒，我想她了，要馬上回家。

■責編：車 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