俺姓韓,是獨戶,在村子里抬不起頭,沒法才到河灘過活。說話的男人三十多歲,瘦臉瘦身子,喉結下面的窩很深。
爸爸,弟弟說他餓。一個瘦瘦的女孩拉著一個瘦瘦的男孩從窩棚里走出來,后面跟著一條瘦瘦的小狗。
丫丫,爸爸跟叔叔們說說話,馬上給你們熬粥。男人愛憐地撫摸著女孩的頭。
難道村子里沒有你們的立足之地嗎?看你們出來多不容易。我看著簡易的窩棚,還有窩棚邊簡易的土灶,問道。
唉,沒法呀!男人嘆口氣,接著說,不怕你們笑話,要個兒子,就是想活得有點尊嚴。沒想到,超生惹怒了村長,村長趕走了我的豬和牛,揭掉我的房瓦,把我的宅基地賣給了別人,實在沒法子,才到這地方來住。
爸爸,俺餓。小男孩臟兮兮的小手拽了拽男人的褲腿。
給,叔叔這里有面包和香腸。我把兩個面包和兩根香腸遞給兩個小孩。
兩個小孩沒有伸手,難為情地瞅瞅我,瞅瞅男人,等待著男人的答復。
快讓小孩接著。一塊來河灘撿石頭的老王對男人說。
那就謝謝叔叔,接著吧。男人說。
兩個小孩異口同聲地說,謝謝叔叔,接過面包就吃起來。
你一個人帶兩個孩子,還要種糧種菜,辛苦你了。我說。
不是俺一個,還有孩他娘。孩他娘到這里的村主任家去了。這里的村主任是個好人,俺們到這里搭窩棚,開荒灘,他沒有為難我們,只是讓孩他娘過幾天到他家去說道說道就中。那不是,孩他娘回來了。
只見一個女人匆匆從河堤上走下來。兩個小孩大聲叫著娘,跑著迎了過去。
孩他娘,村主任沒有為難你嗎?男人問。
沒有,還是說道說道,說道完了,俺就回來了。瘦瘦的女人一臉的汗水,她不漂亮,但還受看。女人的眼光躲閃著男人,好像做啥虧心事似的。
看著他們一家人的窘迫生活,我覺得心里很堵。隨便聊了幾句,就和幾個喜歡石頭的藏友,騎著摩托回縣城了。
一月后的一個周日,也就是渭河發洪水的幾天后,老王興沖沖地來邀我,說洪水沖過,河灘里肯定有好石頭。于是,我們幾個帶了面包和香腸,就來到了河灘。
一場洪水的沖刷,許多石頭裸露了出來,河灘上確有好石頭。我們順河而上,主要尋找形狀、色澤,還有質地、紋路、韻味都好的觀賞石,它們沒有人工雕琢和打磨的痕跡。我們幾個都是滿腳的泥巴,一頭的汗水。在樹蔭下吃過干糧,稍事休息后,我們繼續找尋,也許是好半天沒發現好石頭的原因,也許是距離上游那一家人的窩棚越來越近,我心情漸漸沉重起來,老覺得忐忑不安。老王看我心神不寧的樣子,搭訕道:你咋啦,有心事?
上面那家住窩棚的人,不知咋樣?我說。
該不會有事吧,老天不會對他們下黑手吧。
你是惦記那家女人吧?那家女人經常到村主任家去說道。老王壞壞地笑。
我惦記的是那四口人,還惦記那條瘦瘦的小狗。走,過去看看。我說。
去看看!老王吆喝一聲,幾個石友都跨上了摩托。
不一會兒,一個月前的那塊地方映入了我們的眼簾,那里除了淤泥,還是淤泥,一片狼藉,一片荒涼,根本看不見窩棚。我們幾個緘默無語,心里都有種說不出的茫然和悵惘。
那一家人肯定遇難了,真是造孽呀!我沉重地說。
……
幾個人長吁短嘆,正準備離開,一個女人大叫著“丫丫、寶寶”朝這邊跑了過來,她后面跟著一個男人,男人好像在追她。
近了,我終于看清,這個女人就是丫丫她娘。我想弄清丫丫和寶寶的下落,學著那男人的腔調脫口喊道:孩他娘!
女人站定,驚恐地問:你看到我家的丫丫和寶寶了嗎?
他們到哪里去了?我問。
男人追了過來,喘著氣說:可憐兩個娃和娃他爸,一場洪水把他們卷走了,她那晚要不是在我家,也就跟著去了。唉,造孽啊!男人抬手在臉上抹了一把汗。
你是村主任吧?老王問道。
是的。我要是不跟著丫丫她媽,她那晚就投河了。男人拉著女人的手,生怕她再去尋短見。
你真是一個好人啊……老王緊緊握著村主任的手。
丫丫、寶寶,女人盯著奔流的河水,放聲喊道。
此時,我們仿佛看到咆哮的洪水,正瘋狂地向我們襲來,令人顫栗不已……
■責編:嚴 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