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天了,層層梯田漾著水,像一疊碗,壘在山坡上。
梯田中,一位叫田爺的老農在插秧,田埂上蹲著一位干部模樣的中年人。
田爺插的秧,直行對直行,橫行對橫行,斜行對斜行,像北京天安門前接受檢閱的方陣。
田爺何嘗不是一位受時代檢閱過的標準莊稼漢呢?
田爺一邊插秧,一邊與中年人嘮著家常。
田爺說:“這塊田,聽祖上人說,是花了100塊大洋買下的。那時的田,多金貴,田就是種田人的命根子。”
田爺說:“真是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如今,田,怎么變得這樣賤?全村三百多畝田,竟荒了150畝。像這樣的梯田全荒了不說,一些好田,捏一把能流油的田,也荒了,看著心痛啊!”
田爺說:“你說政府補助了種田人,這不假。政府免了農業稅,還給農戶每畝150元的補助。政府體恤農民,件件做的是實事。”
“你問村民得了補助,為什么還有這么多荒地?”田爺回答說:“農民心里也有一本賬,種一畝田,除去種子、農藥、化肥、機耕、機收等開支,凈賺不了幾個錢,幾乎拍手上岸,沒賠本算是萬幸。所以,農民被逼走上了拋妻離子打工的路。”
田爺很快插完了一塊田,在中年人身邊坐了下來。
田爺說:“說起農民工,這個稱呼像雜交水稻,聽了就不爽。農不像農,工不像工,倒像一種鳥。”
田爺說:“你問什么鳥?像不像我家屋檐下的燕子?”
田爺又嘮起了政府補助錢,卻制止不了農民拋荒的話題。
田爺說:“這是干部拿錢往水里打水漂,究竟有沒有效果,誰去管它。有位刁蠻的農民說,這錢是婆婆的奶,你吃得,我也吃得,不吃是傻蛋!”
田爺嘆了一口氣,說:“你總是勸我,人老了,不要種這一畝三分地。祖宗花錢買下的地,我舍不得荒;政府花錢補助咱種地,我更舍不得荒……這種既領政府的補助,又把地擱荒的缺德事,我能做嗎?”
田爺說著說著,動了感情,老眼竟閃著淚花。
田爺年輕時是位種田狀元,縣長親自給他戴過大紅花。
坐在田埂上的中年人也是位縣長。
是田爺的兒子。
此刻,縣長的心頭在算什么賬呢?
■責編:嚴 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