昌順路十字街口有個自發的勞務市場。
每天從早到晚,等活兒的男人們聚在這里,多則五六十,少則二三十。雇主一來,男人們“呼啦”圍上去,爭先恐后,生怕錯過機會。而大部分的時間里,這些人三個一群,五個一伙,或聊天,或下棋,或甩撲克,借此消磨時光。人群中,只有二崔另類,獨自坐在市場邊上的那棵冬青樹下,一會兒看看天,一會兒看看過往的車輛和行人。二崔來這個市場快兩年了,按理說也是個老資格了,可是,二崔的一條腿受過傷,人長得瘦弱,話語又少,所以顯得很不入流,好多不錯的活兒輪不到他,他也不爭不搶,心甘情愿干一點別人不愿干的活,賺點兒小錢。
日子水一樣流淌。
這天一早,一輛大貨車從遠處轟隆隆而來,車沒停穩,前面的男人們便一窩蜂涌了上去。車上裝著雪白的衛生紙,一袋一袋碼得齊整。大家伙都知道,卸衛生紙這活兒不錯,不用下苦力,賺錢還不少,誰都想把這活兒攬到手。
站在最前面的大老黑伸出粗大的手,把幾個人扒拉到一邊,然后扭臉朝市場邊那棵冬青樹下看,邊看邊喊,二崔,你過來!
二崔已半蹲起身,正朝著這邊張望。想一想,他已經有三天沒攬到活兒了,巴不得司機沖他招手。聽到大老黑的叫聲,二崔伸了伸脖子卻沒有動。前邊的六子不樂意地沖他喊,你個瘟雞,聾啦?黑哥叫你呢!
大老黑是市場公認的頭兒,黑不溜秋,壯得像鐵塔,大家伙都叫他黑哥,好多事情都是他說了算。二崔忙不迭站起身,誠惶誠恐地來到大老黑跟前,不相信地說,黑哥,你叫我?大老黑說,這活兒適合你干,你去吧。二崔還是有點懵,用手一指自己的鼻子,我?大老黑推他一把說,別磨嘰了,快上車!直到這時,二崔才明白過來,大老黑是要把卸衛生紙這活兒讓給他干。之前,大老黑可是從不多瞧他一眼的。二崔心里一熱,有淚在眼眶里轉悠。二崔沖著大老黑彎一下腰,轉身連滾帶爬地上了車,大貨車一溜煙駛離了市場。
站在大老黑旁邊的三毛左一眼右一眼地盯著大老黑看,看了半天說,黑哥,不對呀,這么搶手的活兒你咋讓給了二崔那貨,你沒弄錯吧?嘿嘿,該不是二崔跟你攀上了啥親戚?
大老黑一擺手,扯淡,我跟二崔八桿子打不著。
號稱算破天的四平咧一下嘴,一臉壞笑地說,嘻嘻,黑哥八成是看上二崔的老婆了吧?聽說,二崔的老婆長得不賴,很有幾分姿色哩……
大老黑一張黑臉更黑了,放你娘的屁,再敢胡咧咧,老子叫你爬著走你信不信?四平吐一下舌頭,趕緊閉了嘴巴。
三毛不懼大老黑,不服氣地說,黑哥,這也不是,那也不是,你把弟兄們繞糊涂了。這么好的活兒你讓給二崔,總得有個原因吧?
大老黑摸出一支煙點燃,狠狠地吸一口,一臉嚴肅地說,以前我不知道,昨天晚上,我兒子告訴我,說他和二崔的女兒是高中同學……
三毛一撇嘴,就為這?
大老黑接著說,弟兄們都知道,我兒子今年高考。昨天分數下來了,我兒子跟我這個當老子的一樣沒出息,使出吃奶的勁兒連個二本也沒考上。你們知道嗎?二崔的女兒考的是啥?北京大學!
啥?北京大學!大老黑的話像一塊石頭丟進湖里,蕩起一圈圈漣漪。人群一下子騷動起來。四平瞪著兩眼說,乖乖,北京大學,這么牛!我侄兒連考三年,連個大學的校門都摸不著。三毛翻著眼皮兒說,我的媽呀,北京大學,咱這城里能有幾個上得去?
大老黑把煙頭一丟,拍拍手,看著眾人很莊重地說,二崔的女兒考上北京大學,不光是他的榮耀,也是咱大家伙的榮耀,誰叫咱們是一個戰壕里的戰友呢!從今天起,弟兄們讓著點二崔,咱不為別的,就為他那考上北京大學的女兒……
■責編:車 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