軍參軍走了,帶走了巧的魂。巧常常去槐樹下向天邊瞭望,嘴里還哼著一首歌曲:
高高山上喲,一樹喲槐嘍
手把欄桿噻望郎來喲
娘問女兒呀,你望啥子唻
哎!我望槐花喲幾時開喲
巧唱歌時,臉醉得如微風(fēng)中抖動的槐花。
巧的村莊很小,在偏僻的山里。從遠處看村莊是一片茂密的樹林,密密匝匝的樹葉,風(fēng)一吹像翻卷的綠云。村頭一棵老古槐,樹冠肆意地高出村莊。粗大的主干已內(nèi)空。
巧長得細眉秀目小巧可人,笑起來咯咯咯地,像搖響的一串銀鈴。軍也很棒,用自己捏的泥哨能吹出各種鳥叫的聲音,村里的女孩都喜歡他。
巧、軍和芹三人小時候常以樹洞為家,玩一種“過家家”的游戲。軍每次都讓巧扮作他的新娘,還要摘一串艷白的槐花插在巧的頭上。芹看著,黑黑的劉海下?lián)溟W著幽幽的目光。軍就把巧馱在背上,繞著槐樹來回地跑。巧在背上咯咯地笑著,芹就跟在后面追,追得臉紅紅的,頭發(fā)貼在額上,心跳得咚咚地。巧的家里窮、弟妹多,父母就不讓她讀書。哭也無用,只好眼睜睜地看著軍和芹一起高高興興去上學(xué)。
槐花開了落了,落了開了……軍要參軍去了,到一個很遠的地方。
軍走那天,滿樹的槐花正盛開,濃濃的花香在小村里飄蕩。軍拉著巧的手一起看盛開的槐花,巧看著天上的彩云:“哥,天高路遠,你還能找家嗎?”軍把巧的頭發(fā)往后一捋,指了指槐樹:“忘了?這就是我們的家。”
不久,軍給巧來了一封信。巧欣喜若狂,捧著嗅著一口氣跑到自己的窗下,急急拆開,卻傻了眼,巧一個字也不識,急得直想哭。
巧到芹那里,讓芹讀軍的來信。巧和芹就伏在油燈前,一字一句地咀嚼穿上軍裝的軍。巧聽著,臉上醉成一朵紅云。芹讀著,面色由淡漠到兩頰緋紅,最后兩眼含淚,悵然若失,只怔怔地遙望遠方。
巧就讓芹替自己給軍回信。巧拘謹著坐在芹的旁邊,嬌面含羞,把心里話兒一字一句地說給芹。巧的語氣溫柔,聲音細小動聽,字字句句都敲打在芹的心上。芹手中的筆就飛快地行走起來。芹寫了一張又一張,寫得兩眸含情,寫得鼻尖上綴滿了汗珠,寫得淚珠兒一串串地滴落在紙上,模糊了一片又一片。
巧癡癡看著,心里想著軍,紅霞又飛上臉頰。
不久,芹去外地打工了,到一個很遠的地方。
芹走了,卻遲遲不見軍的來信。巧就急了,到處找人讀軍寫給她的那封信。結(jié)果,每個人讀出的內(nèi)容都有所不同。但她還是聽懂了一個字:愛。巧讓讀信的人把這個字指給她看,看過了就一遍遍地用手指頭寫在掌心里。
在接下來的日子里,軍只往家里寄信,卻沒在給巧寫。巧很失落,天天去槐樹下等,左等右等還是沒有。巧想了想就爬上了槐樹的第一個分枝,又爬上了更高的一個樹杈上,巧一口氣爬到樹頂梢的細枝上。豐滿的身體騎在上面一閃一閃,顫顫悠悠,枝條幾近彎折。巧一點也不害怕,竟扯開嗓子唱起那首歌:
高高山上喲,一樹喲槐嘍
手把欄桿噻望郎來喲
……
巧唱歌的樣子,不再是輕聲細語粉面含羞,而是一種焦急的呼喚。但巧卻忘了是在一個細枝上,“咔嚓”一聲,樹枝斷了,巧就重重地掉下來。
巧醒來后變得癡癡傻傻,不停地寫著“愛”字,地上墻上寫,墻上都被她寫得密密麻麻。
后來,巧又跑到縣城車站的廣場寫。從此,一年四季,不管風(fēng)霜雨雪,廣場上都有一個精心寫“愛”的女人。
行人無不駐足觀看,有人贊嘆,有人哂笑,有人覺得怪異。
一對穿著講究的夫妻路過,女人好奇地想湊過去看個熱鬧。
男人不屑地說:“快走,一個瘋子有什么好看的!”
女人說:“那走吧,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