連續數十天曝晴無雨,蔫了一片嫩生生的菜園,連耐旱的萵苣也耷了葉。
五哥把從半里地外挑來的一擔水潑在菜地里,“哧溜”剛濕了的土地就又露出蠟黃的面孔。五哥氣惱地望望頭頂的日頭,把肩上的挑子哐地一丟,對隔著一片芹菜地的我爹說:“叔,咱幾家搭伙把地頭那口枯井掏掏吧。再不大水澆一場,怕這茬菜白侍候了。”
爹慢了鋤草,抬起頭:“我這幾天就咂摸哩!井掏好了,好澆一澆咱這十幾家挨邊的菜園,可怎么個出工法哩?”
五哥一揮胳膊:“嗨,咱就這么說:掏井!一家出一個勞力,誰要是不干,到時候就不讓他用這井里的水!”
爹笑了,一副不屑的樣子,揚手把帶著一兜干土的雜草扔到地頭上:“井掏出來了,你不讓誰用?他去擔水,你能奪他的挑子?”
五哥泄氣了,一腚坐在畦壟上,長嘆一聲:“不掏井難道咱們就眼看著把菜旱死?今年天這么旱,菜一定要貴哩!”
“掏。”爹住了手,坐到田埂上,點上一支煙,嘴里話與煙一塊冒出來:“這么著,一家出一個男勞力,不出的一家出20塊錢,用這錢買煙買掏井的家什。如果都出力,掏井的家什就挨家湊。”
五哥點了頭說:“姜還是老的辣,還是大叔行!”
五哥就開始挨家通知:“明天開始掏枯井,每家出一個勞動力,不能出勞動力的,出20塊錢。”當通知到第三家,也就是五哥的二哥家時,二嫂對五哥沒好氣地說:“你二哥要遛鄉販酒瓶,不得閑。20塊錢你先墊上,趕明兒俺發了財再還你。”
五哥說:“那你別想用井水澆園!”
二嫂杏眼一瞪,朝五哥臉上一甩孩子的尿布,一團飛揚的塵土與臊臭,把五哥憋得落荒而逃。
到晚上,五哥給我爹匯報:“十六家,有五家答應出勞力,三家答應出錢;剩下的有的說‘掏什么井,沒有不下雨的青天,久旱肯定有大雨。你別愁旱,就準備著防澇吧’,有的說‘不就那畝把菜!掏那枯井,不知還能不能掏出水來,末了勞民傷財誰負責’”?
五哥氣憤地說:“這些人真不是玩意兒!自己給自己辦好事都不干。”
爹正吃晚飯,也就給五哥盛了一碗。五哥喝一口油小米湯,咂著嘴說:“你們家就是會吃,放點油,米湯好喝多哩。”爹笑著說:“你小子是跑餓了哩。”
吃了晚飯,我爹對五哥說:“你明天再挨家問一遍,人齊了,咱后天就搭把干。”五哥說:“趁著都在家喝湯,我這就去問。”
不料,五哥剛問第一家,就吵起架來。這戶叫李二白的漢子說:“誰想干誰就干?你們這是辦的什么事!要干都干,要不干都不干!”
五哥說:“都不干,井讓誰掏?”
李二白說:“誰愛掏,誰掏去!”
五哥氣得當胸就給了李二白一拳頭。于是,兩人就廝打在一起。
爹聞聲趕來勸架。這時候五哥已撕爛了李二白的背心,五哥的臉上也被李二白的老婆用手挖出兩條血杠。勸開時,五哥一邊用手抹著臉上的血,一邊還滿肚子怨氣,罵道:“旱旱!旱死你們這些龜孫算熊!老天咋不天塌地陷哩!”李二白倒是沒了起先的倔勁,光著脊梁拉著我爹的手說:“大叔,我最想掏井!要掏咱都掏,都用!你說,到時候掏好了,掏的也用,不掏的也用,以后再旱,誰還再掏?”
我爹說:“行行行。這事兒再議。”
掏井的事情擱置了,天,依舊旱著。有天夜里起大風,菜地起了火,噼噼啪啪地一片響。燒著的干菜葉散出一種清香,全村人都聞到了。爹長吸了幾下鼻子,長嘆:“人心齊泰山移,人心散,天下亂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