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八十多歲了,卻還在坐堂問診,她替人看病不是為了錢,因為病人需要她。在她面前看病,就像和外婆談心,再嘮叨不過的病情訴說,她也會含笑點頭,饒有興趣地聽完,然而,望聞問切,一片春風夏雨。所以病患都親切地稱她“外婆中醫”。
最近她突然感到身體不適,院方勸她退下來算了,她也想退了,但她說,她要把已預約了的患者全部看完,她職業生涯的句號不能在最后時刻畫歪了。
最后一名預約患者是個農村高中生,他得了一種“怪病”,看一會書,眼前就出現許多游弋的幻影,學習效率急劇下降,成績高臺跳水,由期期前幾名落到倒數第幾名。陪他來的母親說,家中養的母雞和蛋全給他吃了,也不見好轉。年三十還有幾天,過了年,他就要上高三下期,眼看高考在即,家里人心急如焚。
這個病她有把握治,恰好她學生時代也得過這個“怪病”,服了中藥后徹底治愈,后來她就立志學中醫。藥方仍保留至今。她對高中生說,我要給你開的藥方很便宜,鄉里到處有抓,只是藥特別苦,開始吃時會嘔吐不止,堅持幾次就好了;藥材煎熬的方法也有點特別;藥方隔一段時間要微調一次,服幾個月可徹底治愈。母子倆說,只要能緩解癥狀考上大學,再難的事都能做到。
她又叫他倆明天來拿藥方。母子倆有點納悶,醫生都是當場開藥的,這位老中醫卻賣關子,她葫蘆里賣的是什么藥?
外婆中醫回到家中,翻箱倒柜,找出一只直式牛皮紙陳舊信封,再從信封中抽出一疊更加陳舊的紙,黃色宣紙,約十六開大小。上面全是繁體草書,是用毛筆書寫的藥方。字體直行排列,從上到下,從右到左。
她開了個晚班車,將藥方譯成簡體字,把計量單位“兩”、“錢”化成“克”。從左到右,從上到下,重新橫式排列,謄寫在醫院的處方箋上。謄完后,她突然體驗到一種前所未有的衰竭感,她知道,該好好靜休了。
第二天,她將首副藥方交給母子倆,叮囑道,服藥二十天后給她寫信,介紹服藥的反應和病情變化,但一定要講真話,盡可能寫詳細一點。她會及時回信,寄第二副藥方。以后每次都這么辦。她問高中生,你給我寫信,就當作高考作文熱身如何?高中生說,您的主意好,一舉兩得。
高中生在畢業前徹底治愈,他前后給外婆中醫寫了六封信,外婆中醫也按時回了六封信,開了六副微調藥方,她首封回信的內容是這樣的:“來信已閱,苦藥你已適應,病情也有所好轉,我頗感欣慰!茲寄上這一輪微調藥方和煎熬方法。祝早日康復!”字體飄逸瀟灑,落款的簽名更是龍飛鳳舞,令人拍案叫絕。高中生說,看她的書信,像看大師的書法作品,賞心悅目,美不勝收,簡直是一種藝術享受。她最后一封回信的結尾有所變動:“祝高考金榜題名,學成后報效社會!”
高中生決心報考外婆中醫所在的中醫大學。他如愿以償,到大學報到后,他要去面謝外婆中醫。按照信封上的地址,找到了她的家,在一個小區的一樓。他按下門鈴,聽到房內發出清晰而柔和的叮當聲,但無人開門,他反復按了幾次,結果一樣。他顧不得禮貌,用手稍用力地敲門,結果仍一樣。她到哪里去了?他想物業保安也許知道。
“老太太到天堂里去了,走了有幾個月了。”保安說。
“啊——?!這不可能!”他大吃一驚。他手頭上有真憑實據,證明她沒死。
“死人的事哪個敢造謠?那是要遭天劈雷打的,不信你去問她女兒。”
按照保安提供的地址,他在小區的另一棟樓里找到了她的女兒,一個頭發已花白的女人。他自報家門后,對方將事情的原委和盤托出。
原來外婆中醫知道自己患上了絕癥,已來日不多。謄寫完藥方后,一次性地將七封回信、六副微調藥方及信封提前寫好,連落款處的“月”和“日”二字都已寫在信里,并交代她女兒,收到來信后,只要將回信的日子,在“月”和“日”前,填相應的阿拉伯數字就可。每次都這么辦。只有一封信至今未發,上面是這樣寫的:“實在抱歉,我已無能為力,請另請高明!”萬一來信說,服藥后病情沒有好轉,就把那封信發出去,以免貽誤病情。
男兒有淚不輕彈,大學生哭了,他說,我要到你母親墓地去祭拜。
我母親沒有墓地,你上《人體解剖學》時,在人體解剖實驗室里,會看到她捐獻的遺體。
大學生再一次失聲痛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