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犢坐在村口的柳樹下吹木笛兒,吹得婉轉悠揚,十分動聽,連周圍的鳥兒們都從四面八方聚攏來,站到樹尖上入迷地像是在聽音樂會。
末犢才十三歲,可末犢爹卻已經六十多了。末犢不是老小,末犢爹就他這么一根獨苗苗,把他當寶貝一樣養著。
那天集上,末犢爹到學校給末犢送吃的,門衛的老頭兒讓一個學生給末犢捎信兒,“你爺爺來看你了……”,把末犢的臉羞紅了。
末犢回到家,氣嘟嘟地說:“你以后不要到學校里去看我!”
“為啥?”末犢爹一臉的莫名其妙。
“不要,就是不要!”末犢沒好氣地說。末犢爹就不做聲了,抽抽探探地像個孩子似的躲出去了。
一直以來都是這樣,末犢一生氣,末犢爹從來都是不敢作聲的。
末犢賭氣不吃飯,窩在屋子里看電視,電視里正演一部叫《暖春》的片子,電視劇里的小花同樣是個沒娘的孩子。末犢看著看著,眼淚就掉下來……
端著一碗鹵面小心翼翼地走進來的末犢爹,看見末犢的樣子,也不知再說啥好,只是用乞求的口吻說:“末犢,把面吃了吧,不好餓壞了身子,餓壞了,連腦子也不好使了。”
“不用你管!除了每天喝酒,你就凈說些瞎話騙人。”
“我咋騙人了?”
“那你說我娘到底去哪里了?你到底是不是我親爹?我是不是你撿來的野孩子……”
“別聽他們胡謅!你不是我兒,是誰兒?你照鏡子瞅瞅,你哪一點不像我?”
末犢懶得照鏡子,因為他不只照過一次,他確實長得像他爹,簡直就是他爹的翻版。
“我不是跟你說你娘她……”說到這里,末犢爹就嘎然打住了。因為現在的末犢已經不是小小孩了。
以前,末犢爹總是哄末犢說,你娘出遠門兒了,你什么時候把木笛兒吹出花兒來、吹得百靈鳥落在村口那棵歪脖樹上,你娘就回來了。
那根木笛是末犢娘留下的。
于是末犢就不停地在村口那棵歪脖柳樹下吹木笛兒,日復一日經年累月,還真給他吹出點花樣兒來了,各種鳥叫、蟲鳴都學得極像,并且現在連流行歌曲也能吹出個調調來了。可是百靈鳥卻始終也沒有來,末犢娘當然也沒有來。
百靈鳥沒來,娘沒來,可是有一天,鄉里的文化站站長卻來了。說要推薦末犢到縣里參加鄉土文藝表演比賽。末犢還真沒給鄉里丟臉,幫鄉里捧回了錦旗,自己也得了獎金,并且被市里來觀看演出的文聯副主席大為贊賞。
末犢出名了。不久即被省臺的一檔收視率很高的、叫“絕活秀”的電視節目請去。
末犢在燈光閃耀的舞臺上表演完自己的絕活兒后,現場掌聲雷動。漂亮的女主持人也驚為天人地問末犢怎么可以把一支小小的木笛兒吹得如此出神入化。末犢說是為了在村口等他娘回來。
主持人一時無語。
而同時,在南方,一間低矮的工棚里,有一個人正守著電視淚流滿面。
一個月后,末犢被人從學校里叫了回來。
破舊低矮、光線昏暗的屋子里,末犢爹抽著嗆人的旱煙,一個中年婦女見末犢進來,一把摟到懷里哭成了淚人兒……
末犢娘回來了,可是派出所的人也來了。
原來十四年前,柳樹村發生了一起大案,有十家人被一個四川的“放鷹”團伙騙了十萬塊錢。而末犢娘是先那九個年輕婦女一年來到村里的,并且為末犢爹生下了兒子——末犢。村里好多有光棍兒的人家就信了。于是第二年,那個“四川人”一下領來了九個,每家交了一萬塊錢,就都有了媳婦。
可是當天夜里,那九個人連同末犢娘都跑了。
這個特大團伙詐騙案,在當時轟動一時,但始終都沒有破案。用村里人的話說“就是犧牲末犢娘一個,騙走咱村十萬多。”
當時是村長報的案,因為關系到村里十戶人家的十萬塊錢,還有村里的名譽。
末犢沒有想到自己日思夜盼的娘竟是這樣的一個人,他先是心里喜,后是心里苦。可是他還是去派出所看了他娘。因為他想娘既然還能來看他,就說明她心里還有他這個兒子。
看著被關在派出所鐵柵欄里蓬頭垢面的娘,母子連心,末犢的眼淚嘩嘩地就上來了。
末犢娘也哭:“娃,莫怪娘,娘當初也是被逼的……”
從派出所出來,回到家對他爹說“我娘她不是壞人,我們一定得想辦法救我娘出來!”
末犢爹去找支書,支書說:“那十萬塊錢你拿得出來?”
末犢就去找鄉長,鄉長不行,又去找了縣長,縣長認識他這個小名人兒,就給婦聯打了個電話。兩個月后,末犢娘出來了,因為警方根據她所提供的線索在湖南抓捕了那個依然在以詐騙謀財害人的“四川人”。
這年,村口的歪脖樹上還真來了一對百靈鳥,村里的人都覺著新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