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柳村駛進一輛小車的時候,人們就知道是紫蘇回娘家來了。車門一開,總有那么一伙人簇擁上去,也有在遠遠看著的,眼睛里浸滿的全是羨慕。
每次,紫蘇回到家鄉,都要朝山腳下的老槐樹下望一望,或者走過去默默地想她的心事。此時,寒風凌厲,老槐樹正在掉葉子,烏鴉就在樹冠上“呱呱”地盤旋。紫蘇頓了頓,攏了攏衣領,不禁嘆了一口氣,在親人的歡呼聲中向家走去。后面跟著她的男人,男人是個禿頭,他手里提著貴重禮品,臉上喜孜孜的。
柳村座落在麻麻嶺的懷抱中,一條三米寬的出山路,像絲帶一樣,在霧靄中漂來蕩去。
木子隔不久就會帶著他“放電影”的工具來這里光顧一次。以前木子和紫蘇都喜歡看電影,老槐樹下留下過他們許多纏綿且心跳的時刻。但,事過人非,紫蘇嫁進了城里,木子從此就瘋了。木子每一次來,柳村都會引起不小的躁動。木子在老槐樹底拉一破布,倏地就會招來一大群觀眾,倒是演得有鼻子有眼兒,引得柳村人又說又笑又罵,把老槐樹下亂成了一鍋粥。
木子拉好幕布以后都要等很久。只見他左顧右盼,清楚內情的,知道他是在等人。可是,每次都令他失望。于是只有開演了。
第一場,是《早晨的戰斗》。戰斗由木子一個人打響,木子把一只瓜皮帽往頭上一戴,就嘰哩呱啦開了。他說:“黃鼠狼給雞拜年不安好心哩!你村長一早來我家干什么?滾你媽的蛋吧,......打死你打死你!”接著,木子就把瓜皮帽往地上一甩,拿了一根棍子就狠狠地砸在帽子上。
“這就是早晨的戰斗?”人們不樂意了,就說,“木子,來個新鮮的來個新鮮的。”
于是,木子就演《粱山伯與祝英臺》。這次,木子躲在了幕后,依依呀呀地唱,嘻嘻哈哈地笑,整幕戲演成了話外音。
觀眾不過癮,就高聲嚷道:“木子你沒臉見人了嗎?出來!出來!”
木子拗不過,就從幕后鉆了出來,只見他淚水漣漣,泣不成聲。
有人不解:“木子,你唱得好好的,干嘛哭呀?鬼捉你了?”
木子止住哭,卻突然把爛褲衩脫了。眾人先是一怔,過后就轟堂大笑起來。
也有人沉重地搖搖頭,說:“癲得沒救了!”
碰到這種場景,柳村總是熱鬧的。但在老槐樹下也有真正放電影的時候,那是放映隊難得的下鄉放映,人們一直會興奮到半夜,說:“比木子的假電影好看多了!”
柳村唯有村長從不去老槐樹下湊熱鬧,村長就是紫蘇他爹。木子會自編自演,還把村長演成壞蛋。過后,人們就背地里笑村長:“打死你,打死你。”說的人和笑的人似乎都非常解氣。村長恨木子,還掀過木子的場子。
但木子依然來。
槐樹開花的季節,木子又在老槐樹下擺好“機器”放電影。突然一陣狂刮來,木子的幕布就凌空而起,接著閃電雷鳴,粟子大的雹子就當頭砸來。
人們抱著頭紛紛四處躲藏,唯有木子一股腦兒地去追他的幕布,幕布飛一程,木子就追一程。結果,木子就活活地被雹子砸死在麻麻嶺了。
木子死了,從此,柳村少了一道風景。
只是,紫蘇再次回到家鄉的時候,人們能看到她總是默默地在老槐樹下流淚,一站就很久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