戰事吃緊。從前線轉來的重傷員越來越多,將整個邊防醫院抹上了濃厚的戰爭色彩。
我們即將上去換防。我徑直跑向肖容上班的食堂,去跟她打個招呼。
肖容與我同年兵,來自一個地區。是在我陪護指導員住院的日子認識的。她在這家邊防醫院負責分配病號飯。那天,我替指導員打飯菜。一說話,她就聽出了我純正的鄉音。她高興地說:“我們是老鄉!”
哈,老鄉!要知道,能在前線認識一個女兵老鄉,那是多么幸福的事啊。當時周圍充滿了羨慕的目光,都看著肖容為我大勺盛菜。
我忙提醒:“好了,指導員吃不了的。”
她臉一紅,什么也沒說。
此后,她特別關照我們指導員。指導員還當著我夸她:“你的那個小老鄉不錯。”
是啊,那時的女兵必須是城鎮戶口。就算是有城鎮戶口,也不一定當上兵。所以,女兵的神秘色彩不是那身軍裝,而是她的背景。所以,有想法的男兵一到部隊,就想方設法攀上女兵。何況是趕上戰爭,許多借故來住院的兵,醉翁之意不在病,而在女兵。就這樣,這家邊防醫院的護士女兵們,盡管離前線數百公里,也依然擺脫不了情感的戰火硝煙。
我與肖容的認識,純粹因為是老鄉,彼此都熱愛文學。要上陣地了,我怕數十本文學書籍帶進貓耳洞被老鼠咬爛,說寄存在她那兒,下陣地來取。她欣然答應。放書的那個傍晚,我們在醫院附近散步。一個男兵和一個女兵,散步,羨煞了四周目光。肖容的頭昂得高高的,看得出,她格外開心。
我在食堂見到了肖容。她正忙碌,我說:“我們指導員出院了,我們快上陣地了。”
肖容俊秀的臉上盛滿吃驚,放下手中的活兒,久久地,只說了一句話:“給我寫信。”
是在傍晚進入陣地的。偽裝車拉著我們朝老山瘋了一般跑,敵人的炮彈就在車屁股后邊爆炸,仿佛我們一停下來就會車毀人亡似的。而我方的炮彈也轟轟地飛過去,在敵人的陣地上濺起團團火花。
我們的陣地在老山半腰的新寨。我終于看到日思夜夢的貓耳洞了,上下兩層如陜北窯洞,藏在齊腰的荊棘叢和偽裝網中,洞頂是弓字鋼,炮彈箱搭著兩張床板,兩人住一個洞。防御戰生活就這樣開始了。出征前,我們高機連已被改為軍工——“老山駱駝”,負責向前沿送槍支彈藥和生活補給。從此,陪伴我們的就是三大件:光榮彈、止血帶和沖鋒槍。
沒有報紙,沒有收音機,只有層層濃霧和無限的寂寞。充斥在大腦的詞語就是:潛伏哨、特工、塹壕、百米生死線、老虎口……
“信來了!”這是令大伙最興奮的聲音。家信、慰問信、包裹,一次次點燃將士們的激情。
清晨,一批彈藥要在霧散之前送到七連,老虎口。連長挑選幾個老兵,抓起背具,上了。一個多小時回來,個個臉青面黑。彈藥安全送到,可七連排以上干部講解地雷知識時,被敵人一鍋端了,腦袋削到了偽裝網上……死亡就在身邊,隨時隨地。那一天,大伙都在寫信,都想把戰爭的親歷找人傾訴。
我也給肖容寫了信,可是沒有回音。
之后的信仍然沒回。寫信托守備師的老鄉去醫院打聽,說是她也上前線了。她在哪兒?
直到一年后防御戰結束。也沒有聯系上肖容,更無法去她們醫院取書。我們是直接從前線班師回營的,與她遠隔幾千公里了。
后來我上了軍校,向她們醫院打聽,她已經退伍了。再后來我轉業到報社,回家鄉采訪中,見到同團戰友易雄。他提起肖容,在前線,他也認識她。
易雄說:“聽說她的境況不好,家庭戰火不斷,兩口子又都下崗了,拖著一個兒子,過得艱難。”
幾經周折,我們在市郊找到了肖容家。低矮陳舊的老房,還是租的,屋里沒有一件像樣的家具。肖容瘦多了,蒼白了,見到我們,沒有驚訝,而是把臉埋在依舊齊肩的短發中,抽泣著。
我不敢相信,我們上陣地不久,肖容也隨醫院組織的戰地救護隊到了我們師野戰醫院。我團七連被襲的那天清晨,她也上了老虎口,那天,我卻沒去……她寫給我許多信,不見回音,后來等到我們撤防,她卻收到一個包裹,里面全是她寫給我的信!
我震驚了,為什么會這樣?
一切解釋都是蒼白的。肖容搖著頭說她不想聽到任何解釋。我和易雄面面相覷,提出在生活上可以幫助她,也被她擺手拒絕了。
分別時,她突然昂起頭,擦干了眼淚,平靜地說:“把你的東西帶走吧。”她從里屋抱出了一個紙箱。
打開,里面全是我的書。上陣地前,放在她那兒的書!原來她一直帶在身邊。
我的眼淚,唰就滾出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