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彭來喊我一起去聽文學講座,說:“這次邀請了全國權(quán)威刊物的編輯授課,市文聯(lián)主席邢之卓、詩人程葉等很多知名作家都參加呢!”我偷偷看了看老婆,老婆瞪大眼睛說:“不許去!一群混蛋!”老婆說話素來簡練,總是掐頭去尾,令人莫名其妙。老彭是個小報記者,平時總鼓搗些“數(shù)百頭母驢半夜慘叫”、“小賣部安全套屢屢被盜”之類的新聞,今天不幸撞到了槍口上,和我一起成了混蛋。
也難怪,老婆這幾天正在氣頭上。
兒子今年上小學。報到那天,老婆領(lǐng)著兒子興沖沖去見班主任汪老師。汪老師斜睨了一眼花名冊,鼻孔里哼出短促的一聲鼻音,指了指角落那個座位說:“喏,坐這兒吧!”然后昂著頭,用三寸高跟鞋敲著地板巴塔巴塔往外走,走出教室門時,還夸張地扭動了一下腰肢,順勢把長發(fā)甩了個361度。兒子看看座位旁邊的垃圾桶和掃帚,小臉憋得通紅,使勁繃著嘴不敢吭聲。老婆趕緊安慰兒子說:“沒事兒子,過不了三天老師準得把你調(diào)到中間去?!?/p>
老婆回家給我下達指示:“三天,坐回中間!否則,沒完!”下午一上課,我就去了學校。汪老師正在給一個留著小辮子的男孩兒擦鼻涕,溫暖的母愛洋溢在好看的臉上。我心里竊喜,這么溫柔善良的女人應(yīng)該不會拒絕我這個小小的請求吧?
我趕緊把陽光般的笑容堆砌在臉上,躬身說:“汪老師好,我是李小跳的家長。”
“李小跳?哪個李小跳?”汪老師沒有扭臉,捧著小男孩兒的臉仔細端詳,像是捧著一個珍稀的古董。
“就是你們班坐在角落的那個小男生,短發(fā),圓臉,矮個子,小眼睛……”我邊說邊比劃,竭力描述兒子的特征,試圖喚起汪老師的記憶。
汪老師終于轉(zhuǎn)過身來,長長地哦了一聲,好像沉睡了半個世紀剛剛醒來,說:“怎么了?有事?”
我極力讓笑容更加燦爛,說:“是這樣,小跳個子不高,又比較內(nèi)向,請汪老師把他調(diào)到靠前的位置好不好?”
汪老師立刻變得嚴肅起來,正色道:“一個蘿卜一個坑,無論什么位置總得有人坐吧,你不坐,他不坐,難道都坐到講臺上?”
汪老師的話說得義正嚴詞,鏗鏘有力,砸到地上都能砸個坑,我頓時無言以對。她飄逸的長發(fā)甩過來,我鼻子一癢癢,打了個響亮的噴嚏。噴嚏打完,汪老師已經(jīng)走遠了。
回到家,老婆忿然說:“笨!明天再去,帶個購物卡?!?/p>
第二天大早,我直奔超市,辦了一張面值200元的購物卡。有卡在手,我心中踏實多了。汪老師正在備課,我探進辦公室半個身子說:“汪老師,你出來一下?!蓖衾蠋煭h(huán)視了一下周圍的老師大聲說:“什么事說吧,如果還是調(diào)座位的事咱免談?!蔽翌D時鬧了個大紅臉,身子僵在那里,進也不是,退也不是。想想回去沒法向老婆交差,索性坐在校園里等,我就不信她還沒有落單的時候?
約莫過了兩個小時,汪老師終于出來了。我趕緊迎上去遞出那張卡。她狠狠瞪了我一眼,扭頭便走。我又追上去說:“汪老師,沒別的意思,請您幫個忙?!闭l知她竟然急了,大聲說:“請你走開!實話跟你講,我不是那種人,也不允許你侮辱我的人格。想通過這種方式給你兒子調(diào)座位,想都別想?!?/p>
此路不通,我無計可施,老婆更是心急如焚。此時老彭喊我聽講座,明顯不合時宜。
老彭被罵了混蛋倒也不生氣,訕笑著說:“嫂子別急,據(jù)我所知,這次講座那個汪老師也要去參加,她喜歡文學,且偶有豆腐塊作品發(fā)表,算個文學青年吧。”老彭見我老婆仍是杏眼圓睜,又嬉笑著說:“你要是同意我哥跟我一起去呢,你兒子調(diào)座位的事我倒有法可以一試!”
這樣一說,老婆才露出半信半疑的神色,說:“那就去,去吧。”
出門我就埋怨老彭:“這事不好弄呢,辦不成你嫂子又該罵咱了?!崩吓硇πφf:“成不成總得一試才知道?!?/p>
講座結(jié)束第二天下午,兒子放學回家一進門就興奮地大喊:“爸爸,老師給我調(diào)到中間位置了。”我趕緊給老彭打電話:“老彭你用什么法子呀,那事成了!”老彭得意地說:“雕蟲小技而已,你看看今天的市報就知道了。”
我趕忙找到那張報紙,在一個角落里看到這樣一段文字:今日,市作家協(xié)會舉行大型文學講座……我市著名作家邢之卓、程葉和汪含雁等出席了講座。天!那么多知名作家的名字統(tǒng)統(tǒng)省略在一個“等”字里了,文學青年汪含雁竟然列在邢之卓、程葉之后成了“著名作家”,老彭真敢胡寫!再看這則新聞作者署名,竟然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