順子怎么也沒想到,就這么掉坑里了。
這是小店開張以來做的第一筆買賣。這筆款就是他全部的家底,拴著三條命呢。他多次打電話催,上門要,財務(wù)經(jīng)理總說,公司要改制,老板出差了。打電話找老板,老板就說在外地,忙著招工。都兩個月了,合同上簽的是貨到付款??涩F(xiàn)在,貨去了錢沒影了。
晚上,順子就跟老婆商量。老婆說,不行就告他去。
順子搖搖頭。死豬不怕開水燙。這種人有的是。要貨的時候說的甜如蜜。付款的時候就像扒他的皮。今天改名,明天換人,坑了大家坑小家。法院也干瞪眼。還得想別的辦法。
老婆嘆了口氣。你看人家二拐子,十年的死帳,雇了個癱巴,才一天,就連本帶利都要回來了。
這事順子聽說過。二拐子鬼精,做了半輩子買賣,一分錢沒瞎。城里一伙計,欠他兩萬塊錢,因為二拐子丟了欠條,人家死活不認(rèn)賬。后來,二拐子花三百塊錢,雇了個編笊籬的癱巴,去人家門口泥胎似地坐著。水壺,碗筷,鋪蓋卷兒,一副過長日子的樣。那人氣得干瞪眼,圍著癱巴轉(zhuǎn)圈兒。打不行,罵不中,攆又沒法攆。說急了,癱巴就掏出敵敵畏,連哭帶叫。無奈,只好掏錢消災(zāi)。
順子看看一邊的傻女,那可憐巴巴的樣,他鼻子一酸,淚就出來了。
閨女小時候發(fā)燒,燒成了傻子。
傻女天天坐在門口的石板上,低著頭擺弄手指頭。累了,就在石板上仰面一躺,露出白花花的肚皮。好在傻女很聽話,叫她待在哪她就待在哪。娘不叫她,她就不會離開。就連大小便,都要娘提醒。有時,娘忙起來忘了,她就憋得在石板上打滾兒。
逼急了,我就點汽油瓶。讓我難受,他也別想舒坦。順子擦了擦紅紅的眼。
老婆就嚶嚶地哭。那你不是害了自己,也禍害了俺娘倆。你進(jìn)去了,俺娘們兒怎么活。還是叫閨女去吧。二拐子的法兒,說不準(zhǔn)能管用。
順子點了根煙,使勁吸著。一會兒就燒著嘴巴了。他把煙屁股扔到地上。那就試試吧。
一大早,順子租了個三輪車,帶著傻女就去了老板公司。他撐起遮陽傘。學(xué)著二拐的樣,水壺,碗筷,簡易床。安頓傻女躺下。說,閨女,爹是沒辦法,委屈你了。記住,見人來就吵吵,就說順子是俺爹,老板欠俺錢。
順子站起來剛要走,被保安伸胳膊攔住了。順子一回頭,老板正向他走來。
呵呵,順子,你可給我解決大難題了。就差一個人。你給我送來了。謝天謝地。怎么早就不知道呢?這樣吧,閨女我留下。管吃管喝管住。你的事兒明天一塊辦了。老板腆著溜圓的肚子,一臉笑。
甭說好聽的??茨隳芄芏嗑谩2唤o錢,你就管著吧。順子囁嚅著。
一個胖女人走過來說,把孩子交給我,你就放心吧。說著就把傻女抱院里去了。那女人他認(rèn)識,是公司醫(yī)務(wù)室的。那天卸貨的時候,擦傷了手,還是她親自給他包扎的呢。那女人慈眉善目,也仔細(xì),有點莊戶娘們的滋味。
傻女在胖女人懷里晃來晃去,還在喊,順子是俺爹。
順子抬頭望去,只見公司院里,全是缺胳膊少腿的人。有的畫圈兒,有的打擺。再看那保安,身子搖晃著,正張著豁口的大嘴,朝他笑呢。
順子糊涂了,那天來送貨的時候,全是四肢健全的健康人。什么時候變這樣了?還有那么多拍照的,錄像的,這是干啥呢?
這一夜,兩口子都沒睡好。翻過來覆過去,都在掛牽傻女,也掛牽那事兒。老板的舉動太反常了,難道他真的不嫌丟臉,死豬不怕開水燙了?他葫蘆里賣的什么藥?
第二天,有人把傻女和他的貨款一起送回了家。還另加五百元。
來人對順子說,如果你愿意,以后傻女就是本公司的職工,每月五百元。但必須隨叫隨到,不叫就在家待著。
這是扶貧還是救助?順子一頭霧水,就酸唧唧地嘟囔了一句??尚睦镞€是高興,慶幸這招兒管用。要回了貨款,傻女也能掙錢了。他算知道天上掉餡餅的滋味了,原來老板是好人。
晚上,電視臺播出新聞:A市第一家免稅企業(yè),X福利公司近日掛牌成立。該公司的成立,讓近百名殘疾人走上了工作崗位,鏡頭里竟然還有自己的傻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