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大是晚上十二點離開的。他離開時,母親雖已不能言語,但腦子還清醒,她甚至還歪頭看了一眼下炕的兒子。可她的眼神,沒有留住他的離開。十二點好比一道分水嶺,他一點也不想跨越,盡管弟弟還沒有來。
老二本應該十二點來接老大的班,可他睡過了頭,雞叫在群山里穿梭的時候才猛然驚醒。他看到了已歸于平靜的母親卻沒有急于給母親穿壽衣,而是地上鋪了一張草席,把母親從炕上抱起來放在了草席上。抖開被子,揭起褥子,甚至撤下炕面上的席子來,終究也沒有翻出什么來,這才通知了老大。
老大和媳婦一進門,看到母親安靜地躺在炕上,但炕明顯有翻過的痕跡。扭頭朝老二兇道:“畜生啊你!”
“你敢說你沒有翻!”老二坐在炕沿上,頭也沒抬。
老大還要罵,想想還是住了口。
他們跪在涼席前,搬著母親僵硬的四肢,卻怎么也穿不上壽衣。他們的眼眶不禁濕潤了。
母親酷愛櫻桃,因為他們都愛吃。父親在世時略通園藝,母親就讓父親在院子里見縫插針地栽了幾棵櫻桃樹。看見孩子們吃櫻桃的幸福樣,母親的臉也舒展了。慢慢地,母親把櫻桃繡上了鞋墊。那絲繡的紅櫻桃,圓如珍珠,綠的櫻桃葉,小巧清純。
這樣的幸福,卻被一個傳言攪亂。據傳,父親在山里挖草藥時,挖到了一箱金元寶。瞬間,傳言攪動了他們年輕的心。后來父親去世,他們便把希望寄托在母親身上。
時光匆匆,冬季的時候,老大的農活閑了,出門打工的老二也回來了。他們在冬至過后的一天,一塊去母親的墳頭燒了紙,回來便坐在母親住過的屋子門前扯閑話。說著說著就說起了母親。想起母親在世時的千般好處,兩人心里不禁難受起來,老大站起身開了門。屋子長久不開有股霉味,陽光從小窗戶漏進來,照在一個老式櫥柜上,櫥柜落滿了灰塵,母親在世時是很愛干凈的。老大含著淚用袖子輕輕擦拭,一個破舊的木匣子落入他的視線。
他取了下來,是母親的針線盒。抹去蛛網,他把里面的物什一樣樣掏出來,銅頂針、王麻子剪刀、生銹的小鑷子、別有各種大小型號繡花針的針袋、一些碎布頭、掉了一邊腿的老花鏡、半瓶過期的眼藥水……最后,他掏出了一卷舊綢包裹,慢慢打開,里面整齊地擺放著12雙掛滿櫻桃的鞋墊。白底,綠葉,紅櫻桃,空白處還絲繡了他們的名字,竟是每人一雙,家中人人有份。
他們分走了各自的鞋墊,出門時眼睛都潮潮的,不由自主地看向那幾顆櫻桃樹,葉已落盡,光禿禿的枝在寒風中晃動著,猶如母親干枯無力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