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塔有關

一只蒼蠅逆著光從窗戶的邊緣飛了進來。目光朝外，我看見了它身上金燦燦的毫毛。時光有些不同尋常，鐘表的指針走勢緩慢，就像一個糊糊涂涂的老人。我從玻璃窗往外望去，一大把金色的陽光如期而至。陽光是脆的，摸一把，好像都能感覺到硬邦邦的質地。

這是下午。

在單位圍墻的南部以南，聳立著一座塔。這塔據說有好幾百歲了，每天就那么孤零零地站著，像一個人，一直在守護著一個綿長的夢境。哦，是的，夢境。

“這真是一個奇跡。”我對妻子說，但是她很快就開始嘲笑我的無知。

我從什么時候開始也具有悲天憫人的情懷，并且一發不可收拾了？

看著那只歪歪斜斜飛進來的蒼蠅，我用手指再次摸了一下陽光，的確很脆。

這是下午，我想起很多年前的那個下午。十歲的我和十二歲的表姐從縣東方紅小學放學回家，手拉著手跑到城東郊區的麥地里。麥地的中心，高高聳立著一座水塔，上面寫著“東方紅提水站”幾個大字。時至今日，我也不明白這提水站是一個什么物什，想來應該是當年灌溉用的一種水利設施吧。水塔的東部是有一條河流的。那河流蜿蜒曲折，是這個城市的唯一水源。

我們兩個人背著書包，就坐在那水塔底下。太陽已經偏西了，紅彤彤的，就像小賣部賣的糖葫蘆。這個時候，西邊古塔的周圍，一群群大鳥的叫聲傳了過來。那是多少只鳥呢？想來用不可計數形容是最合適的了。夕陽落山了，整個西天被染成了藏青色，發出一聲聲凄厲鳴叫聲的鳥兒撲閃著翅膀圍著古塔旋轉，讓人感到眼花繚亂。

時隔二十多年，我還能清楚地記得那些大大小小的鳥兒飛翔著的景象：它們好像是漫無目標，又好像是心有靈犀，從塔腰到塔頂，盤旋不止，鳴叫不止。有一天，我甚至看到了夕陽照射下的一只鳥的黑中見白的翅膀。它從容地飛著，就像一個巨大的精靈，把自己的驕傲和翅膀的美麗展示給我們看。甚至還有一次，我在古塔的下面撿到過一根長長的羽毛，在心的深處，我一直愿意將這根羽毛看作是那只大鳥的禮物。

那個時候，我突然產生了一種感覺：鳥兒是有靈性的，那凄慘的叫聲，好像是在訴苦；那歡快的叫聲，好像是在炫耀。此外，我還對這些鳥的叫聲產生了一種恐懼的感覺。后來我知道，作為人，我們很多時候都是這樣的，面對他人（自己之外，包括自然界的萬事萬物），一面是好奇，一面是害怕。可是，這種心理從來沒有阻止過我們的獵奇心理和舉動。

我的童年，就定格在二十多年前的那個下午，那片麥地里，那座古塔，那群鳥。

我覺得，這是我們的緣分。

后來的情況就不用說了。城市要發展了，古塔也被重新修繕。古塔上居住的鳥兒，不知道什么時候都遷走了，我也終于回了農村的家。對于古塔，就再也沒有多少會面的機緣了。

上個世紀的70年代，我做民辦教師的父親到縣城去開會。在回來的路上，和后來的我一樣，他突然想去看看這古塔。于是他自己買了幾個燒餅，吃完之后，就來到了古塔的下面。

我的父親手里拎著手提包，從第一級塔樓開始攀登。在爬到一半的時候，突然聽到上面有唧唧歪歪的哼唱聲。我父親感到很奇怪，于是咳嗽了一聲，讓他沒有想到的是，一塊大石頭馬上從天而降。就在他迅速躲閃的時候，第二塊石頭飛來了。這意外的驚險讓我父親奪路而逃，隨后，他聽到了凄厲的笑聲。

那是一個精神病人的杰作。我父親說，他出來以后，看到外面圍墻上居然貼了一張告示，上面寫著：“近來有一精神病患者，無家可歸，經常棲息在古塔之上，具有很強的攻擊傾向。來往游客，請注意個人安全。”落款是××革委會。

提起當年的經歷，我的父親仍然唏噓不已。他一直為自己的粗心大意而耿耿于懷，這座塔，也因此經常成為我們家的話題之一。

但是關于這座塔，讓我感到興奮的不是發生在“文革”后期的這個歷險記。我的父親曾經告訴我（好像其他父輩的人也有過類似說法）一個神奇的故事。

1958年夏天的一個中午，小小的縣城異常悶熱。大家吃過午飯沒有多久，突然看到天空的正北方涌來了大片的烏云，雷聲滾滾。常識告訴大家，要下大雨了。于是，大批在門口搖著蒲扇納涼的人馬上提著馬扎子往家里走。但是，讓人感到奇怪的是，雖然雷聲很大，雨點卻一個也沒有。半個小時之后，天空放晴。后來有人出來告訴大家：今天東關的古塔一代，天上過水了。

我至今不能明白“天上過水”是怎么一回事，難道是滾滾的河水在天上流過而并不曾沾濕地皮？或者說，真的有傳說中的精靈在天上調水？還是出現了龍卷風、龍吸水之類的自然現象？這當然不得而知，但是，很多人卻分明拿出了“天上過水”的證據。我的父輩們曾經多次在喝酒的時候提及，那一次天上過水，古塔的頂部掛滿了水草和水藻。這在當地其實是婦孺皆知的典故。

這事情實在玄乎，即使我父親，當時也不超過十歲。但是老輩人對這件事卻始終信誓旦旦地反復提到，于是乎，你不能不相信民間文學的力量——雖然不是白紙黑字，卻因為載體的唯一性和故事的神奇性而根深蒂固。

就是在縣城東方紅小學讀書的日子里，和我的一起讀書的表姐還曾經提到過關于一個古塔的故事。表姐說，大約幾年以前，一個我們學校的畢業生迷上了抽煙。這個不良嗜好很快就被家人發現了。于是對他進行了搶救式的思想教育，從家長到老師，從班主任到街邊國營公司賣粥的大媽，大家苦口婆心。可是不知道為什么，這個少年的煙怎么也戒不了。這個孩子在一次拿了家里的錢買煙被發覺之后，賭氣跑到古塔上從上面跳了下去。

這件事讓我感受到了不良嗜好的可怕，在內心深處，我開始對老師和家長的苦口婆心深惡痛絕。這古塔，則似乎成了一個陰影，總盼望它倒掉的好。

多年以后，作為一個教師，我的工作關系從別處調到了現在的單位。多年以后，我居然再次回到了那個寒冷的春天。我再次來到了那個曾經盤旋著一群群神秘大鳥的古塔旁邊。這個時候，我唯一感覺到的，就是命運的不可捉摸。多么有意思啊，一個人，飄來飄去，居然在多年以后又回到了原點！

我知道，這就是命運。

這樣，每天下午，我透過玻璃窗，就可以仔細觀察這座古塔。它像一個老朋友，整天在那里休息。它一句話也不說，可是時刻提醒我它的存在。這是一種讓人驚駭的力量：雖不說話，卻時刻提醒你一種客觀現實的證據確鑿。

往事就像一個傷口，一旦碰上，就可能發生或大或小的失血問題。往事的疼痛或者快感就像一個刀口，藍牙牙地泛著寒光。很多時候，我只是遠遠地站在一邊，不愿意回憶那些往事，我曾經很擔心再也找不到那些讓人魂牽夢繞的鳥兒。而現實情況是這樣的：自從古塔修繕之后，就一只鳥兒也沒有了。靈性和靈感就是一個精靈，它和這世界的物質是格格不入的。當我們建設起了高樓大廈，卻發現，在所有的物種中間，人類其實是最可憐的。我們的手上，就只有錢和房子了。

可是我還是得為房子奮斗，拼命撰稿，目的只有一個，就是在城市的大馬路上走的時候，不再那么硌腳。我得為自己的老婆孩子還有自己的書和文字找一個歇腳的地方。

當然，你知道，曾經的那種通靈的感覺，基本上是消失殆盡了。

據說還有兩個關于古塔的故事。

第一個，民國初年，古塔的頂上有一棵鐵樹。這棵樹究竟長了多少年，沒有人知曉。但是有一天，一個南方人（我們都仇恨地稱之為“南蠻子”）來到了縣城，在游歷的時候，他突然發現了古塔頂上的這棵鐵樹。于是，這個南方人找來鐵锨，在一個太陽沒有出來的早晨，把這棵樹偷走了。

本地人后來總結說，這棵鐵樹是個寶物，但是很久以來沒有人知曉。我們這個地方，本來有人是要坐天下的，可是因為南方人的緣故，破了風水，就再也出不了大官了。

后來我們這里果然一直不出大干部。不僅不出大干部，連文人也沒出幾個，倒是精明的生意人出了不少。今天這些人，被叫做“企業家”——我倒覺得，大干部和文人固然重要，如果本地真的能夠多出幾個大企業家，也確實是一件幸事。可惜時至今日，我看到的，都是不會經營只會鉆營的商人，沒有一個是企業家。

這南方人，確實可怕。

第二個故事是關于戰爭的。據說解放前夕，解放軍曾經在縣城和國民黨軍發生過激烈的戰斗。當時，解放軍從西關和南關開始進攻，很快占領了縣城的絕大部分。但是，當他們推進到東關的時候，由于守衛的國民黨軍占據了古塔這個制高點，導致一個星期縣城都沒有解放。后來，解放軍對古塔進行了包圍，一直圍困了一個多星期，塔上的守軍在彈盡糧絕之后，集體從上面跳了下來。

真是慘烈的一幕。我搬來縣志，細細地找，卻始終沒有發現這一節。

歷史總是因為這樣那樣的避諱，而顯得撲朔迷離。

寫到這里，我突然想起了更多的人和更多的事情，我突然有了一種看一卷卷電影拷貝的感覺：一節一節的小片子在眼前慢慢走過，那些人和那些事，逐漸黯淡和清晰起來。我突然發現，不知道為什么，這一切，都隨著傳說而日漸清晰起來。當一個老城以最快的速度被改造，它日漸淡出的城墻就像是一張模糊的臉，只是，沒有了眼睛。

我還突然想到，我所知道的這些往事，在現代科技的斤斤計較之下，可能會慢慢消失殆盡。至于孩子們，他們的今天和將來，顯然也會有自己的傳說。但是他們的東西，和我們真的一定就有割不盡的臍帶連接嗎？

突然喪失了信心。

這個下午，當我守在電腦前，認真地寫下自己的感受，那些傳說，再一次把我記憶的天空擦亮。當我回頭看看外面正慢慢黑下來的天空，我放佛看到了不可逆轉的時間之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