噤聲

我們鋒利，因為我們要知道，但他永遠是分散而安靜的。

——里爾克

1

馬丁教授現在還記得，半年前那個深夜自己被電話鈴聲吵醒時的情景。

他從一個曖昧的夢中醒來，抓起電話“喂”了一聲，就被自己發出的聲音嚇住了：喑啞，粗澀，像一陣風從砂紙上吹過去。怎么會這樣？馬丁想睡覺之前還是好好的，他還和一個女人通過電話，聲音完全是正常的，自己那種溫和的男中音，成功地將那場通話帶向了自己所希望的氛圍，并且一直延伸進了夢中，可是現在，卻突然在深夜里發生了轉變。馬丁驚悸于自己聲音的無端轉變和轉變后造成的心情的無端的頹廢。他試著讓自己清醒一些，調整了一下身體，在被子里坐正，使脖子舒展開，又“喂”了一聲——似乎好了一些，但依然令自己感到陌生。電話卻被那邊的人掛掉了。馬丁怔忪地靠在床頭上，覺得一下子枯萎了，有一種一落千丈的下墜感。馬丁教授是個相信生活充滿了寓意和啟示的人，深夜打來的電話和自己突然的變聲，都令他陷入到陰郁的猜測之中。馬丁用力地咳嗽了兩聲，電話鈴聲又響了。

“喂？”

“是……馬丁嗎？”

“是，您是？”

“哦，我還以為打錯了——你的聲音怎么變得一點都不像了呢？”

“是，我也嚇了一跳，很突然，一點前兆都沒有，就這么說變就變了。不過你的聲音卻沒有變，我聽出來了，你是朱莉。”

“真的嗎——真的一點都沒有變嗎？”

“真的真的。”馬丁的心情明朗起來，混合在殘存的睡意里，逐漸形成一種黏稠的甜兮兮的情緒。他用這種情緒去回憶朱莉的樣子，朱莉也就變得黏稠的甜兮兮的了，她的臉蛋、腰肢、晃蕩在乳溝間的十字架，都以一種糖的氣息從遙遠的大學時代飄進馬丁的腦子里。馬丁想，現在的朱莉，一定比那個時候更有魅力，應該像一把名貴的小提琴了吧，可以在上面演奏出所有令人怦然心動的樂章——三十多歲了，她的身體應該已經在生活這座學校畢業了。

他們順著“變與沒變”的話題聊下去。朱莉的語氣似乎有些興奮，女人們總是樂于聽到自己“沒變”。他們聊起從前的一些事情，兩人大學畢業后沒有見過面，雖然生活在同一座城市，也只是知道對方下落，偶爾通過幾次電話。

馬丁心里有隱隱的不安。首先，他的聲音依然異常，仿佛被一只柔軟的手柔軟地扼住了咽喉，不蠻橫，卻壅塞住了氣流，令發出的每一個音節都像是叵測的陰謀；其次，在深夜里和朱莉無端地追憶從前，總覺得有什么困難的東西被有意忽略了過去。

聊到一些他們認識的人時，朱莉突然沉默了。“噢，我想起來了——”她恍恍惚惚地說，“我打電話給你，是想告訴你王堅失蹤了。”

馬丁艱難地問道：“失蹤了——誰——王堅嗎？”

“是的……突然就從單位里消失掉了……誰也說不準他去了哪里……已經整整一周了……”

馬丁下意識地往被子里縮了縮，剛剛那種不著邊際的黏甜感洪水一樣退卻。是啊，是啊，怎么會把王堅忘掉呢？他是自己的老同學，曾經的朋友，朱莉現在的丈夫啊。困難終于浮出了水面，像洪水過后裸露的廢墟。朱莉搞清楚了她的目的，就一下子變得沮喪了，聲音也跟著發生了變化，變得陌生，語氣中性，標準，有些像電視里的播音員，令馬丁無法把它和自己所熟悉的那個朱莉聯系起來。朱莉說她準備來馬丁家里一趟，具體說說關于王堅的事情。

“你那里，方便嗎？”

“我？現在嗎？方便方便，你——過來吧。”

2

半年前的那個深夜，放下電話后馬丁有些遲鈍。在等待朱莉到來的那段時間，他的腦子里漸漸充滿了一個男人憤怒的聲音。是啊，他想，王堅就是這么一個怒吼著的男人，他總是令人猝不及防地從沉默中拍案而起，對生活進行激烈的斥責。

上大學的時候，那一次馬丁陪著王堅上街去買一件外套。同行的還有朱莉，那時候，她是馬丁的女朋友。三個人轉了大半座城市，也沒有給王堅選到合適的外套，原因很簡單，王堅覺得從他眼前經過的每一件外套都太貴了。就這樣，他們從日出走到日落，看著王堅一次次脫下他那件皺巴巴的夾克衫，又一次次地穿回到身上。這番動作對于王堅是非常殘酷的，他需要不斷敞胸露懷地暴露自己。他貼身的背心已經讓人看不出是白色的了，很緊地扎在那根磨出了毛邊的棕色皮帶里，更是令人無端地心酸。王堅的臉色越來越難看，從灰到白，到慘白，額頭上也滲出大顆的汗珠。馬丁想，也許不該叫上朱莉一同出來，因為有她在，王堅才這么難堪。他這么想的時候，就看到朱莉的臉色也是慘白的。后來他猜測過，也許這兩個人早已經背叛了他——并且他已有察覺，于是他叫上了朱莉，讓她目睹王堅狼狽的窘境（這是虛構吧？學生時代的馬丁或許不具備這樣的智慧）。

后來就發生了那件事。在一家路邊店再次試穿外套時，王堅把他那件破夾克衫的拉鏈拉壞了，卡在最下面，怎么也拉不動。他咬牙切齒地用力往上拽，眼睛都紅了。這真讓人難過，世界似乎都一下子停住了，只是被一粒小小的拉鏈卡住。和拉鏈搏斗的王堅突然凝然地望向一邊。馬丁和朱莉也回過頭，和他一起望。身后有一對戀人重新令世界啟動，他們在吵架，女的怒氣沖沖地說：“我說過，這種路邊店沒有什么好東西，只會浪費時間，這下你信了吧！”男的呢，很妥協，悻悻地賠不是：“對對對，我錯了……”

馬丁正在想這沒什么可看的，王堅卻大叫了一聲，調子尖厲怪異，把所有人都嚇了一跳。他放棄了那粒惡劣的拉鏈，向前跨出一大步，憤怒地向著那個妥協的男人怒吼道：“你錯在哪里了？你錯在哪里了！難不成進這種路邊店就錯了？進來的就不是好東西了……”王堅突然講不下去了，喉嚨似乎被死結套緊，勒住了。他的眉目嘴巴一起抽搐，好像聲音還在肚子里翻滾，被禁錮住，就會像炸藥一樣地爆破。馬丁覺得這太莫名其妙了，過去阻止王堅，手剛碰到他的肩膀，他就嗵地倒了下去，身子僵直地繃住，雙手痙攣地勾在脖子上，像是要把自己掐死。所有人都被嚇得魂飛魄散，蹲下去湊近王堅的馬丁更是被嚇壞了。他口吐白沫，嘴唇閃電一樣令人目不暇接地來回翻合。馬丁用力掰著他的兩只手，企圖把它們從他的脖子上分開，把他肚子里的聲音解放出來，可是他的雙手像磐石一樣不可動搖。一些氣聲從他的喉嚨涌上來，發出窨井下濁流堵塞般的聲音。

“王堅——”馬丁聽見朱莉絕望的叫聲。

王堅的雙手在一瞬間神奇地松弛了：“哦——你錯在哪里了……”

他的聲音蒼老得像一條垂危的老狗，異常詭異，一直蛇游在馬丁的記憶里，令馬丁在半年前的那個深夜回想起來，還是縮緊了身子。馬丁想，的確，他們之間一定早有了關系，王堅在叫喊，朱莉就在天使的序列中聽到他，然后一聲回應的呼喚，就將他解放了出來。

這件事之后，他們就走到了一起。可憐的馬丁同時失去了朋友和戀人。朱莉給馬丁的唯一解釋是，王堅完全是因為她才被逗起了早已控制住的痼疾，如果那一天沒有她在身邊，王堅就不會被屈辱所折磨，就不會被迫發出最后的吼聲。況且，這以后，王堅就開始頻繁地發作，時常會在沉默中突然厲聲斷喝，對著四周錯綜復雜的錯誤慷慨激昂地痛斥，然后，口吐白沫地倒下去。他因此差點畢不了業，因為除了朱莉，他幾乎痛斥了身邊所有的人，包括正在臺上作報告的系主任和正在食堂里視察的校長。只要大家發言，總是有被他揪住辮子的可能，王堅絕不通融生活中刺耳的聲音，他要用更加刺耳的聲音去覆蓋住它們。這樣一來，朱莉當然有理由或者有義務和他走到一起。馬丁倒也認可這個理由，他也認為自己沒有王堅那么愛朱莉，愛到和整個世界對立起來的地步。他只是想知道，這兩個人究竟是從什么時候背叛了他，背叛到什么地步。

令失戀的馬丁耿耿于懷的是，當朱莉還是他的女朋友時，那種對他的極力抵抗，用手、用腳體現了出來，有一次甚至用了牙齒。她只允許他撫摸她的胸部，其他的一概免談。和她談了一年多時間的戀愛，對于她的身體，馬丁只留下了這樣的記憶：兩只緊握住的拳頭一樣的乳房，以及一枚懸掛在乳溝間的十字架——朱莉信仰耶穌。當兩只乳房懸于十字架之側時，也就只是乳房，不恰當地使用，一只就成為罪，一只就成為罰。馬丁的父親是一位制作小提琴的大師，他從小就生活在試琴的嘈雜聲中，由此，他覺得朱莉的身體之于他，就像一把沒有完成的小提琴，怎么拉，都是艱澀的。失戀后，他最不愿意琢磨的是，朱莉這把小提琴，也許早已經被王堅和諧地拉響過了。他認為朱莉在這個問題上應該對他有所交代。可是朱莉沉默。他想，她當然是出于羞愧了，這么一想，就更有些恨朱莉，而且從此對女人都不那么放心了。有那么一段時間，馬丁根本排斥女人，后來漸漸不排斥了，也只是和她們上床，根本不去想愛或者不愛，有幾次遇到抵抗他的，他就來硬的，堅決拉響她們，結果也得逞了。馬丁想，如果當初對朱莉也來硬的，那么她的抵抗也將是徒勞的——可是，為什么他沒有對朱莉來硬的呢？

馬丁在半年前等待朱莉的那個深夜，這么想著，就有了一些憂傷。

3

馬丁三十多歲就做了教授，周圍當然圍繞著很多女人，但他依然獨身，只有一只名叫“雪兒”的京巴狗在身邊。半年前那個大雨初霽的深夜，朱莉敲響他房們的時候，雪兒從酣眠中驚醒，情緒受到刺激，驟然狂吠了起來。它憤懣到了極點，瘋狂地堵在門口，沖著門外的朱莉聲嘶力竭地吼叫。馬丁不得不把它拖到陽臺上禁閉起來。它在陽臺上依然激動，吠聲盈天，使得黑夜更加黑。

朱莉穿著件窄肩的羊毛大衣，下擺很寬松，淺咖啡色，像一把優雅的小提琴嵌在幽暗的門框里。兩人目光對視的那一刻，誰也沒有流露出驚異。這么多年沒見，在馬丁眼里，現在的朱莉就應該是這副樣子的，高貴，性感，終于成型。那么在朱莉的眼里，馬丁也只能是現在這樣的馬丁吧。

馬丁在那個夜晚進行了最淋漓盡致的演奏。那枚十字架從朱莉的胸前消失了，也許是她已經丟棄了信仰，也許，乳房已經成為了名副其實的乳房，它們堅硬起來的乳頭，是深褐色的。所以朱莉的身體像琴身一樣流暢，奏響之后發出的聲音像一道匪夷所思的光芒，將馬丁籠罩——但其實一切都是在無聲地進行：他可以感覺到她起伏的波動，卻聽不到她的聲音。只有雪兒在陽臺上悲憤的吠叫此起彼伏。這使得馬丁產生出難以置信的幻覺，仿佛雪兒的叫聲是來自他身下的朱莉，他是在和一條京巴狗做愛。這樣的幻想無端地令馬丁沉醉。他喪失在一片凄涼卻又迷人的喧嘩里，整個世界似乎都陷入到一場宏大的交響樂中。

之前他們幾乎沒有任何的語言交流。他關上門回過身來時，發現她緊緊地貼在他后面。“馬丁，我很孤獨。”她說。她的頭是垂著的，恰好抵在他的胸口。他用手去挽她的手，感覺到了她身上的寒氣，很涼。他看到她的眼里噙滿了淚水，在臥室散布出來的光里熠熠閃爍。事后馬丁想，如果這一次朱莉依然抵抗他，用手，用腳，用牙齒，他會不會來硬的呢？

朱莉伏在他的胸口說：“給你打電話之前，我感覺特別不好，突然很想你們……”

他聽出來了，她說的是——你們。

“我很害怕……他走的時候留在餐桌上的一只杯子，突然被我打碎了。之前我一直沒有動它，它就那么一直在原來的位置上……但是今晚，我突然想把它拿起來，我一碰它，它就跌落了，碎了，而且，我居然沒有聽到它破碎的聲音……”

她的聲音太低了，幾乎是在呢喃，被雪兒尖銳的吠叫掩蓋住，就幾乎成為無聲。馬丁努力傾聽，也只聽出一個大概。她講的大概是：王堅是在一周前突然失去蹤跡的，沒有任何蛛絲馬跡可以提供出他所去的方向，他的單位也感到震驚，打電話去他的老家，沒有得到任何消息，反而招來了一幫窮親戚興師動眾地向她要人……已經報了案……她甚至去醫院的太平間去辨認過無人認領的野尸……朱莉說，她夢到他還活著，又犯病了，在夢里面向她咆哮，然后口吐白沫地倒下去……

其間馬丁想要問些什么，可剛要開口，突然就被一陣恐懼攫住，雖然尚未出聲，但他似乎已經聽到了那種令自己陌生的腔調：喑啞，粗澀，像一陣風從砂紙上吹過去。他懼怕自己用這樣的聲音發言，非常地怕。這樣的懼怕壓在他的胸口，令他窒息。他把一些問題噎在嗓子里，漸漸地就有些眩暈，開始分不清究竟是恐懼還是朱莉的頭壓得他難受。馬丁感到自己要睡過去了。睡著之前，馬丁想，明天自己該怎樣給學生們上課呢？一個教授，一個靠語言吃飯的人，禁止了聲音，那將意味著什么？

第二天清晨，馬丁從刺耳的犬吠聲中醒來。朱莉已經起來了，穿著她的大衣坐在客廳的沙發里。看到他醒來，她起身告別：“早上好，馬丁，我要走了。”

馬丁把她送到門口，回屋后就去了陽臺。雪兒瑟縮在陽臺的一角，看到他立刻就停止了吠叫。他過去抱起它，看到它嘴邊的白毛上掛著幾縷淡血。它叫得太徹底太絕對也太持久了，以致叫破了嗓子——如果它叫喊，誰將在天使的序列中聽到它？馬丁從窗子望出去，夜霧未散，世界如同凝固于時間之外的遠古荒野般空曠。他看到朱莉鉆進了一輛黑色的別克車，車子過了半天才啟動起來。

馬丁回到屋里，打開了電視。一天的節目剛剛開始，電視上端莊的女播音員不露痕跡地微笑著，說：“早上好……”聲音和朱莉的如出一轍。馬丁的眼淚猝不及防地滾了出來。

4

半年前發生的這些事情，馬丁總是反復地在心里面回憶著。一安靜下來，他就開始回憶，他是個相信生活充滿了寓意和啟示的人，所以他期望從回憶中捕捉到生活的破綻。回憶在他的回憶中逆轉為現實。

這半年來，他的生活發生了很多變化。最顯著的是，他的話少了，變得樂于沉默，除了應付教學，其余的時間他都盡量避免開口。這樣做的結果，首先是學校對他的評價降低了——他能在三十多歲當上教授，很大程度上是依靠侃侃而談的作風，他標準的男中音、縝密的語言邏輯，曾經為他贏得過普遍的贊譽。其次，他生活中的女人減少了——沒有語言，就意味著沒有女人，即使是兩只鳥兒交配，都有啁啾的唱和呢。那些曾經圍著馬丁轉的女人，如今只留下了一個，是一位離過婚的政府公務員。

馬丁選擇沉默的姿態，客觀上，是由于他的聲音發生了令自己不能接受的轉變，他厭惡自己的嘴發出陌生的聲音；主觀上，當然是朱莉的出現了。馬丁在朱莉離開的那個清晨，憂傷地認識到，他原來一直愛朱莉。有了朱莉，贊譽或者其他的女人，好像就都不重要了。

他們開始保持聯系。朱莉再也沒有來過他家，她說，她懼怕那只狗噩夢一樣的吠叫。他也沒有去過她的家，同樣的，他也懼怕，在她的家里和她做愛，他會怕王堅從床下、柜子里或者墻壁中跳出來，對他們進行激烈的斥責……他們選擇在賓館見面。通常是馬丁預先訂好房間，然后朱莉如期而至。也有幾次例外，都是在深夜，朱莉打來電話說，來吧，我在賓館，我很害怕……

終于有一次被警察堵在了賓館的房間。他們被帶到派出所里。兩個人都很鎮定，手挽在一起，緊緊地依靠住，有一種夢幻般的依賴感。他們從容的態度成為一道尊嚴的屏障，也許是現在的警察素質提高了，總之沒有過多地為難他們。有一個警察，很年輕，大概只有二十歲出頭的樣子，很興奮，可是他的資歷太淺，其他的警察都很平和，他就沒有發言的機會，所以就一直用一副嘲諷的表情看著馬丁和朱莉。尤其是在看到馬丁的工作證后，臉上的嘲諷就更肆無忌憚了。他對著他們笑出聲，還不過癮，就圍著朱莉踱起步來。馬丁是在一瞬間爆發的。他先是覺得腦子里輕飄飄的，隨后好像被鐵錘重擊了一下，然后一切就不由自己了。馬丁慘叫了一聲，向這個嘲諷者吼道：“你嘲諷什么？你是在嘲諷生活！是在嘲諷生命……”他覺得有許多的語言像洪水一樣地涌上來，卻突然被攔截住，在體內形成劇烈的沖突，暴虐地撕扯著他，令他粉碎。他的臉在扭曲，雙手勾向自己的脖子。他覺得自己要筆直地倒下時，聽見朱莉絕望的叫聲：“馬丁——”

后來學校來人把他們領了出去，事情也不了了之，只是被同事們議論了很久。

王堅依然杳無音訊，其實他們也很少提到他。只是有一次朱莉打電話，說有消息證明王堅被鄰縣的一所收容站收容了。他們一起開著朱莉的車去了那里。道路狹窄曲折，在那座墻頭布滿玻璃渣和尖銳鐵棘的建筑里，馬丁見到了可以見到的一切殘缺者和病痛者，他們勾著頭，聽話地坐在光禿禿的木板床上，神情純潔。馬丁和朱莉透過一扇扇腐朽的窗戶向里張望，辨認著，很遺憾，沒有他們熟悉和期待的王堅。他們在收容所的墻外，在朱莉的車里，擁抱，接吻，雙唇有種腐爛的滋味。田野近在咫尺。遠在天邊的，是一只長久浮于空中的鷂子，它那么遠，也許在空氣中感覺不到他們親吻時拋出的虛空。

5

馬丁問過朱莉，難道她真的不知道王堅離家出走的原因嗎？這個問題令朱莉張惶。馬丁看出來了，她雖然笑著說不知道，但是笑容是做作的，應該笑一下，她卻笑了兩下或者三下，所以就有了夸張的堆砌之感。馬丁就不問了，在心里面打上一個問號。

有一次朱莉對他說：“我接到一個電話，對方卻一言不發，我的第一感覺就是，電話的那一端是王堅！我對著電話叫他，王堅，是王堅嗎？王堅！對方卻掛斷了……你說，會是他嗎？”馬丁后來用街邊的公用電話打她的手機，接通后他一言不發。她以那種播音員的語調“喂”了兩聲，沒得到回應，就掛斷了。見面后，馬丁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問她：“沒有再接到那種奇怪的電話嗎？”她的反應令馬丁一陣電擊般的痛苦——她同樣若無其事地搖頭。

馬丁想，在他面前，朱莉永遠都會對一些事情守口如瓶吧，她會沉默著，而不是對他作出響亮的交代。這把小提琴，在大多數時間里，不會讓自身順從于他的聆聽。但是，還有什么比她的這種沉默更加喧嘩？馬丁想起，有一天夜里，在賓館，朱莉以為他睡著了，躲進衛生間跟什么人通電話，聲音壓得很低。起初馬丁以為是電視里的聲音，但是后來她的聲音越來越大，似乎已經無法抑制地激動了起來：

“……不！決不！為什么讓我安靜，而不是她？……我就要說，要說！我要說！要讓全世界都知道……”

她要說什么？馬丁感到她邊說邊用手在扼喉嚨。她痛苦的聲音在馬丁聽來如同一枚尖銳的針，從耳孔刺入，一直扎進心里。他一動不動地躺在床上，想，她電話那一端的男人是誰，究竟是誰讓她如此痛苦——王堅的消失，是否與這個男人有關？怒吼著向生活中的一切問題責難的王堅，何以在這樣的不義面前退縮，選擇沉默，選擇退避？馬丁在黑暗中得出的結論是——王堅愛朱莉，真的愛，愛到把聲音和語言都交出去，可以為她吼叫，可以為她失聲。馬丁難以抑制地焦躁和恐懼地想，我也這么愛朱莉嗎？

數月后馬丁參加一個座談會，會后乘賓館的電梯下樓，在某一層停頓時，電梯門打開的一瞬，他看到了一個背影，心里頓時咯噔了一下。他硬從已經合住一半的電梯門之間擠出去，看到朱莉和一個瘦削的男人消失在走廊里。他們一閃而過，搞不清進了哪個房間。為了不至于搞錯，馬丁挨著每一個房間聽過去。他把耳朵貼在每一扇門上，但是每一扇關閉住的門似乎都是虛無，發出的唯一聲音就是令人震驚的寂靜。馬丁一無所獲地呆在空蕩蕩的走廊里，感覺真是荒謬。他開始對自己產生出厭惡。

在賓館前的停車坪，馬丁看到了朱莉的那輛黑色別克車，和它并排停著的，是一輛一模一樣的車子。馬丁仔細看了看，兩輛車的牌號都是相連的。馬丁好像聽到自己嗓子里發出一種類似氣泡破裂的聲音，他仰起頭，大張著嘴，讓哪些涌動的氣流向著天空釋放出去。但是它們來勢兇猛，他向前踉踉蹌蹌地走幾步，哇的一聲，向著翠綠的草坪噴射出一口胃液。

朱莉要讓全世界都知道的那個男人，終于有了一個具體的形態，他瘦削。是的，她有一個瘦削的男人。這個男人可以讓她過一種有車的生活，但是他讓她安靜——即使她叫喊，她要說，要讓全世界都知道。她叫喊，他卻不在天使的序列里聽到她。他讓她安靜。于是她在深夜里感到恐懼，對馬丁叫喊道：來吧，我在賓館，我很害怕……馬丁在天使的序列里聽到了她。只有馬丁，另一個愿意接受聆聽的人，王堅，失蹤了。

之后，大約有一個多月的時間，馬丁沒有再約過朱莉。那個離過婚的女公務員暫時緩解了他的焦灼。女公務員溫婉纖柔，做愛時會用鼻腔和嗓子配合著交替發出有節奏的呻吟。而且，她每次躺在馬丁的床上時，雪兒都會一言不發地伏在地上，安靜地打呼嚕，呼嚕聲都是安寧、麻木、灰心喪氣的，恰好與窗外陰冷的濃霧相匹配。但越是這樣，越令馬丁想起朱莉，想起在她身上如奏琴弦般的迷醉，想起那個犬聲如沸的夜晚。他想，這是為什么呢？

——難道情人們就更容易些嗎？但是他們繼續利用彼此來隱藏各自的命運。

6

如今，距那個夜晚已經有半年多的時間了。在這個夜晚，馬丁決定去找朱莉。

下午，他去醫院探望了病中的父親。父親斷斷續續跟他說了些不著邊際的話后，突然生起氣來，說：“你看，我真的是快要死了，話也變得多起來，令人討厭。我以前可不是這樣的，就像最好的琴，其實很少發出聲音來……”

馬丁不以為然，聲音飄忽地嘀咕道：“一把琴發不出聲音，還有什么意義？”

父親莫名其妙地笑了，唧唧咕咕的，卻突然間從病床上直挺挺地坐起來，沖著馬克怒吼道：“你懂什么？我說的聲音不是你喊出來的，是你肚子里的！你肚子里的話太多了，早晚會憋死你！你要禁止你肚子里的聲音……”

馬丁看到父親翻起了白眼，幾乎快要背過氣去，驚悚地叫喊起來：“爸爸——”

聞聲而來的護士手忙腳亂地來幫他，他們調動起蠻力，準備制服父親。但是父親在一瞬間就恢復了常態，令他們撲了個空。他縮回到被子里，只露出一只手在空中搖擺，厭倦地驅趕著他們：“走吧，都走吧，讓我安靜一會兒。”

馬丁從醫院里出來就有了去找朱莉的念頭，但還不是很確定。回到家里睡了一覺，在天黑時大汗淋漓地醒來，終于下了決心。他提起電話，想一想，又放下了。他覺得還是直接去找她吧，去她的家里，一個已經消失了的人，不應該再成為他的障礙，同樣，另一個影子般莫須有的瘦削男人，也不應該成為他的障礙。

夜色如漆，把黑暗嵌于他的希望之眼。馬丁開始回憶，半年前的那個變聲之夜。他步行著到了朱莉家的樓下，看到那輛黑色的別克車在月光下依然熠熠閃光——他想，它也不應該成為他的障礙。

馬丁敲了好一陣門，朱莉才出現在面前。看到他，她立刻就顯出了慌亂，反手就帶上了身后的門。但只是一閃之間，馬丁就穿過朱莉潔凈、頎長的脖頸，看到了屋內的餐桌旁，坐著一個男人。馬丁感覺自己的心臟砰然作響，好像要蹦跳到他的胸膛之外。朱莉的臉色像死人的一般沒有血色。她非常緊張，馬丁從來沒有見到她這樣的表情，即使當年，她對他坦言分離時也沒有這樣緊張過。她堅定地用身體堵住了馬丁要破門而入的企圖，臉上居然還浮起了一絲勉強的微笑。

“誰在里面？”

“走吧馬丁，”她艱澀地說，“這和你無關。”

“我必須知道，你不能再像當年，不給我一個交代。”馬丁感到自己的聲音在顫抖，但是好像在一瞬間變得熟悉，不再令自己陌生，是那種標準的男中音了。

“走吧馬丁，你要什么交代呢？我求你，走吧……”

“我只要看到這個人，把王堅從你身邊逼走的這個人，我不信，他會比王堅——比我更愛你……”

“求你了，如果你愛我，就不要這樣做……”

她的乞求反而滋長了馬丁的決心。他的身體被阻擋住，腳卻穿過去，蠻橫地踢開了那扇門。

屋內的光溫柔地照亮了眼睛。馬丁教授看到了什么？盡管已經過去了這么多年，盡管這個人已經變得臃腫、禿頂，但馬丁還是一眼就認了出來，這個坐在餐桌前溫煦地喝著湯的男人，就是王堅。他依然穿著當年那件壞了拉鏈的夾克衫，對身邊的喧鬧充耳不聞，安之若素地埋頭于他的食物之中。那粒偉大的拉鏈，再一次把世界戛然卡住。

身后的朱莉發出一聲絕望的哽咽：

“你看到了，是的，我也背叛了他，因為我要活得好一些……但是他沒有被逼走，他只是變成了一個安靜的傻瓜，一個一言不發的傻瓜，讓聲音從我的耳邊失蹤……是的，是我把他逼成了這樣……可是我孤獨，我需要和人說話我需要聲音，我真的恐懼，我需要你們……所以我對你虛構，我想被你聽到，想聽到你，我需要愛……”

馬丁感覺自己在剎那間，像糖一樣地融化了。

7

如果我叫喊，誰將在天使的序列中

聽到我？即使他們之中有一位突然

把我擁到他胸前，我也將在他那更強大

的

存在的力量中消失。因為美不是什么

而是我們剛好可以承受的恐怖的開始

而我們之所以這樣贊許它是因為它安

詳地

不屑于毀滅我們。每一位天使都是可怕

的。

因此我抑制自己，吞下深處黑暗的

嗚咽的叫聲。啊，我們需要時

可以求助于誰？不是天使，不是人；

就連那些知道的野獸也意識到

在這個被解釋的世界我們

并不感到很安全……

——里爾克《第一首哀歌》

8

兩周之后，馬丁教授和女公務員結婚了。很多朋友和學生涌進他的家里祝賀，他的眼光曲折地捕捉到了人群里的朱莉。他打電話通知過她，但是沒有料到她真的會來。他們趁亂溜了出去，站在學校教職工住宅區的花園里交談。話題是散漫的，有什么最結實的內容好像時刻被他們摒棄著，他們警惕著，害怕使語言沉重起來，愿意就這么輕飄飄地說來說去。

朱莉說：“你家里的那只狗，好像一下子變成啞巴了，剛剛屋里那么多人，居然沒有聽到它叫一聲。”

“噢，是這樣的，”馬丁說，“家屬區養的狗很多，總叫個不停，影響正常的生活。物理系的一位老先生就設計出這么個項圈，上面裝上電池，給狗們套上，當它們心情煩躁、吵鬧不停的時候，項圈就會在聲控作用下產生瞬間的電流，刺激它們的神經，讓它們感到痛苦，如此三番，它們就會自覺起來，閉上嘴，過一種沒有激烈語言的生活。”

朱莉四下看看，果然，從身邊跑過去的每只狗的脖子上，都套著一個項圈，項圈的外觀卻是不同的，有的纏繞著花花綠綠的尼龍帶，有的掛著幾個小鈴鐺。看著這些無聲地跑來跑去的狗，朱莉淚流滿面。

馬丁卻沒有注意到，他站在被樹葉分割得非常破碎的陽光下，心無掛慮地補充道：“當然，會有個別的狗剛剛戴上項圈時叫得更兇，其實這只是一個習慣上的問題，它們只是暫時的不適和緊張，并不是項圈無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