鋦匠

每次我湊在老栓的馬扎旁，看他給鎮上的人鋦碗，總能見他枯瘦的左臂手腕上套著一只豐潤圓滑的鐲子，這鐲子好像在哪里見過，現在卻如何也記不起來了。

記憶這個東西總是這樣，你不想回憶的時候，冗長的回憶亂麻似的堆了一堆，想回憶的時候絞盡腦汁，卻一丁點兒也記不起來。對于老栓腕上的鐲子就是這樣，我想避開，不去想這些沒用的事情，可纏在腦海的滿是鐲子的翠影，仿佛那只鐲子箍住了我的腦袋，念緊箍咒似的，我的腦袋都快爆了。

鋦碗這手藝現在怕是看不到了，它宛若一道拖著銀色尾巴的流星劃過天際，眨眼間就再也尋不見了。你若是在街上拉住一個野跑的孩子，跟他講鋦碗鋦盆鋦大缸，他一準會把眼睛瞪得大大的，歪著腦袋，盯著你，小手直撓后腦勺，不知道你在說些什么。在仙臺鎮，會鋦碗這手藝的只剩老栓一個人了。仙臺鎮上把鋦碗的人叫作錮漏子匠，或干脆叫錮漏子，文雅一點叫他們鋦匠。老栓皮膚黑黢黢的，手背上青筋暴起，就像在上面放了一團蚯蚓，那蚯蚓是暗青色的。老栓那一把花白的胡子，在跟人說話的時候，總隨著下巴一撅一撅的。老栓并不在別人面前炫耀自己的手藝，的確也沒什么可值得炫耀的。先前，人們都看不起靠鋦碗這手藝吃飯的人。現在生活水平提高了，誰還像過去一樣在乎一只碗哩，怕再也沒人會為一只碗費時費力去請鋦匠了！要是真去找，還不一定能找到哩！（沒人鋦碗了，鎮上的鋦匠都放下這手藝，另謀生路去了。）現在畢竟不同于過去，過去可窮著哩！我總喜歡聽老人講他們傳奇的過去，但那些老人卻不愿提及，一說到過去，老人總是用三言兩語搪塞，數落我們這些毛頭小子不知好歹，過去，過去有什么好？！你們現在是身在福中不知福啊，如今生活好了，倒把過去咂摸出味道來了。我們這些孩子怎么能看到老人對于過去的憂傷呢？過去是窮，但舊故事多呀。現在哪有引人入勝的故事呢？這就是我——一個十歲孩子的想法。

為什么老人總是回避過去？怕是過去吃夠了窮苦頭，一提到過去，就冒苦水，要不怎么一提到過去，老人的話總是少得可憐呢？過去，一家三五口人，一套碗筷能用上大半輩子，要是哪家失手打了碗，老人便把碎瓷片攢于一處，用布裹了，放在抽屜里，等走街串鄉的鋦匠來鋦。鋦匠的吆喝聲好聽極了，“鋦——破——哎——”，他們扯開嗓子把音拖得老長，當你擔心鋦匠就要喘不上氣來的時候，他還能再拖出一個長音——“哎——”，把你驚得目瞪口呆。所有來仙臺鎮的鋦匠都是這樣吆喝的，可我卻沒聽老栓吆喝過，老栓就像只黑老鴰，怕是吆喝聲極難聽，不敢吆喝也不是沒有可能。鎮上的老人說老栓以前也是吆喝的，后來就不吆喝了。我納悶，老栓不吆喝，他可怎么招攬生意呢？周圍的鎮子里也有鋦匠，且不止一家，他們每隔三五天就騎洋車來仙臺鎮一趟，來鋦碗的人卻寥寥無幾。鎮上的人說還是咱本鎮里的鋦匠吃香，即便是外地的鋦匠來串鄉吆喝，鎮上的人也不會拿出自家的破碗來，除非你和老栓家有仇，非得把自家的破碗讓外鎮來的鋦匠鋦。其實，不單是鋦碗，鎮上其他營生的行當，都搞壟斷，年長日久，也就逐漸成了一股風氣。難怪每次見到老栓，他總是整天不慌不忙的，背著手慢慢吞吞地邁著步子，很悠閑的樣子。老栓隔三五天挑著錮漏子擔在鎮上的胡同小巷里轉轉，有破碗就鋦，沒有就拉倒，反正老栓一個人在家也是閑著，又沒人跟自己搶飯碗，全當出來溜溜彎兒了。

俗話說“沒有金剛鉆，別攬瓷器活”，鋦碗這手藝一般人學不來的，大都是祖傳。子承父業，早年，年輕的栓子接過了在他爹肩上扛了大半輩子的錮漏挑子，也能給鎮上的人鋦碗了。等他變成老栓、蹲在小馬扎上給人鋦碗，我都過去湊湊熱鬧。老栓肩上的錮漏擔子，一頭挑了板凳，一頭挑了木箱子。板凳上鉚了一塊黑鐵，是鋦碗的工作臺。木箱子有三個抽屜，裝著鐵絲、轉軸、弓子等工具。有人過來鋦碗，老栓便仄身放了擔子，把挑子一頭的板凳卸下來，開了木箱，把工具擺在地上，在膝上鋪一塊帆布。一切妥當之后，老栓接過來人遞上來的破碗、掉了嘴的茶壺或摔成兩半的碟子——鋦碗并不只是鋦碗，常用的瓷器、瓦器（糧食甕之類的）也鋦，只是人們喊慣了鋦碗罷了。老栓接過來人的碗，一只手托在面前，瞇起雙眼靜觀良久，心里有了數，把碗的碎片拼在一處，抽一根細麻繩把拼好的碗綁在一起，隨即從地上取了弓子鉆，按了鉆頭，沿著碗的裂璺依次打孔——“咝咝呲呲”。打完了孔，把碗放在一邊，順手抽了根鐵絲，依著剛才打孔的寬度截幾段鐵絲做鋦子。老栓把截好的鐵絲放在板凳的黑鐵上，用錘子將其捶打得兩頭尖、中間扁，再把打好的鋦子鉚在鉆好的孔上，嚴絲合縫。最后，沿著裂璺抹上石灰膏，再用抹布抹凈，一只碗便鋦好了。老栓把碗端在面前，仔細端詳，借著這個空閑時間，跟來鋦碗的人閑聊上幾句。過了不多會兒，老栓從木箱子里面摸出一個水瓶，把水倒進鋦好的碗里——滴水不漏。

鋦碗、鋦甕、鋦缸都是極普通平常的活兒，不見功夫，而最見功夫的還是鋦青花碗或紫砂壺之類的珍玩。栓子他爹早年的時候曾給鎮上陳三爺鋦過一對青花碗，陳三爺是鎮上有名的富商，家里有錢，可算得上是富甲一方。栓子爹跟陳三爺年紀相差不多，那天午后，陳三爺親自捧了那對碗去了栓子家。能給陳三爺鋦碗，這是多么榮耀的事！剛開始栓子爹不敢接這活，生怕出現什么差錯，丟了丑事小，打破了陳三爺的寶器可賠不起。在陳三爺再三懇求下，栓子爹也不好再推辭，狠心決定試試。這回鋦碗他沒用鐵絲做鋦子，陳三爺帶來了一條銀絲，栓子爹在書上見過用銀絲做鋦子鋦的瓷器，鋦出來比原瓷器還受看，青白瓷色襯著璺沿上的銀色鋦子，器身閃著異樣色彩。栓子爹沒做過往碗上鉚銀鋦子的活兒，這次便格外小心，生怕一時疏忽失了手，砸了寶貝。

等栓子爹鋦完那只碗，額頭上早攢出了一顆顆飽滿如豆的汗粒，上身的汗衫也水洗了一樣，溻粘在后背上。鋦好的碗擱在桌角上，那銀鋦子隨著裂璺似流于曲水之觴，又宛如針腳，密密匝匝，甚是好看。陳三爺見了自是歡喜得不得了，栓子爹也終于長舒了一口氣，一屁股癱坐在椅子上。

鎮上巷子里時常會灌一股流言，老話說得好——好事不出門，壞事傳千里，鎮上的人閑下來的時候，嘴里要不嚼點東西，總覺得渾身不自在，而一張張嘴里嚼的不是張家長就是李家短，總之是滿世界的雞毛蒜皮。

就連我家也不例外，爹娘爺奶總是拿我開心，總認為我是幾歲的孩子，木頭棒槌似的啥也不知道。娘說我是從土里來的，她和爹挑了竹筐去地里取墊牛棚的土，鐵锨在地上沒掘幾下，我的小腦瓜就像小蘑菇從土里冒出來了。娘把我從地里刨出來，放在竹筐里挑回了家。我不信，就跑去問爺，爺也點頭，臉上卻掛著讓人懷疑的笑。時間總會揭穿一切謊言——他們在打趣我。鎮子上流傳的言語也是這樣，我是從來不信的，但仙臺鎮上流傳的關于老栓的故事，卻跟真的一樣，讓我半信半疑。老栓的故事是炸油條的花蘭嬸子講給我的。那是一個陰沉的午后，天上團著一塊塊鐵青得讓人胸悶的云。娘讓我去東頭花蘭嬸子家買油條。那天下午正趕上花蘭嬸子家沒白面，我只好坐等，說來道去不知怎的就把話題扯到了老栓身上。花蘭嬸子扎了藍布圍裙，在面板上揉面，一團白面在她手里不一會兒就被揉得光澤鮮潤了。花蘭嬸子身子胖，圓鼓鼓的肚子頂起圍裙，擠靠在床沿上。她揉著面，身子也隨著一伏一伏的，我擔心她的肚子會被擠破。聽到她提到老栓的時候，我才從想象中回過神來。

老栓二十幾歲就接過了他爹肩上的錮漏子擔，走街串鄉給鎮上人家鋦起了碗。那時鎮上人喊他栓子。栓子老實，舉止行動像個大姑娘，跟陌生人說話，臉紅得像塊紅布，一直漫到脖根。給人家鋦碗時，他頭也不抬，聽見來鋦碗的是女人的聲音，就喊一聲嬸子，是男的聲音，就喊一聲叔。來鋦碗的人都說栓子懂禮數，是個好娃子。素娟拿了碗去的時候，也被叫了一聲嬸子，素娟撲哧一笑，栓子這才抬起頭，仰著臉，見面前站著的穿著紅夾襖的素娟，臉一下就紅了，手搔著后腦勺，不知該說什么好，嘴里支支吾吾的，“哦，是你啊——”于是又低頭鋦碗，栓子手心里滲出了汗，鋦完了碗，一只素白的碗被栓子手上的汗漬涂抹成了大花臉。栓子抬手用袖口抹了把額頭上的汗，把鋦好的碗遞給素娟，素娟接過碗，栓子又伸過手去，不好意思地說，擦擦碗吧。素娟說不用了，扭頭端著碗一路小跑回家了。當人們見素娟左腕上多了只鐲子的時候，素娟和栓子的事情就忽如一夜吹來的春風，流言蜚語像長了飛毛腿，很快就傳遍了整個鎮子。誰不知道素娟是富家小姐，她爹是鎮上有名的富商，鎮上人見了面都喊陳三爺。栓子可是個窮小子，家徒四壁，鋦碗為生，沒啥出息。有人說栓子這是癩蛤蟆想吃天鵝肉，想娶素娟門兒都沒有。也有人說瞧素娟那癡情樣兒，說不定他倆的事兒沒準兒還真能成……鎮上的流言傳來傳去就傳到了陳三爺耳朵里，陳三爺知道后，立即讓下人把素娟喊到書房，狠狠訓斥了一頓，說她和栓子這事想都甭想。陳三爺怎么會讓自己如花的閨女嫁給一個窮小子呢？素娟本是老實孩子，自知父命難為，就發誓不再與栓子來往，可腕上的鐲子卻沒退下來。

花蘭嬸子講到這里便停了，說屋子里悶得很，不知道是這故事悶，還是屋子里悶。她那雙沾了面泥的手把窗子拽開，空氣里帶著一股潮氣，鼓進屋里，有股咸澀味兒。

不久之后，日本鬼子就打到了仙臺鎮。鎮上得知這個消息，年輕力壯的小伙子都出去逃命了，鎮上冷冷清清，只有幾只黑得像鍋底的烏鴉落在素娟家大院里的老槐樹上，還在不知好歹地叫。晴空中震了幾聲槍響，幾只烏鴉就嘎嘎叫幾聲，撲棱著翅膀飛走了。栓子卻沒走，他一直守著偏癱在床的老爹，栓子爹害了偏癱，嘴眼歪斜，大小便失禁。栓子是個孝順孩子，給爹端茶遞水，把屎把尿，寸步不離。日本人要來鎮上的消息傳到栓子爹耳朵里的時候，他朝坐在床沿上的栓子瞪大了眼睛，身子在床上亂顫，歪斜的臉幾乎要擰扭成一個疙瘩，他想讓栓子趁鬼子還沒來，趕緊收拾東西逃命，可是又說不出話，憋得兩腮紫紅。栓子不走，一直守在床邊，急得他爹淌了滿臉的淚。栓子拿毛巾擦了一遍又一遍，毛巾就像在水里洗了一樣，一股咸澀味兒撲進栓子的眼睛，滾下淚來。素娟一家早就駕了馬車外出避風去了，臨走時，寫了封信托人給了栓子，除此之外什么也沒留下。

花蘭嬸子講故事總是跳躍，講到精彩處，話鋒一轉就是幾十年之后——

日本鬼子沒槍斃栓子，要了他左手的兩根手指。出去逃命的人再回到鎮子的時候，剛進鎮子，就見那條大道鋪了厚厚一地黃葉。通往鎮子的那條路兩旁楊樹參天，往常人來人往，并不見多少落葉，這一走將近五個月，沒了人氣的鎮子好像被小日本捅了一刀，厚厚的落葉成了凝結的血痂。人們見到栓子的時候，見栓子披了一身白，戴著孝帽，這才知道他爹死了。栓子蓬頭垢面，瘦削的臉沒有一點血色，人們好奇為什么栓子能夠幸免于難，近五個月沒糧食的日子，栓子是怎么熬過來的？后來栓子告訴人們說素娟臨走時托人捎來了一封信，信里說在素娟家的大院里有一口枯了的井，井口被一扇磨盤掩住了，井里藏了糧食……

出走的人大都回來了，鎮子的血痂脫落了，露出了陳舊記憶一樣的疤痕。生活便又回歸了寧靜，靜得像那天沒風時路兩旁光禿禿的楊樹梢。栓子一直盼著，卻沒把素娟盼回來。

后來，聽遠方親戚說，素娟出嫁了，嫁給了當地一個富家子弟。陳三爺張羅完素娟的婚事，不久就染上了病，一命嗚呼。栓子卻一直沒娶媳婦，孑然一身。每每在樹蔭下、避風的墻角都能看到栓子在給人鋦碗。來鋦碗的嬸子大娘說栓子不小了，也該娶房媳婦了，爭著給栓子做媒，給他說媳婦。栓子卻笑笑，搖搖頭，說聲謝謝嬸子，仍舊低頭鋦碗。人都說栓子是個榆木疙瘩、不可雕琢的朽木，都快三十的人了，也不想女人。如今，那些想給栓子說媒的嬸子大媽大都故去了，栓子也活到了給自己說媳婦的嬸子大媽的年紀，他還是一個人過活，挑著錮漏子擔，嘴里常哼著小曲：

一個雞蛋兩頭光，一母所生三個郎。

大郎北京開當鋪，二郎山西開染坊。

剩下三郎沒事干，鋦盆鋦碗鋦大缸。

順手摸起錮漏擔，挑起擔子走四方。

……

鎮上的孩子愿意聽他唱，每次他哼曲子時，屁股后面總是跟了一大幫嘻嘻哈哈的孩子，孩子們也都能學著哼唱上幾句。

不知從什么時候起，人們改了口，栓子成了老栓。

年紀大了，老栓挑著擔子走街串鄉的次數就減少了，來鋦碗的人也漸漸稀了，后來竟再沒有上門來鋦碗的人。老栓長長地嘆了口氣，把錮漏子擔里的雜物倒在一個麻布兜里，系了死扣，安放在床底下了。沒人鋦碗了，還要這些破舊玩意兒干什么？

老栓不再鋦碗了，漸漸的鎮上也就沒人再提“鋦碗”這個詞，于是“鋦碗”就淡出人們的腦海，新生的一代人大都不知道鋦碗是個什么物件了。過了臘八，天降了一場大雪，滿世界的白，晶晶瑩瑩的。老栓家門口停了一輛黑色大奔，車身烏黑，就像給這純白的世界漏了一個大窟窿。聽人說，省里派人來找老栓了。消息一散布，一時間，鎮上的人都跑向老栓家，把他那間小屋圍得水泄不通。幾個老農在跟能識文斷字的人打聽：“老栓家出什么事了？”“聽他們說，咱們鎮上會鋦碗這手藝的就只剩老栓一人了，鋦碗這傳統的民間手藝不能丟，屬于非物質文化遺產，國家要保護，省里派人來讓老栓展示鋦碗。”幾個剛從地里干活回來的老農哪懂得什么叫“非物質文化遺產”，只是出于對老栓家這般熱鬧頗為好奇，平日里也不怎么來老栓家，正好借這個機會，跑來看看。老栓家很小，一進門就看到一棵石榴樹，墻上抹的白灰因年長日久變得漫漶不堪了。屋里正堂上擺了一張方桌，北墻上掛了一幅山水圖軸，青磚鋪地，三兩個馬扎散落在地上。

三個穿西服扎領帶的大高個從車里走下來，最后從車里下來一位滿頭銀發的老婆婆，穿戴很整潔，隨在三人后面。其中一個人從包里掏出一個包裹，展開報紙，露出兩只青花碗，其中一只已碎作兩半，一只是鋦好的，碗身鉚滿了鋦子，閃著銀光，很耐看。見到這兩只碗，老栓腦中忽然閃過爹對自己說的，早年間曾鋦過這樣一對碗。回憶爹對那對碗的描述，再看眼前這對碗，竟與爹的描述如此相似。

老栓家門口此時擠滿了人，大家都想見識一下老栓鋦碗的手藝。

老栓讓來客安坐在幾個小馬扎上，自己擰身走向床邊，從墻角拖出那只麻袋，翻出鋦碗的工具，一切安妥之后，錄像機安放在了老栓對面，鏡頭正對著老栓。老栓開始鋦了，好久不干這活，那雙瘦干干的手有些抖，雖然左手只剩三根手指，老栓還是輕車熟路，人們都驚嘆這嫻熟的手藝：細看，對接，鉆孔，捶鋦子……最后，只剩幾個鋦子沒有鉚了，那只破碗已出落得極漂亮，圍觀的人都替老栓長舒了一口氣。就在這時，那只碗卻從老栓手里溜下來，哐啷一聲摔在了地上，銀色的鋦子蹦得滿地都是。這一聲脆響驚醒了所有在場的人，只見老栓低著頭，他那雙沾滿青粉的手顫抖著，嘴里喘著粗氣，額頭上鋪了層密密的汗珠。圍觀的人群目瞪口呆，空氣都好像凝固了。

就在此時，那位站在人群里一直沒說話的老婆婆，忽然欠身抓了擱在桌上的另一只碗，舉過頭頂，摔在了地上。她堆了滿臉笑，說：快過年了，歲歲（碎碎）平安嘛！老栓抬起頭，滿臉是淚，粘在手背上的青花齏粉，正抖著瑩瑩的光。

我分明看到，那位老婆婆左腕上，也箍了一只翠色的鐲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