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99精品在线视频,手机成人午夜在线视频,久久不卡国产精品无码,中日无码在线观看,成人av手机在线观看,日韩精品亚洲一区中文字幕,亚洲av无码人妻,四虎国产在线观看 ?

魚音寺

2011-12-31 00:00:00半壺秋水
最推理 2011年7期

楔子

宋仁宗嘉祐元年,三月初三,戌時一刻。

夜幕降臨,像菱州這樣的江南小城,街上早就沒有了人煙,白天熱鬧的街道在夜的籠罩下變的幽暗,寂靜。

空中無月,但依稀還能看清兩旁屋宅的輪廓,一只烏鴉孤單地停駐在飛檐上,冷冷地注視著腳下空曠的街道。

遠處,一點昏暗的燈光出現在街角,搖搖晃晃而來。

那燈光是一個年輕女子提的燈籠,女子叫葉瑾,是城東葉家的獨女,從城西的姨媽家回來。她姨媽是個老女人,老女人的骨頭都很容易斷,今早姨媽被一輛馬車撞了,還撞斷了腿,那架馬車飛也似的駛向城外,一溜煙不見了蹤跡。姨媽只好自認倒霉,好在她有的是錢,所以倒不在乎藥錢,可要命的是,聽城里最好的郎中說,這腿算是廢了。聽了郎中的話,姨媽先是殺豬似的嚎啕大哭,然后破口把那郎中的十八代祖宗罵了個遍,最后罵累了,一個人縮在被窩里,倒是再也沒聲了。

姨媽的腿斷了,按理說葉瑾應該傷心難過才是,可是此時她的臉卻在笑,而且笑得很燦爛,這么燦爛的笑容只有她在兩年前意外撿到一張十兩銀票時有過。

從小姨媽就瞧她不起,就因為她家窮。父親在她出生后不久死了,死在邊關的戰場上,只剩母女二人相依為命,日子過得清貧,但至少不會餓著。等她大了些,就去給富人家做做幫工,原想生活會有改善,可是母親卻病了,病的很重,這幾年一直臥在床上,靠著每天一副藥續命。

母親生病后,姨媽只去過她家一次,寒暄之后就匆匆離開了,生怕母親問她借錢似的……怎么說都是親姊妹……

“活該被馬撞,沒撞死算她命大!”

葉瑾越想笑得越歡,要不是依母親的意思,她才不會去那,更犯不著走這趟夜路。

想到這里,她就再也笑不出來了,因為她發現夜色越來越暗,而且整條大街上只有她一個人,不對,她似乎覺得在某些陰暗的角落里還有什么正看著她。有什么呢,她不敢多想。

一陣冷颼颼的風穿過小弄堂,吹得葉瑾不由打了個冷顫,她裹了裹衣襟,加快了腳步。她越走越快,不全是因為天黑,還因為前邊不遠處的那口井。那口井是一口古井,沒人說得清是啥時開的。這也沒什么,像這樣的井城里有好幾處,但都沒有這口井有名。

傳說這口井鬧鬼,城里有個故事,說咸平年間這井里淹死了一個十二歲的小姑娘,她是玩耍時失足掉下去的,又有人說是被另外一個小姑娘推下去的……可是不管哪種說法,這個小姑娘的尸體一直留在井底。也有人撈過幾次,卻只撈起過一只繡花鞋,詭異的是,這只鞋不像是小姑娘穿的——小姑娘穿不了那么大的繡花鞋。

天黑后,路過這口井的人常常會聽到井底傳上來的哭聲,哭聲很凄慘,仿佛是九幽下小姑娘的鬼魂到陽間索命來了。凡是聽到過這哭聲的人都說以后再也不敢在這走夜路了,寧愿去別處繞道……當然還有膽子大的,晚上沒事在那邊瞎轉悠,想要聽聽那哭聲,可是這些人往往什么都沒聽到。于是有的人就說,但凡世間鬼怪,信則有矣,不信則無。

可葉瑾偏偏是一個信鬼的人,而且現在更是深信不疑。因為她聽到了那哭聲,那哭聲凄厲無比,時而撕心裂肺,時而又滿是幽怨,若有若無,若即若離,若絲若縷,揮之不去,不管葉瑾把耳朵塞得多緊,聲音還是充斥著她的耳膜,仿佛這聲音不是來自外界,而是深深扎根在自己心底。

但又感覺極其安靜,因為除了這哭聲,天地間再無別的聲音雜糅其中,就連之前斷斷續續的狗吠也不知何時停了。哭聲天籟般純粹,宛如亙古以來飄散在天際的空靈之音,其它的一切聲音都是對它的褻瀆,對鬼神的褻瀆!

葉瑾吃力地小跑著,只想把這哭聲拋得遠遠的,可是雙腳卻不聽使喚,腳尖和腳后跟笨拙地撞在一起,一踉蹌,整個人和燈籠都凌空飛了出去,然后重重摔在地上。手掌和膝蓋上傳來火辣辣的疼痛,燈籠也因為受到撞擊,滅了。

周遭忽然變得一片黑暗,她身上又沒有火折子,看來只有摸黑回家了。葉瑾從地上摸索著,抓住已經滅了的燈籠,慢慢爬起來,繼續蹣跚地向前走去。

哭聲還在繼續,而且還伴著一縷暗香。這香味很普通,是檀香的味道,有驅蟲安神的功效,葉瑾白天在姨媽的臥室里就聞到過,可是為什么在街上也有……一定是幻覺,葉瑾搖搖頭,但香味依然存在,并且越發濃重。

這時,葉瑾看到不遠處有一點燈光向她慢慢靠近,有燈光就代表有人,有人就不用怕了。

可是葉瑾臉上卻找不到一絲歡喜的神色,反而像是要哭了,因為她知道提燈籠的不是人,是鬼!

“終于還是輪到我了!”葉瑾絕望地想。

那個鬼就在百步開外向她走來,看去似乎是個女人,但看不清她的臉,身上的羅衫凌亂,包裹著臃腫的身體,佝僂著,提著一盞橘黃色的燈。

七十步,五十步,二十步,十步……

她慢慢地靠近葉瑾。葉瑾本能地想往后退,卻發現自己的腳竟似灌了鉛一般移不了半步;她想喊,可是牙齒像是上了鎖,緊緊咬在一起。她只能眼睜睜地看著那鬼物緩緩向她貼近,卻無能為力,她的身體癱了下去,臉孔已經濕潤,分不清是汗水還是淚水。

五步開外,葉瑾已經能清楚地看到女鬼的那張臉,那張臉上的皺紋深如溝壑,縱橫交錯,而且毫無生氣,宛如早該死過數次的老太婆卻安然地活在世上,她咧開嘴朝著葉瑾詭異地笑著,她笑的時候,露出的卻是一排整齊的牙齒,白森森的牙齒……

葉瑾感覺自己的心臟已經跳到了嗓子眼,夾雜著井底的哭聲“撲通,撲通……”有節奏地跳著,震耳欲聾。

冷汗濡濕了貼身的褻衣,緊緊粘住她的肌膚,被風一吹,不由一個哆嗦。

檀木的香味變的越發濃重,而且不知為何變得越來越臭,像久置的尸體身上散發的惡臭,彌漫在周圍的空氣中,無處不在。

女鬼伸出枯槁的手,長長的手指掐住葉瑾的頸部,葉瑾想張口呼救,可還是什么也喊不出來,只能發出咯咯的聲響。她的雙腳漸漸踮起,最后終于離開了地面,垂在半空。

寂靜的街道發出一記沉悶的聲響,葉瑾手里的燈籠滑落指尖,掉在空曠的街面上。

女鬼僵硬的臉頰泛起一抹詭異的微笑,然后抱起手中的尸體,輕盈地翻上道旁的屋檐,最后消失在蒼茫的夜色中。

一直佇立在飛檐上的那只烏鴉大概是受了驚嚇,也“哇”地一聲,撲著翅膀向城外的密林中飛去。

一故人之子

黑云如墨,一陣寒風卷過寂寥的街道,帶起塵土和枯葉,盤旋在半空,大雨欲降不下,街上人煙稀少,冷月楓身著白衣,顯得格外惹眼,他手里握著一柄劍,劍鞘上有幾個銅釘,都銹滿了銅綠,顯得古樸穩重,似乎很有些年頭了。

他此次來菱州,是想找本地的知府大人陸青仁了解一些他父母生前的事。他父親本是朝廷的一員武將,名字卻有些書生氣,叫冷文書。當年他父親和陸青仁結義,一起守過墰州,抗過遼兵。而他便是當時出生的,他母親因為難產 ,生下他之后不久便死了。母親死后,父親傷心欲絕,放棄朝廷的高官厚祿,帶著他一直隱居在浙江嘉興,直到兩個月前,父親去世。

這些事情都是他父親生前說與他聽的。父親嗜酒,喝酒時經常會談起家仇國恨,談起曾經策馬邊疆,保家衛國。可是卻很少談及他母親,每次冷月楓問到更多,父親都是一下喝上一壇子酒,然后啥也不說,醉得天昏地暗,不省人事。

當然冷文書也有不喝酒的時候,可是那時候就更不會說了,因為他不喝酒的時候就是他醉了的時候。這個時侯他只會做兩件事,睡覺和舞劍,睡醒了舞累了就喝酒,有時心情好,就會催促冷月楓練劍。劍是秋水劍,劍法是白駒劍法。

冷文書年輕時也是江湖上的一流高手,仰仗著十三式白駒劍法獨步武林,鮮有對手。冷家是世家,也出過不少文臣武將,效忠朝廷。冷文書十八歲那年開始從軍,三年后官至墰州團練使。時值遼軍進犯墰州,冷文書便與結義兄弟,當時的團練副使陸青仁一起鎮守墰州。

關于陸青仁是菱州知府這件事,是冷文書臨死前才說與他聽的,只望他以后若是遇上了麻煩,便可去尋他,他定然會相助的。

但冷月楓一辦完父親的喪事,就立刻離開生活了二十年的家鄉,來菱州城找陸青仁了。

冷月楓獨自走在這青石板鋪就的街道上,忽然停在一家叫“春曉樓”的酒樓門口。他踱步進去,那店小二看見來了生意,頓時眉開眼笑,把他帶到二樓一張靠窗的空桌前,殷勤地問道:“客官請坐,客官要些什么?”

冷月楓把劍放在桌上,坐定后道:“來一壺好酒,不要碗,只要一個酒盅。”

小二一聽,頗覺意外,心道,但凡江湖俠客吃酒向來數一碗計,怎的這位倒像個酸秀才,當即賠笑道:“客官此言差矣,本店都是好酒,有女兒紅,竹葉青,杏花村……還有本店特制的千沉雪,不知客官想要哪樣?”

小二說得甚是得意,可是冷月楓卻有些不耐煩,隨口道:“就要一壺你們特制的千沉雪吧。”想快些打發了這人。

可是這小二偏生不識趣,笑道:“客官有所不知,這千沉雪有十年,二十年和三十年之分,不知客官要哪樣??”

聽完這話,冷月楓更加不耐,喝道:“啰嗦,拿一壺最好的便是!”

小二還不死心,道:“客官要不要來點吃的,本店的……”

“不要!”沒等小二說完,冷月楓便打消了他推薦招牌菜的念頭。

小二聽了,心里一寒,瞥了一眼桌上的劍,一溜煙拿酒去了。

等到酒來,冷月楓便一口一口地喝著。可是那店小二還沒有離開的意思,他笑嘻嘻地問道:“客官這酒如何?”

冷月楓雖然是酒鬼的兒子,可是他卻不是酒鬼,非但不是酒鬼,而且對酒實在知之甚少,只是隨口應付道:“好酒。”

小二樂道:“客官以為好在哪?”

冷月楓學著父親的口氣道:“酒色澄澈,酒香清冽,酒味甘美……”他微微皺眉,“不過這還不是最特別的。”

小二故作詫異,道:“特別在哪呢?”

冷月楓道:“飲之如三九天寒冰之下的溪水,沁涼無比。”

小二得意道:“客官果然厲害,此酒不似尋常酒水,乃以紹酒為胚,采新鮮竹葉混釀而成,故清冽甘美。而且在本店冰窖中深藏三十余年,酒味醇厚不說,更帶寒意,夏日飲之如沐春風,沁人心脾。”

冷月楓道:“冰窖?”

小二笑道:“客官有所不知,這菱州城依山而建,城北有處山洞,說來奇怪,不管外邊是數九還是三伏,洞內永遠寒氣森森,深處有個小水潭,倒是從未枯竭過,一直都凍著。我們酒店的伙計會定時去那敲些冰塊回來,放在藏酒的地窖里,所以地窖里也是常年嚴寒如冬的。”

冷月楓哦了一聲,便不再答話,那小二也覺沒趣,去別處招呼客人去了。

冷月楓一口一口地喝著杯中小酒,不時看看窗外風景,菱州是典型的江南小城,城外綠柳飄揚,景色似畫,雖無揚州的奢華,杭州的嫵媚,可是小橋流水,有著獨有的靈秀動人……

冷月楓獨自喝著悶酒,卻也不由的感慨起來,只是他還沒來得及感慨更多,就被旁桌的幾個人的話語打亂了心神。

旁桌有三個人,一個虬須大漢,似乎是當地的屠夫。另外兩人一個黑臉闊嘴,一個瘦骨如柴。三人都生得一副潑皮模樣,言語皆是粗魯不堪。可是他們談的話卻勾起了冷月楓的興趣。

那個虬須大漢道:“你們說邪門不邪門,老葉家那小娘皮也不見哩。”

那黑臉闊嘴的道:“是啊,那小娘皮生的倒是不錯,老子本想下個月上門提親去,誰知紅顏薄命,薄命啊……”言語中盡是憐惜之意。

只聽那虬須大漢呸了一聲:“你小子別他娘的仗著讀了半年書就在老子面前吊酸詞兒,就你這樣貌,嘿嘿!老子宰了十幾年豬倒是沒找到過一頭比你更丑的,還提親?”

這話引的周遭眾人哈哈大笑,那黑臉闊嘴大概是畏懼大漢的體型,不敢多話,只是沉著臉。

瘦骨如柴的打個哈哈道:“胡老大,俺說句公道話,您可別不高興,這件事和您那是大大的有干系啊!”

大漢怒目而視,哇哇大叫:“你他娘的放屁,老子行的端正,偷娘們這種事,也就你們這等齷齪的人干得出來!”

那人笑道:“您這不是誤會咱哥倆了么,咱這是好心提醒您。”

胡老大道:“好,你說,我倒想看看你們好心在哪里。”

那人道:“這年頭,被偷的那些娘們哪個不是年紀輕輕的?您不是還有個妹子嗎?可得看緊了。”

胡老大笑道:“只要老子在,看哪個敢來偷俺妹子,老子一刀先劈了他。”

那瘦子道:“胡老大,您這刀剁豬行,剁人也行……但這賊邪門的緊,那可不是個人啊,您沒聽人說嗎,魚音婆婆,鬼換衣啊……”

那黑臉的又附和道:“是啊,要是個人,那還不給官府剁了十次八次了,可是官府連個鬼影都沒找著……魚音婆婆……老六還說看到過她呢,結果怎么著,瘋了,瘋得連自己親娘都不認得了。”

胡老大瞪他一眼道:“你信不信老子先把你剁了,要真他娘的是個鬼,老子也是照剁不誤!”

……

壺中酒盡,冷月楓起身結賬走人,那店小二連道再來,他也置若罔聞。

天色愈發陰沉下來,大雨還是未下,但街上更加蕭索,有的那幾個也是行色匆匆,想是都不愿被雨淋到吧。冷月楓卻依舊如閑庭信步,慢悠悠走到一扇大門前停下。門上朱紅色的漆有些斑駁,大門上方牌匾上“陸府”二字也有些暗淡,看去古樸而又威嚴。這就是陸青仁的府邸,行了數日的路,終于到了。冷月楓伸手拍了拍大門,等了有半柱香的工夫,大門發出“吱呀”一聲,慢慢打開了一半,出來一位白須白發的老者。那老者看著冷月楓道:“這位是……”

冷月楓拱手道:“這里可是陸青仁大人府上?”

“正是。不知這位公子找誰?”那老者依舊看著他,忽然覺得這張臉似曾相識,卻又想不起哪里見過。

冷月楓道:“在下是陸大人故友冷文書之子,望老大爺通報陸大人一聲。”

“哦,不必了,進來便是。”那老者做了一個請進的手勢,“跟我來。”

這倒讓冷月楓有些意外,要知這些官家的大門可不是尋常人說進就進的,一般都得通報主人,得主人允許后方可進入,這陸府如此大方,倒是少見。但也不及多想,匆匆跟在老者后面。

院子很大,院內種滿各式花卉。此時正值花開時節,空氣中飄揚著縷縷清香,不僅召來了蜂蝶,也熏得冷月楓陶醉其中,只覺連日來跋涉的辛苦蕩然無存。自從父親去世之后,沒有像現在這般舒暢過。

院子西北角有一個小亭子,亭子上爬滿了蔓藤,藤上無葉,卻結著紫色的花。遠遠望去如一片紫云繚繞著亭子,恍若仙境。亭中有人,是個中年男子,只著一身青衫,負手而立,想來就是陸青仁了。

冷月楓隨那老者走到亭前,見那老者向那中年男子拜道:“老爺,這位公子自稱是您故人之子,前來拜訪。”

陸青仁回過身來,他面容清瘦,眼神暗淡,似乎有些憔悴,見到冷月楓后,嘴角便露出一抹笑意,道:“這位公子可是姓冷,你父親是冷文書?”

冷月楓拱手道:“冷文書正是家父的名諱。”

陸青仁笑道:“我還知道你名月楓,我說的可沒錯?”

冷月楓道:“正是,聽家父說你們曾義結金蘭,故來拜訪。”

陸青仁道:“既然如此,你這么大人大人地喚我,怕是太見外了吧。要是你不閑棄,喚我一聲陸伯伯便是。”

冷月楓道:“是,陸伯伯。”

陸青仁笑道:“不知冷兄過得可安好?”

冷月楓道:“家父已然亡故。”

陸青仁眉頭一皺,道:“什么時候去的?”

冷月楓道:“兩個月前,得了急病,說去就去了。”

陸青仁臉色凄然,原本暗淡的眼神盯著空中的黑云,顯得悠遠而滄桑,仿佛這云帶給他無盡的思念,喚醒了他塵封的記憶:“你不知道,你出生那天,也是這樣的天氣。”

冷月楓默然不語,陸青仁緩緩說道:“你母親因為難產,生下你之后就死了。那天你父親在你母親尸身前陪了三個時辰,出來時,已是黑夜。那晚他也像你我今日這般,望著這些黑壓壓的云,我看他傷心過頭,便過去陪他……讓他給你取個名。”

陸青仁看著冷月楓,此時他正蹙著眉仔細聆聽,他的眼神,他的表情竟像極了他母親,而他周身煥發出來的氣質,卻和他父親如出一轍。

“我當時對冷兄說,嫂嫂已死,如今你在這里哭有什么用,嫂嫂總算給你留了個兒子,不如就在今夜給孩子取個名兒。他也沒吭聲,我當他默認了,于是我提議我們兄弟兩個各給你取一個字。”陸青仁看著窗外繼續說道,“那晚的月亮在云層中躲躲藏藏,你父親便說了個‘月’字,而我則看著滿地的落葉,給你取了個‘楓’字。”

陸青仁又看了看冷月楓手中的劍,道:“冷兄過世,我看到你的時候就該猜到了,冷兄生平最大的樂趣就是他的劍,一向劍不離身的,如今秋水劍已然傳給了你……”

冷月楓握劍的手一緊,不由回憶起父親舞劍的身影,那一招一式,還歷歷在目。想到如今參商永隔,原本深深壓在心底的悲慟之情又浮了上來。

兩人一起沉默了許久,冷月楓開口道:“陸伯伯可否說一些家父家母生前的事跡。”

陸青仁點頭道:“我明白你來這里的目的,不過今日天色已晚,我看還是以后再說吧。賢侄且在此住下,你既是冷兄之后,我也不會把你當外人看待,你也把這里當成自己家便是。我叫下人給你安排個房間。”

冷月楓道:“麻煩陸伯伯了。”

陸青仁擺擺手道:“你還客氣什么。”然后轉身對著在遠處打掃著落花敗葉的人喊道:“老林,你過來!”

那人正是之前為冷月楓開門的老者,老者聽到陸青仁喚他,扔下掃帚小跑過來道:“老爺。”

陸青仁道:“你去給冷公子安排個房間。”然后又對冷月楓道:“這是管家,姓林,平日里我都是在衙門辦事,你有事可以找他。”

冷月楓道:“林管家。”

老林低著頭道:“冷公子,請跟老奴來。”

冷月楓跟在林管家后面,這二人都不多話,一路上沒什么言語。兩人一前一后游走在這陸府大院里。黑云依舊覆蓋在天空,風也依舊在吹,風吹得院中的楊柳沙沙作響,給偌大的院子增添了不少蕭索。

“林伯!”二人自顧走著,也沒發現周圍有人。此時聞聲望去,卻見左手邊十步外有個石桌,只是這石桌旁邊有棵楊柳,遮住了坐在石凳上的那人。那人年歲看來比冷月楓略大,只是臉色蠟黃,看起來有些老態,一只手搭在石桌上,一只手握著一把收攏的折扇。

林管家連忙躬身拜道:“大少爺。”

那人自顧擺弄著扇子,冷冷地問道:“這人是誰?”

林管家道:“這位公子姓冷,是……是老爺的客人。”

那人也不再多問,手腕輕輕一甩,折扇打開,可扇面上既沒有山水,也沒有題字。只見他輕搖著折扇,背離二人,向西走去。

林管家道:“這是大公子陸謙,老爺還有個二公子,叫陸彬。”

冷月楓點頭,道:“這大公子……”

林管家打斷他道:“大公子天生殘疾,所以性格有些古怪,也怪不得他。”

冷月楓驚道:“殘疾?”

林管家輕聲道:“大公子是個瞎子,可是沒人看得出他是個瞎子。無論走什么樣的路都和常人無異,甚至比正常人走得更穩當……公子請走這邊。”

冷月楓點點頭,繼續跟在林管家身后。

二人行到一座屋前,這屋子有三個房間。林管家打開中間那扇門,然后把鑰匙交給冷月楓,道:“這倚風居三間房經常有人打掃,若有客人拜訪,也好有個休息的地方,冷公子就住這間吧。”

冷月楓道了聲謝,走進屋內,屋內布局樸素淡雅,床頭案邊放著一盆蘭花,蘭花喜陰,此時又是花期,所以開得正艷,清秀可愛,香氣襲人。案上放著一對青花茶壺、茶盞和一個燭臺,墻上有一幅斗牛圖,落款正是陸青仁。

冷月楓在房內站了不久,一個女子推門而入。冷月楓皺了皺眉,那女子行了禮,道:“公子,奴婢是這里的丫鬟,公子喚我春蘭就是……老爺叫我來請公子用膳。”

冷月楓道:“那就有勞姑娘帶路了。”

春蘭看著他喃喃道:“公子好面善?”

“面善?”冷月楓疑道。

春蘭干笑道:“我的意思是……公子一看就是個好人,公子請隨我來。”

“……”

二人行至一大堂內,陸青仁看到冷月楓,起身讓冷月楓就坐。一起的除了冷月楓和陸青仁,還有兩個年輕男子和兩個年輕女子。陸青仁向冷月楓介紹道:“這兩個是我的犬子,大的叫陸謙,小的叫陸彬,這是小女陸蕓,這位是我陸家的大媳婦殷霞。”

冷月楓向眾人拱了拱手,陸謙他已見過了,此時看他眼神渙散確是失明的征狀。那陸彬頭戴玉冠,面色溫潤,雙目有神,頗為俊朗。陸蕓金絲束發,雙目清澈如水,臉如皓月,白凈無暇,身著鵝黃衣裙,天真爛漫。而殷霞則用金釵挽了一個精巧的發髻,身著紫色綢衫,素顏紅華,成熟而優雅。

陸青仁呵呵笑道:“冷賢侄啊,這里除了我一個老頭,都是年輕人。這四人都比你虛長幾歲,你就當是你兄長姐姐便是,不必客氣。”然后舉起手中酒杯道:“老翁生華發,借酒憶少年。我這老翁就敬你少年一杯。”說罷一飲而盡。

冷月楓回敬了一杯,又敬了其他人一杯。

忽聽陸彬道:“冷兄用劍?”

冷月楓點頭道:“想必陸二哥是劍道高手,來日必要討教討教。”

陸彬道:“嘗聞冷家絕學十三式白駒劍法獨步武林,殺人瞬息,如過隙白駒。只是二十年前突然絕跡江湖,今日得見劍法傳人,又得知冷家與我家有如此淵源,實在可喜。”

冷月楓忙道“二哥過譽”,心想:他是今日才得知爹和陸青仁結拜的事,可見陸青仁和爹一樣也對他們隱瞞了許多事情。他又看了看眾人,覺得少了誰,對陸青仁道:“陸伯伯,伯母不在府上么?”

陸謙哼了一聲道:“母親早已過世。”

冷月楓心中一怔,道了聲抱歉。

陸青仁嘆氣道:“都二十年了,不提也罷。”又對陸蕓道:“冷賢侄剛來,對這還不熟,明日你帶他四處走走。”

陸蕓低頭嗯了一聲,似乎是害羞,又似乎是不太情愿。

冷月楓看了看陸蕓,又看了看陸青仁,卻發現陸青仁也正看著自己,四目相對,一時不免尷尬。陸青仁朝他神秘地笑了笑,這笑聲讓冷月楓產生一種不好的預感。

……

過不多時,酒菜已畢,夜色漆黑,眾人都各自回房。

冷月楓在屋內小憩一會兒,只覺煩悶不已,無法入睡,便推開門走到屋外,輕輕躍上屋頂,獨坐在屋脊上,享受夜風的絲絲涼意。

此時居高臨下,整個陸府盡收眼底,只是大多已被黑暗吞沒,還有零星幾點燭光孤獨地點綴著迷離的夜色。最后,那些僅有的燭火也一個個熄滅。天和地終于被夜色融合在一起,再也分不清彼此。

這個時侯他看到一個人,一個女人。那女人穿著一件很不合身的衣服,身體臃腫,還弓著背,正趴在離他不遠的屋檐上。冷月楓覺得很奇怪,無論誰在這種時候看到這樣一個女人趴在屋頂上都會覺得奇怪。

突然這個女人動了,整個人像壁虎一樣貼著屋檐爬著,身法很快,快得冷月楓還沒反應過來,就消失在屋脊的另一邊。他閃電般向那個屋頂越去,可是哪里還有那人的身影,好似憑空消失了一般。

這樣的身體竟然還有如此快的身法,若論輕功他相信自己不算太差,可是與此人相比,簡直不值一哂。

這樣的妖異身法只能用鬼魅來形容了,何況此人也的確很像個鬼魅。

這時,又有一個黑影從遠處屋檐掠過,輕輕在地面一點,又掠上另一處屋檐。冷月楓身形一彈,急速向那人追去。兩人一前一后始終保持五丈左右的距離,屋頂上的瓦片在二人腳底迅速倒退著。

這人又是個高手,至少輕身功夫不在冷月楓之下,這小小的菱州城竟是個藏龍臥虎的地方!

忽然那個人影手中寒光一閃,伴著一聲鏘然的龍吟,出劍,身形瞬間逆轉,人劍化為一體,如流星般向冷月楓飛射而來!

冷月楓正全力追著那人影,萬沒料到他會出劍,此時還未回過神來,劍光飛至,人已來不及躲閃!他右手一翻,秋水劍終于出鞘,只是這倉促之下出的一劍能否擋得住對方隱忍而發的必殺呢?

電光火石間,冷月楓的左手向眼前的那點劍芒接去。左手持的不是劍,而是劍鞘,懾人的劍光沒入劍鞘,凌厲的劍氣在一瞬間被劍鞘吞沒了。只聽那人咦了一聲,身形驟然向后急退數步,那劍又隨之退出劍鞘。這幾個動作都不過是在剎那之間,可是高手過招,往往勝負就在這一剎那,就看誰搶得先機。這點時間對冷月楓來說已經足夠!

暮靄之下,冷風蕭蕭,秋水劍寒光暴漲,如水銀般向那身影傾瀉而下。那人只覺一股龐然劍氣向自己逼來,一時胸悶至極,不禁屏住呼吸,出劍格擋,空曠的夜空下發出一陣令人牙酸的金鐵相交聲。那人憑借劍器相撞的時產生的沖力向后急退三四丈,卻不料身后已是屋檐的盡頭,身形一踉蹌,跌下屋頂。但他輕功不俗,雙腳穩穩落下地面,隨即又使了個旱地拔蔥,上了對面的屋檐。

此人劍法輕功俱是一流,只是被冷月楓反客為主,轉守為攻逼得措手不及,略顯狼狽。冷月楓有意結識他,高聲道:“敢問閣下尊姓大名?”

那人哼了一聲,道:“接招!”話音剛落,人已高高躍起,劍勢大盛,如驟雨一般向冷月楓壓去,冷月楓輕笑一聲,不退反進,劍光如閃電般射向雨夜的云端,在一陣雷鳴般的金鐵碰撞聲之后,對方驟雨般的劍勢消失殆盡,而此時,秋水劍已然指向對方眉心!勝負既分。

世上沒有完美的劍法,無論多高明的劍法,都會有破綻。這種破綻往往稍縱即逝,而高手通常能巧妙地掩蓋自己的破綻,也能敏銳地捕捉到對方的破綻。有時,他們只需一招,就可破盡世上一切劍法,這一招無需多強悍的劍氣或多巧妙地劍式,只需要你的劍夠快!白駒劍法雖不是世上最快的劍法,但卻能以最快的速度擊破對方的破綻,這便是劍意!

“是你?”冷月楓還劍入鞘,這個人卻是陸彬。

陸彬似乎還沒從剛才的驚險的氣氛中回過神來,嘆道:“白駒劍法果然高妙!”

冷月楓謙道:“僥幸而已。”又問道:“怎么是你?”

陸彬道:“找你切磋,來見識一下秋水劍的威力。”

冷月楓道“陸二哥好興致,這么晚了還特地來找小弟切磋?”

陸彬笑道:“冷兄難道興致不高嗎,這么晚了,還在屋頂上練輕功。”

冷月楓啞然苦笑,陸彬低聲道:“冷兄想必也看到了什么?”

冷月楓疑道:“你是指……一個女人?”

陸彬搖頭道:“你覺得她是個女人?”

冷月楓驚道:“難道是個男人?”

陸彬沉聲道:“未必是個人。”

冷月楓笑道:“陸二哥也相信鬼神之說?”

陸彬道:“那冷兄又有何高見?”

冷月楓淡然道:“此人身法詭異宛如妖魅,但人外有人,怕是有人故弄玄虛吧。”

陸彬低聲道:“你可聽說過魚音婆婆?”

冷月楓一時無言。陸彬又笑道:“也罷,但愿只是故弄玄虛吧。”

冷月楓看著他的背影,直至消失在朦朧的夜色中。

他,難道真的只是為了找我比劍?

不知過了多久,一輪新月破云而出,他仿佛想到了什么,抬腳朝陸府走去。

二小城疑云

清晨,冷月楓坐在窗前,出神地望著青色瓦片上的水珠滴答滴答地打在窗前的花瓣上。

雨已經停了,這樣的天氣終究是會下雨的。過道上盡是些被昨晚的風雨打落的花瓣,芬芳的花香卻并未因此減少,反而在清晨潮濕的空氣里愈加馥郁。其實現在已不能算是清晨了,因為陽光早就穿透薄薄的霧氣灑在冷月楓身上,暖融融的,讓人很愜意。人一旦置身于這樣的陽光下,往往就懶得動彈,只想獨自靜靜地享受這番愜意。

可是冷月楓卻并沒有在享受愜意,因為他心中一直想著昨晚那個古怪的女人,那個女人讓他產生一種很不舒服的感覺。若不是陸彬的出現,他甚至懷疑自己昨晚所見只是幻覺。可是陸彬的話至少可以說明那不是幻覺,難道兩個人都產生了幻覺?不可能。這鬼一樣女人是誰?

魚音婆婆。陸彬說出這個名字的時候,表情突然變的很古怪,欲言又止,然后卻又故作輕松。這個名字他在早酒樓里就聽那三個潑皮說起過,似乎是跟一個失蹤案有關系……

魚音婆婆,會不會就是昨晚見到的那個女人?

冷月楓隱隱覺得一定會有什么事將要發生,而且絕不會是好事。

日上中天。

知府陸青仁翻著案上的卷宗,蒼老的臉孔上,雙眉又緊緊鎖在一起,更顯憔悴。菱州本是江南小城,民風淳樸,他在這里為官已二十載,雖然俸祿微薄,但也過得安逸。

可是最近他過的卻實在算不上安逸。因為兩年來這里一直有人莫名失蹤,而這案子卻還尋不到半點頭緒。

“哎……”陸青仁嘆了口氣,“人老了,哪里還有心思去理會這些東西。”所以辦這案子的一直是他兒子陸彬。

但這案子一直沒有告破,加上案子本身也確實詭異,說是鬼物作祟,怪力亂神,弄的城里人心惶惶,終于還是傳到了京城。三天前接到刑部柳千葉親筆的信函,六扇門已開始介入,而信上說負責這案子的捕快今天能到菱州。為這事,父子兩人一大早就趕到了衙門,誰知城里又出了人命,就先讓陸彬去了現場,自己留在府衙等那個捕快。

又是半個時辰過去,他等的人終于到了。

當蕭劍卿亮出六扇門鐵牌的時候,陸青仁覺得很驚訝,眼前這個錦衣華服的貴公子哥,怎么看都不像個捕頭,只像個游手好閑的紈绔子弟。這柳大人派這么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來辦案。是不是太不把我這個老頭放在眼里了……還是這小子當真有什么過人之處?

但陸青仁涵養甚高,作揖道:“想不到蕭捕頭如此年少俊朗,能得到柳大人的賞識,真是英雄出少年阿。”

蕭劍卿忙還禮道:“陸大人客氣,這案子還需要大人多多幫忙阿!”

陸青仁笑道:“凡有所問,知無不言,另外衙門里的捕快也任你調度。”

蕭劍卿道:“那就先謝過大人了。”

陸青仁擺手道:“分內之事,何足言謝。”然后又拍拍案上的那疊卷宗,“關于這案子,這里頭都有記錄,蕭捕頭若是還有不明之處隨時便可來找我,我就在隔壁房間,若無其它事,那本官先告辭了。”

陸青仁走后,蕭劍卿就開始翻閱那疊卷宗。卷宗很厚,他也看得很慢,生怕自己疏忽某個重要的細節。其實只要是文字,他都會看得很仔細,而看過之后,便不會再去翻第二遍,因為一遍已經足夠他把紙上的東西記住了。整整兩個時辰后,他總算看完了最后一頁。此案的大致情況已經了然于心:此案始于至和二年五月初六,最近的一次發生在七日前,前后橫跨近兩年時間,總共已有二十一人失蹤。失蹤者皆是女子,最小十六歲,最大的也才二十五歲。案發大約是在晚上戌時至寅時之間。案發沒有征兆,案發間隔沒有規律,少則三天,隔的最長的一次有兩個月。案發地點不固定,現場也沒留下任何線索,仿佛這些人都是憑空消失的。

最大的疑點就是,為什么失蹤者都是年輕女子?這點很自然地讓當時負責此案的捕快想到了販賣人口,通常是劫匪把劫得的女子賣給遠方的妓院或者地主商賈。但是失蹤案只發生在菱州一處,沒理由只劫這一個地方的女子吧。況且每次只失蹤一人,又是連續作案,這就不像普通劫匪的風格。通常劫匪只會在一個地方作案一次,因為一次之后,當地官府必會加強戒備,第二次作案難免會失手。這些人愛錢,但更愛的還是他們的命。

排除了這種可能之后,案件就變的更加撲朔迷離,加之失蹤事件確實詭異,自然讓人聯想到鬼神作祟。很多人都對這種說法嗤之以鼻,認為它荒誕可笑,可蕭劍卿沒有,如果是鬼,他也會把鬼揪出來!

傳言去年夏天,一個叫王剛成的地痞在小酒鋪中喝酒到半夜,回家路上碰到了魚音婆婆,結果被嚇得瘋了。于是,那個快要被人遺忘的恐怖傳說,又被重新提起。

每個地方或多或少都會有一些傳說。魚音婆婆是菱州城里的一個傳說,是個在半夜找女子換衣服的老太太,而被換衣服的女子,就被她帶到了陰間,用來跟無常鬼換取自己的壽命。

傳說未必是真,但傳說都有它的由來。

“魚音婆婆。”蕭劍卿輕輕念出這四個字時,嘴角卻泛起了一抹若有若無的微笑。

隔壁,陸青仁正翻著一冊《太平廣記》消遣著下午的時光,這時候蕭劍卿走了進來。陸青仁把書置于書案上,抬頭笑道:“蕭捕頭看完了?”

蕭劍卿道:“已經看完了,有些問題還需陸大人提點。”

陸青仁道:“盡管問吧。”

蕭劍卿道:“第一個失蹤女子墨蘭,可是大人府上的丫鬟?”

陸青仁皺眉道:“是,是我府上的……她不是本地人,幾年前由于家鄉鬧了饑荒,一路乞討路過菱州,我看她可憐,便收留了她。沒想不到一年就出了這種事。”

蕭劍卿道:“她失蹤之前可有什么古怪之處?”

陸青仁沉默一會兒,道:“沒有,不僅她沒有,據本府的調查,所有失蹤女子在失蹤前都無異樣。”

蕭劍卿頷首道:“傳言此案是鬼魅所為,大人怎么看?”

陸青仁道:“太宗皇帝在位的時候,當時的中書侍郎李昉等收集了漢代以來各地的野史筆記,編纂成這部《太平廣記》,其中多神怪志異,當真奇詭之極,但也未必能及這里的那個傳說。”

蕭劍卿訝然道:“這魚音婆婆果然有么?”

陸青仁聲音突然變得有點沙啞:“當真有人見過,卻不知是真是假,若真的是……”

話未說完,門外進來一個身著皂色公服的年輕男子,打斷了他們的對話,來人正是陸彬。

陸青仁笑著向蕭劍卿介紹道:“這是犬子陸彬,現在府里當差。”然后又對陸彬道:“這是六扇門的蕭捕頭,不算外人,查到什么但說無妨。”

陸彬朝蕭劍卿抱了抱拳,然后轉身對陸青仁道:“死者竟是那老劉。”

陸青仁道:“哪個老劉?”

陸彬低聲道:“那個更夫。”

陸青仁心下一怔:“是他……怎么死的?”

陸彬道:“被鈍物擊中頭部致死。”

陸青仁道:“兇手找到了嗎?”

陸彬道:“還沒有,但兇器已經找到,是一塊磨石,這磨石是一個姓胡的屠夫的。”

陸青仁道:“有沒有把人帶過來。”

陸彬道:“帶來了,正在大堂候審。”

陸青仁對蕭劍卿道:“蕭捕頭有沒有興趣去看看?”

三人一進大堂,只見一個穿著邋遢的虬須大漢被兩個捕快押著跪在地上。見到一身官服的陸青仁,連忙向他拜倒在地:“大人,草民是被人栽贓的,草民冤枉吶!”

陸青仁看了看他,道:“堂下是何人?”

那大漢顫聲道:“草民姓胡,叫胡南,殺豬的。”

陸青仁道:“你可認識死者?”

胡南瞪著眼道:“不認識,草民真是冤枉的阿,大人!”

蕭劍卿對陸彬道:“兇器在哪?”

這時堂下一個捕快把一塊斷成兩截的磨石呈了上來。這只是一塊普通的磨刀石。

蕭劍卿拿起那塊石頭掂量著,問道:“沒有血跡?”

陸彬道:“怕是被昨晚的雨水沖刷掉了。”

蕭劍卿點頭道:“如何確定這是兇器的?”

陸彬道:“仵作說石頭的一角正好能和死者頭上的傷口吻合。”

蕭劍卿道:“這塊石頭是在哪里發現的?”

陸彬道:“就在尸體邊上。”

蕭劍卿道:“尸體邊上除了這塊磨石,可還有其它東西?”

陸彬道:“還有打更的梆子,和一盞燈籠。”

蕭劍卿道:“現場可有血跡?”

陸彬道:“有。”

蕭劍卿道:“這么大的雨都沒沖干凈嗎?”

陸彬搖頭道:“沒有。”

蕭劍卿向陸彬點點頭,走近胡南,只覺一股汗酸味襲面而來,不由皺眉問道:“你這身行頭穿了幾天了?”

胡南心中一愣,顯是被問得一頭霧水,但還是回答道:“草民粗人一個,不像公子那么金貴,這衣服穿了怕有一個多月了吧!”

蕭劍卿道:“可有人能證明?”

胡南大笑道:“你去找我肉攤邊那些賣菜的娘們,她們都能證明。”

蕭劍卿指著那塊磨刀石道:“你可看仔細了,這真是你的?”

胡南哭喪著臉道:“沒錯,是我的,如果真的是我殺的人,我怎么會把它扔在那里?”

蕭劍卿點了點頭,道:“確實不是你殺的,你可以走了。”

胡南有點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我真的可以走了?”

蕭劍卿笑道:“我忘了,這里應該由陸大人做主。”

陸青仁道:“蕭捕頭說的是,你可以走了。”

胡南喜極而泣,向陸蕭二人各磕了個頭,然后匆匆走出衙門。蕭劍卿對一個捕快耳語幾聲,那捕快點點頭,也跟著胡南離開了。

胡南走后,蕭劍卿問陸青仁:“大人為何認為他不是兇手呢?”

陸青仁道:“我始終覺得,世上沒有一個兇手會把這么明顯的證據留在現場。除非兇手是個傻子。”

蕭劍卿笑道:“可是就憑這點便放人恐怕太武斷了吧。”

陸青仁疑道:“蕭捕頭不是也覺得他不是兇手么?”

蕭劍卿緩緩道:“昨晚下了那么久的雨,可是現場還留有血跡,那個傷口恐怕不一般,造成這樣的傷口,兇器上卻沒有粘上一點血跡,這似乎說不過去吧?”

陸彬淡淡道:“被雨水沖刷干凈了吧。”

蕭劍卿搖搖頭,在案上取了一支筆,醮上墨汁,在磨石上輕輕一點,墨汁便滲入進去。然后解釋道:“這種磨石,血應該很容易滲進去的,一旦滲進去,就很難再沖刷干凈了。可是這上面卻找不到任何血跡。”

陸青仁驚道:“難道這不是兇器?”

蕭劍卿搖頭道:“若是作案的時候正好是傾盆大雨的話,這塊磨石就會被雨水浸潤,血就很難再滲進去,表面的血跡也會被及時沖刷掉。所以我推測是下雨的時候殺的人,而這時殺人勢必會弄濕衣服。”

陸青仁恍然大悟,道:“他今天沒換衣服,所以兇手不是他!”

蕭劍卿笑著朝他點點頭。

陸彬問道:“他或許換了一件衣服殺人呢?”

蕭劍卿沉聲道:“絕不會。第一,他這種人是不會為了要殺一個人而臨時換一件衣服的;第二,我剛剛走到他身側時,他身上有一股濃烈的汗酸味……你可知一般兇手殺完人后,回家做的第一件事是什么?”

陸彬沉思了一會兒,道:“難不成是洗澡?”

蕭劍卿笑道:“正是,很多兇手在行兇之后回家的第一件事便是洗澡……洗去身上的味道。”

陸彬冷笑道:“血腥味?”

蕭劍卿淡淡道:“也不全是,主要是殺人的味道。”

陸青仁道:“殺人的味道……有道理,不過……難道就沒有例外么?”

蕭劍卿道:“例外也許有,但剛才我已經說了兇手是在下雨的時候殺的人,就算沒有洗澡,雨水也應該把他一身的汗味沖刷掉了吧!”

陸彬不可置否地點點頭。

蕭劍卿問道:“那具尸體有沒有帶回來?”

陸彬道:“帶回來了,仵作正在驗尸。”

“帶我過去看看。”

蕭劍卿走進驗尸房,一股陰冷之氣直叫他打了個哆嗦。一個老人跪在地上翻動著一具比他更老的尸體。尸體被扔在一條破席子上,全身被雨水浸的泛白,枯槁的手指如雞爪般蜷縮著,臉孔被泡得幾乎已不可辨認,雙目深陷,口唇微開,看來是沒來得及掙扎就一命嗚呼了。頭頂一個好大的窟窿,混著血的腦漿從中流出,凝固在灰白的頭發上,其它部位無明顯傷痕,這應該就是致命傷。

蕭劍卿半跪在尸體旁,問道:“能確定死亡時間嗎?”

那仵作看了看他,發出沙啞的聲音:“昨晚丑時左右。”

蕭劍卿滿意地點點頭,昨晚是子時正開始下的雨,這也證實了他的推斷是對的,他和仵作對視一眼,又問道:“頭上的傷口是一擊所致嗎?”

仵作一直看著他,良久方道:“是一擊所致,看來兇手不是一般人。”

蕭劍卿疑道:“什么意思?”

仵作道:“是個練家子,而且還是個高手。”

蕭劍卿點點頭,對他笑道:“看來你也不是一般人。”

仵作不再看他,自顧低頭翻動起那具尸體。

蕭劍卿吁了口氣,然后起身退出門外。門外天空也開始陰抑起來。

溫暖的陽光早已被烏云遮沒,風又起了。

陸府后院,冷月楓舞著他的秋水劍。地上的殘花受到劍氣的催發,隨著劍式在他身側飛舞盤旋。白衣獵獵,劍華如水,恍如姑射山上的仙子,在漫天花雨下翩然而舞,美艷不可方物。

突然,一片花葉偏離了原來的軌道。花雨外寒芒一閃,嘶拉一聲,劍氣織成的劍網被被生生撕裂,原本被秋水劍帶動的花葉渙散開來,一片片零落到地面上。冷月楓心中一凜,知道強敵就在自己身后,當即運起內力,身形陡然回旋,秋水劍光華暴漲,向背后斜斜一揮。果然,金鐵交擊,一個男子持劍猝然而退。

未等招式用老,冷月楓棲身迎上那個男子,連出數招,強悍的劍勢向他壓去。那男子大笑一聲,劍光愈盛,奮力格擋,一時竟扭轉了劣勢和冷月楓斗得旗鼓相當。

院內劍影交錯,劍氣如虹,二人身形翩若驚鴻,婉如游龍,劍鋒交擊發出清脆的鳴響,打了數十個回合,誰也未占得上風。

好凌厲的劍法!冷月楓一向對自己的劍術頗為自矜,但眼前這個人已經逼他用出了十成功力,卻仍然不能取勝,心中油然而生相交之意。

想是對方也有此意,纏斗中只是一次眼神相接,兩人同時向后退開,劍光消散,地上的落花經過剛才的一輪比斗,大多已被劍氣攪成碎片。

冷月楓抱拳道:“閣下劍法精妙,不知如何稱呼?”

“他是京城六扇門的捕頭,叫蕭劍卿。”答話的人是陸青仁。

原來陸青仁把蕭劍卿接到陸府小住,正巧遇上舞劍的冷月楓,蕭劍卿好勝心起,便有了切磋之意。而陸青仁則一直站在一旁,看著他們剛才的比斗。只是當時冷月楓一心只在劍上,并未發覺。

蕭劍卿嘆道:“秋水劍果然名不虛傳!”

冷月楓笑道:“你的也是好劍。”

蕭劍卿道:“我這劍叫做秦桑。”

冷月楓疑道:“情傷劍?”

蕭劍卿似乎能看出他的疑惑,吟道:“秦地有好女,自名為羅敷。羅敷善蠶桑,采桑城南隅。”

冷月楓笑道:“好詩,又是好劍,妙哉!”

陸青仁道:“賢侄覺得這位蕭捕頭劍法如何?”

冷月楓道:“倘若再過上十招,我恐怕就擋不住了。”

蕭劍卿道:“冷兄錯了,不需十招,再斗過招我就先認輸了。”

陸青仁笑道:“我看你們的劍術當在伯仲之間,誰都沒把握勝對方的。”然后又對冷月楓道:“蕓兒呢,我不是要她陪你四處走走的么。”

冷月楓茫然道:“我今日沒見到陸姐姐。”

蕙蘭也是陸府的丫鬟。今天她的心情不太好,因為她剛和春蘭倒凈桶回來,倒凈桶不是一件輕松的活計,不但不輕松,而且很臟。本來這事是輪不到她們的,可誰料原來那個倒凈桶的老劉昨晚死了。老劉是個更夫,平時也給陸府打打雜,比如倒凈桶,每月也可以拿五兩銀子。

兩人把那些凈桶裝在一架推車上,推到北門外的河邊把凈桶清洗干凈,然后再運回來。當蕙蘭把凈桶搬到陸青仁房間的時候,陸青仁叫住了她:“蕙蘭,小姐去哪了?”

蕙蘭顫聲答道:“小姐……小姐哪也沒去啊,在屋里吧,今天一直沒有看見小姐出來。”

陸青仁斥道:“天都黑了還藏在屋里?你是她的貼身丫鬟,怎么不去把她叫出來!”

“是,奴……奴婢……這就去。”蕙蘭一直以來都害怕這個老爺,此時更是嚇得結結巴巴。

“小姐,小姐……”蕙蘭在陸蕓的房前叩了很久的門,可是門內沒有一點動靜。天色已暗,窗內也是黑洞洞一片。這讓她產生一種不詳的預感。篤、篤、篤……伴著節律性的敲擊聲,這種預感越來越強烈,強烈得讓她害怕!

“冷公子。”這時冷月楓走過,蕙蘭叫住了他。

“冷公子,小姐今日一整天在房里,敲門也不回話,不會出什么事吧?”待冷月楓走近,蕙蘭聲音顫抖著說道。

冷月楓走到門前,叩了幾下,的確沒人回應。他手中劍光乍起,如閃電般沒入門縫,屋內門閂應聲而落,輕輕一推,木門“吱呀”一聲打開。冷月楓借著火折子微弱的光芒,小心翼翼地走進房間,繞過屏風,屋內空無一人!床上整齊地疊放著被褥,床邊是一個梳妝臺,銀梳,胭脂,水粉隨意地擺放在上面。靠窗的書案上,蠟燭已然燒盡,紅色的蠟淚從燭臺上滴落下來,凝固在案幾上。案上還有一個茶杯,只剩下茶渣,一冊《太平廣記》,書脊朝上放在一邊。香爐上青煙裊裊,只是這房內的香氣似乎又有些古怪……環顧四周并沒發現異樣,仿佛主人只是去打壺茶水,或是換根蠟燭,片刻就會回來。忽然腳下發出“哐當”一聲,腳尖踢到了什么事物,冷月楓俯下身去,看到一個摔碎的茶壺。

為什么會有一個茶壺摔在地上?屋內沒有藏身處,窗戶也是從里面閂牢的,這人是怎么出去的呢?

走出門外,冷月楓長長吁了口氣。蕙蘭一直守在門外不敢進入,生怕看到什么恐怖的東西,這時看到冷月楓從屋內出來,惴惴地問道:“冷公子,小姐怎么啦?”

冷月楓搖頭道:“里面連個鬼影都沒有!”

蕙蘭驚道:“怎么會這樣,小姐明明沒有出來過!”

冷月楓道:“你那么肯定?”

蕙蘭茫然不語。冷月楓又道:“此事太過蹊蹺,你速去告知府里其他人。”

蕙蘭應了聲“是”,轉身朝陸青仁的房間跑去。

夜色凄迷,陸府的大廳里卻還亮著燈。一陣晚風穿堂而過,燭火搖曳,照在每個人臉上忽明忽暗,陰晴不定,更看不清什么表情。氣氛壓抑,死寂。

陸青仁神色消沉,顯然悲傷不已,他看了看環廳而坐的眾人,確定人已到齊,凄然道:“她娘臨走前對我說,要好好照顧三個孩子,特別是蕓兒,說女孩子家一定要給她選一個好夫婿……”他的目光慢慢移向冷月楓,“本來老夫已有打算,想把小女許給冷賢侄,想來也算是不錯的姻緣……誰知她卻沒這福氣……”說罷早已淚流滿面。

聽完這些話,冷月楓不由一愣,漸漸低下頭去。

殷霞起身寬慰道:“老爺,您不要太自責,二弟已經帶人去找了,或許還能找到……”

陸謙冷笑道:“你當真認為還找得到么?”

殷霞欲言又止,徑自坐下。陸謙悠然道:“依我看,你們大可不必去找了,找不回來了。”他說話的時候面無表情,好似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瑣事,“這么晚了,該睡了。”說完便打個哈欠,搖著折扇信步走出門去。

陸青仁看著他出去,左手緊緊抓在花梨木的手把上,青筋暴出,良久才從嘴里迸出兩個字:“畜生!”

剛才陸謙的一番話顯然出乎大家的意料,雖然都知道他天生雙目殘疾,脾氣古怪,卻沒想到他古怪到了這種地步。但他的話也不無道理:這件事和近來的失蹤案如出一轍,而失蹤的女子都仿佛從人間蒸發了一般,沒有被找到的先例。或許真如傳說中那樣,那些女子都被魚音婆婆帶到陰曹地府以換取自己在陽間的壽命。

蕭劍卿身體慵懶地靠在椅子上,雙目卻凝視著眾人,捕捉著每一個人的細微的動作,不易被察覺的表情變化:陸青仁抓起案上的茶杯一飲而盡,大概是剛才過于氣憤而口干舌燥。陸謙走后,殷霞也不再說話,端坐著,胸脯一起一伏。冷月楓低著頭若有所思,發現有人在看他,抬起頭來,見蕭劍卿向他微微頷首,旋即又低下頭去。門口林管家佝僂著身體,不時發出幾聲輕咳。門外是一些家丁丫鬟,正在竊竊私語。

安靜了良久。

蕭劍卿立身而起,對眾人高聲道:“大家最后看到陸小姐是在什么時候?”

陸青仁回憶道:“昨天用晚膳的時候,蕓兒和蕙蘭去法相寺拜佛回來,所以晚了些……后來我把冷賢侄叫來,大家就一起吃起來……晚膳之后就沒再見過她。”

這時林管家沉聲道:“一般小姐回房后,亥時才會熄燈,昨晚也是。”

蕭劍卿疑道:“你怎會看到她亥時熄的燈?”

林管家道:“老朽有個習慣,亥時的時候會起夜一次,通常小姐熄燈我都能看見。”

蕭劍卿點點頭,又問了其它人,大都說晚膳之后就沒再看到,只有幾個下人說看到她在屋內看書。

忽然,蕙蘭從門外竄入,對眾人道:“是魚音婆婆……一定是她,我看到她了……小姐被她帶走了……”聲音一驚一乍,神色驚慌。

“你看到她了?”蕭劍卿吃驚道。

“是的……昨晚,我看到她了。”蕙蘭顫聲道。

“你在哪里看到的?”

“就在小姐房間的屋頂上,我昨晚起夜上茅廁的時候看到的,原本以為是幻覺,現在想來一定是真的。”她說話時眼神飄忽不定,嘴唇微微顫抖著,“我真的看到她了……”

這時一陣陰風從門外貫入,推開虛掩的窗戶,蠟燭上的火苗隨風搖曳,然后無聲無息地熄滅了,一瞬間,屋里變得一片黑暗。

“啊——!”

她發出一聲凄厲的尖叫。

三庭中枇杷

一早,蕭劍卿就去了陸蕓的房間,推開房門,他看見陸彬早已在房內了,于是問道:“你怎么在這里?”

陸彬道:“我妹子失蹤了,我是他兄長,又身為菱州府的捕頭,難道不應該在這里嗎?”大概是昨晚為了找陸蕓一宿沒睡,所以現在臉色憔悴,聲音也顯得疲憊。

蕭劍卿頷首道:“可有什么發現?”

陸彬道:“門窗都是從里面閂住的,而人卻不在屋內,這是不是很奇怪?”

蕭劍卿道:“的確很奇怪。”

陸彬苦笑道:“若真是鬼魅作祟的話,就不足為奇了。”

蕭劍卿咦道:“鬼魅作祟?”說話的時候,目光移向了案上的那冊《太平廣記》,心想,怎么又是《太平廣記》?正伸手去拿,卻不料紙張的一角黏在了桌面上,需要費點力才能把它撕下來。紙面上的一些字已經有些模糊,顯然是被水浸過了,但還能辨認。

“博陵崔敏殼,性耿直,不懼鬼神。年十歲時,嘗暴死,死十八年而活。自說被枉追,敏殼苦自申理,歲余獲放……”

陸彬見他看得入神,問道:“怎么了?”

蕭劍卿道:“案上曾有水跡。”

陸彬道:“是有水跡。”然后示意他看地上那個摔碎的茶壺,“是打翻茶壺后,水跡留在桌面上,現在早已干了。”

蕭劍卿嗯了一聲,又道:“我記得昨日陸大人看的也是《太平廣記》。”

陸彬道:“家父和舍妹都信鬼神之說,看這種書也不足為怪。”

蕭劍卿道:“那你呢?”

“我……”陸彬沉默一陣,隨后目光變得堅毅,厲聲道:“不管這魚音婆婆是人是鬼,我都會把她抓出來!”

蕭劍卿聞言微微一怔,又翻了翻那本《太平廣記》,看著這些古人的筆記,心想,這個世上真有鬼嗎?

鬼,當真只在人心?

門窗都是關緊的,而人卻不見了,她是怎么出去的,難道是穿墻術?還是……鬼魅?不對,林管家和那些下人看到的恐怕只是房內的人影吧,這人影可能是別的東西,只要是個人形……如果是這樣的話,這個東西又去哪兒了?

蕭劍卿問陸彬道:“你最后看到令妹是什么時候?”

陸彬頓了頓,道:“前日晚膳之后,我看見她進房,之后就沒再見過了。”

蕭劍卿道:“你看見她進的房?”

陸彬肯定的點了點頭。

蕭劍卿喃喃道:“這就是說,她當真是在房中消失的?”

兩人仔細地檢察著房內每一個角落,并沒有發現什么可疑的物事。可是當蕭劍卿離開房間的時候,總覺得有什么地方不對勁,就是一時說不上來。不過他也懶得去想哪里不對了,也許在某個不經意間,自己就會發現哪里不對。就像找什么東西,往往找幾個時辰都未必能找到,可是第二天醒來,卻發現它正好好的安放在顯眼的位置,一如往常,有時候你甚至會覺得,它是不是在你找它的那段時間消失了……

蕭劍卿穿過熱鬧的街市,走進一條幽深的小巷。這是一條很普通的巷子,就像所有的江南小巷一樣。幾個孩子一邊笑一邊追逐玩耍,老人們泡著茶坐在斑駁的樹影下聊天,還有幾個樂呵呵地圍在一起,時不時傳出來棋子落盤的聲音,井邊洗著衣服的婦人不知在嘀咕著什么。蕭劍卿從她身旁走過時,她偷偷地看了他一眼,然后又低下頭去繼續搓洗。

雖然蕭劍卿不屬于這里,但他的到來并沒有打破這里的寧靜,他徑直走到小巷的深處,人也漸漸稀少起來。最后他停在一扇破舊的木門前,門邊上的墻也已經很舊了,泛黃的墻面剝落了一大片,裸露出里面的青磚,一條條筆直的雨線從墻檐一直延伸到地面,墻頭幾蓬野草在風中孤獨地顫抖著。

“砰,砰,砰,砰。”蕭劍卿在門上以一種怪異的節奏敲了四下,等候良久,伴著長長的“吱呀——”聲,木門打開了。從里面走出來一個瘦弱的老人,他看起來比陸府的林伯更老,但穿得雍容華麗,感覺像是一個暴發戶。

這是一個很奇怪的老頭,誰也不知道他是什么時候來這里的。以前這里一直是個空院子,直到有一天有人看到他從里面大搖大擺地走出來,好似一直生活在在這里一樣。本地人像看到怪物一樣看著他,他卻若無其事地走著自己的路,有人問他叫什么,從哪里來……他只說自己是鄭老板,其它的都笑而不答。久而久之,這里的人只道他是個怪人,也懶得理他了,反正他的到來也沒有給這里帶來多大影響。

鄭老板打量著蕭劍卿,突然吟了一句詩:“相攜及田家,童稚開荊扉。”

蕭劍卿也吟道:“將家就魚麥,歸老江湖邊。”

這兩句詩根本牛頭不對馬嘴,如果有一個秀才在場的話,一定會笑掉大牙。可是鄭老板卻覺得蕭劍卿對得很好,滿意地擼著下巴上的白須,把蕭劍卿請進門去。

院子很小,里面種著一棵枇杷樹,早已亭亭如蓋矣。鄭老板把蕭劍卿帶進屋內,屋內坐著一個韶齡女子,這女子一身紫衫,長發披肩,頭上束著紫色絲帶,膚如凝脂,姿色絕麗,雙蛾深蹙,似乎有心事。此時看到蕭劍卿進門,頓時眉開眼笑。

蕭劍卿一看到她,大吃一驚,愕然道:“湘兒,你怎么在這里?”

那女子嗔道:“哼!你一個人到這,怎么也不跟我說,害我好找!”

蕭劍卿疑道:“你怎么知道我來這里了?”

那女子得意道:“我去找我爹了,我對他軟磨硬泡,死纏爛打,他拿我沒轍,都跟我說啦。”

蕭劍卿道:“胡鬧,你知不知道危險?”

女子嬌聲道:“有蕭哥哥在,我怎么會有危險呢?”

蕭劍卿無奈地朝鄭老板看了一眼,發現他的臉色比自己更無奈。

京城的六扇門隸屬于刑部,這些年來一直是由柳千葉接管的。柳千葉年輕時被稱為大宋第一神捕,傳言辦案無數,不管多么離奇的案子只要由他接手,就沒有破不了的。他早年也只是一個捕快,后來因破案有功,官至大理寺卿,刑部侍郎,五十歲以后開始接掌六扇門,到現在也已經過去二十個年頭了。

這女子就是柳千葉的小女兒柳云湘。而蕭劍卿是個孤兒,柳千葉膝下無子,便把他收為義子,撫養成人,十三歲的時候送他去武當山學劍,后來親自傳授他潛行躡蹤之術,并安排他在六扇門當差,待蕭劍卿視如己出。

鄭老板也不是老板,他是六扇門在菱州的眼線。很多地方都有六扇門的眼線,他們在平時是老板,小販,店小二……但如果當地有重大的案情,或者有重犯逃逸到此,他們便會立即傳書給柳千葉,有時也會親自動手緝拿。在這之前兩人所吟的詩,只是接口的暗語而已。

而這些,當地官府是不知情的。

鄭老板道:“蕭公子是什么時候到的菱州?”

蕭劍卿道:“昨日午時之后。”

鄭老板笑道:“柳姑娘是昨日傍晚的時候到的。”

柳云湘柔聲道:“那日我去找你,可你不在,爹說你出去辦案了,我就迫不及待跟來啦。”

蕭劍卿責怪道:“我是來查案的,可不是來游山玩水的,你既然來了,就乖乖在這呆著,不許胡鬧!”

柳云湘沖他做個鬼臉,道:“你查你的,我玩我的,你管不著!”

蕭劍卿道:“你根本就不該來的,這次的案子特別,作案對象可都是你這樣的姑娘家,我勸你還是在這老老實實呆著吧。”

柳云湘撇嘴道:“那我跟著你查案吧。”

蕭劍卿道:“你就會搗亂!”

柳云湘道:“反正我不管,你要保護我,不然我丟了,看你怎么向爹交代!”

蕭劍卿不理會她,回頭對鄭老板道:“這案子你可有眉目?”

鄭老板搖頭道:“沒有,活不見人,死未見尸,就像從人間蒸發了。”

柳云湘顫聲道:“都去陰曹地府了,怎么還找得到阿?”

蕭劍卿道:“你胡說什么!”

柳云湘低著頭嘟噥著:“是鄭老板說給我聽的,害我昨晚做惡夢了。”

鄭老板道:“蕭公子可知道那個傳說嗎?”

蕭劍卿正色道:“略有所聞,但不是很清楚。”

鄭老板沉聲道:“傳說唐朝的時候,這一帶有個姓梅的商賈,家里很有錢。一日傍晚,商賈的女兒和幾個仆人走在街上,遇到一個老嫗,這老嫗瘋瘋癲癲地攔住他們,稱贊那小姐的衣服很好看,想借來穿兩天。他們只當遇見了瘋子,呵斥幾聲就沒事了,可那老嫗竟動手撕扯那小姐身上的衣服,最后被那幾個仆人亂棍打死,丟棄在街市上。可是奇怪的是第二日早晨,那老嫗的尸體居然消失了。又過了幾天,那個小姐和那幾個仆人都死在家里,小姐的尸體被剝光了衣服,而幾個仆人身上都被打得血肉模糊。有人說這是那個老嫗變的厲鬼來報復他們。梅家人被嚇得舉家遷往別處。

又過了許多年,菱州城內,陸續有女子橫死在街上,而死者都穿著之前那個死者的衣服,有人說第一個死者就是穿著當年梅氏的衣服,是當年被打死的那個老嫗索命來了。當時官府查了很久,毫無線索,便相信了這種傳言,于是請來一個得道高僧做法事驅鬼。那高僧對知府說,那些女子都被攝魂了,那個鬼物戾氣太重,需要在城北的山坡上建一座寺廟才能鎮住。于是知府便下令建廟,廟建好后,高僧在那做了幾天法事,果然,那樣的事就再也沒有發生了。

那個老嫗就叫魚音,也就是現在說的魚音婆婆,那座寺廟一直到現在還在,叫做魚音寺。”

鄭老板說完這些,長長地呼了口氣。蕭劍卿楞了好久才意識到故事講完了,喃喃道:“這也太離譜了吧。”突然想到了陸青仁說過的話,這個傳說之詭譎當真更甚那些筆記小說。

柳云湘道:“可是……當年還能找到尸體,現在卻連尸體都找不到!”

蕭劍卿點點頭:“這就更古怪了,可能這些人都沒有死。”

鄭老板搖頭道:“難說得很,有人說看到過那個魚音婆婆,說是一個胖老太婆,身上穿的就是前一個失蹤者的衣服……不過這個人已經瘋了。”

蕭劍卿點點頭,這個人叫王剛成,另外冷月楓,陸彬,蕙蘭也說見過這魚音婆婆,而對她的描述也差不多,大致是身材臃腫的老婆婆,穿著年輕女子的衣服,但移動的速度很快,由于是天黑,隔得遠,所以看不清臉。

鄭老板干咳幾聲,道:“還有人說這魚音婆婆的尸體還在,她的鬼魂就附在自己尸體上,由于放不下死前那點執念,所以專找年輕女子換衣服,叫做鬼換衣……那些人都被她送到陰曹地府,換取自己在陽間的壽命,所以她一直從唐朝‘活’到現在。”

柳云湘不由脊背發涼,顫聲道:“那得多老阿?”

蕭劍卿笑道:“至少有兩百歲了吧!”

鄭老板道:“這大概就是古人說的行尸走肉。”

柳云湘抱住蕭劍卿的手臂,嬌聲道:“蕭哥哥,我害怕,我要你陪著我。”

蕭劍卿搖頭道:“不行,我有正事要辦,可沒空照顧你……你留在這里,鄭老板武功好得很,你在這兒比較安全!”

柳云湘搖著他的手臂,扁嘴道:“不要,我功夫也好得很,或許能幫上你忙呢。”

蕭劍卿戲謔道:“的確,你吹牛的功夫好得很。”

柳云湘依舊抱著他的手臂不放,也不再說話。蕭劍卿皺眉道:“湘兒,你也老大不小了,不能再這么纏著我啦。”

柳云湘抬頭看著蕭劍卿,眼眶微紅:“蕭哥哥是不是很討厭湘兒吶,不要湘兒啦?”

蕭劍卿伸手撫摸著她的頭發,柔聲道:“怎么會呢,我最疼湘兒了。”

柳云湘雙手捶打著蕭劍卿胸口,道:“你就會惹我哭,我一哭你就哄我……我只想跟著你……我就歡喜……”說著說著倒在蕭劍卿懷里哇哇大哭起來。

蕭劍卿拂弄著她的秀發,望著窗外的枇杷樹,輕輕嘆了一口氣。

陸府前院的亭子里。

殷霞在繡花,她一針一針地在一塊手絹上繡一朵牡丹,牡丹嬌艷如血,旁邊兩只蝴蝶翩然而舞,栩栩如生。而陸謙則在彈琴,他彈的是一首叫《空谷幽蘭》的曲子,琴音悠揚婉轉,清新自然,恍如置身于雨后幽寂的山谷中,山雀輕鳴,一株蘭花在小澗旁傲然綻放,令人如沐春風,意酣魂醉。

此情此景,一定讓人羨慕不已,所謂神仙眷侶的日子想來亦不過如此。但所有認識他倆的人都不會這樣認為。

殷霞繡完了花,抬頭看了看陸謙,笑道:“你猜我繡的是什么?”

陸謙頭也沒抬,手指兀自撥弄著琴弦,琴聲縈繞,淡淡道:“我猜你繡的是一朵蘭花。”

殷霞搖頭笑道:“可惜你猜錯了,我繡的是一朵牡丹。”

陸謙冷笑道:“我猜牡丹邊上還有兩只蝴蝶……世人都愛繡蝶戀花,可一朵花兒,又怎容得下兩只蝴蝶?”

殷霞疑惑地看著他的眼睛,道:“有時我真的懷疑你不是瞎子。”

陸謙淡淡道:“那是因為你們都認為瞎子什么都看不到,但你們卻不知道瞎子能透過外在偽裝,看到一個更真實的世界。”

殷霞有些不相信:“你真的能看清楚?”

陸謙笑道:“我何時欺騙過你?”

殷霞沉默了良久,試探道:“那你什么都知道了?”

陸謙皺眉道:“有些事情知道了反而會痛苦,有些事情即使知道也不能對別人說。”他頓了頓,繼續道,“就像有些事情,你不跟我說,我卻全都知道,可是我寧愿自己什么都不知道。”

殷霞驚道:“三妹的事情你也知道?”

陸謙抬頭,空洞的眼神凝視著她,反問道:“你說呢?”

殷霞驚恐道:“你究竟還是不是人!”

“嘣——!”十三根弦應聲而斷,恍如一個驚雷劈向幽寂的山谷,打破了它原本的寧靜。“我不是人!那也是被你們逼的!”陸謙吼道,臉色猙獰可怖,和剛才撫琴時簡直判若兩人,琴弦把他左手五根手指割得鮮血淋漓,可他卻好像沒有感覺到一樣。

殷霞被這突如其來的驚雷嚇得心悸不已,顫聲道:“瘋了……你一定是瘋了!”慌不擇路地向亭外跑去。

陸謙惡鬼般的雙眼望著她遠去的背影,突然嘿嘿笑了起來,然后慢慢抬起左手,輕輕地用舌尖舔舐手指上淋漓的鮮血。

菱州城依山而建,城北的山坡上幾乎都是竹林。有的當地人把這片竹林叫做奈何林,因為常有人在竹林里迷路,就像在奈何橋上喝了孟婆湯一樣,忘記自己回家的路。當然,盡管有這種說法,還是有人會去那里,去那里掘幾支春筍,燉成湯后味道鮮美,可當一日的菜肴。另外,雖然人跡罕至,卻環境清幽,風水又好,是死者安息長眠的好地方,所以竹林里有很多大大小小的墳堆,每年的清明,是這里最熱鬧的時候,沐著春雨,帶著一家老小來拜祭祖宗,然后趕在天黑前匆匆下山。

清明已過,但是在一座孤墳前還是有個人。此時已近傍晚,竹林中更顯得陰森可怖,晚風吹在他身上,一襲青色布衣隨之輕輕翻動。

這個人是陸青仁,他在妻子的墓前頹然地坐著,顫抖的手指撫摸著碑上的熟悉的名字,臉頰上還殘留著兩行清淚。

他的妻子姓李,從小和他一起長大,可以說是青梅竹馬,兩小無猜,然后理所當然地,她成了他的妻子,后來他們又有了個兒子,雖然兒子天生失明,但是一家人日子過得恬淡而又幸福。

可是這個亂世終究容不下這一家人簡單的幸福。不久之后,他便應征去了邊關,雖然一身武藝讓他輕而易舉地做了墰州團練副使,但是最讓他高興的事情莫過于看著回家的日子一天一天逼近,對妻兒的想念讓他歸心似箭。

可是上天卻給他開了一個玩笑,就在離歸期不到一個月的時候,遼軍突然重兵圍住了墰州城。他被迫滯留在墰州,雖然經過兩年的嚴守,終于等來了援軍,墰州城逃離了被屠城的噩夢,但是誰也不知道,這兩年也改變了他的命運,而他的噩夢便是從那個時侯開始的。

想到這里,陸青仁身體不由顫抖起來,那段日子他已沒有勇氣再回憶了。原本日思夜盼的歸期也變得不那么重要,當他拖著疲憊的身子回到家鄉的時候,妻子已經病入膏肓,不久就死了,但是她又留下了兩個孩子,陸彬和陸蕓。

那一天,妻子在彌留之際還在囑咐他,謙兒天生殘疾,要更照顧他一些,等蕓兒長大了,要給她找個好夫婿……他含著淚點點頭,看著妻子放心地離開塵世。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不是因為愛她而流的淚,而是因為歉疚,深深的歉疚,妻子對他的愛一如往昔,多年的相思和等待讓她越發憔悴,最后一病不起,而他卻發現自己不再那么愛她了,這兩年改變了很多事,也包括他的心。

因為他愛上了另一個女子……

不久之后,他便帶著一家人搬到了菱州,就任菱州知府。雖然他把妻子的墳也遷往此處,但忙于公事,他已經很久沒來這里了,昨晚蕓兒失蹤了,這讓他又想起了妻子臨終前的遺愿。那天冷月楓到了陸府,他以為終于可以完成妻子當年的遺愿,女兒的婚事,這是報答她最好的方式,或許還可以減輕自己內心的歉疚。但造化弄人,蕓兒在第二天失蹤了。

現實如此殘酷,他想贖罪,他只是想做一點補償,可是連妻子小小的愿望自己都無法幫她實現,看來這輩子終究是要欠著她的。

夫妻,本是宿命。

他覺得自己的罪孽又深了一層。他想,這都是報應吧……

蕭劍卿在木門前敲了很久,可是一直都沒人應,于是干脆破門而入。

這是一個很小的院子,也很安靜。屋子矮矮的,刷白的墻體被歲月染成了灰黑色,窗前的晾衣架上掛著著幾件破舊的衣物,正迎風飄動,一些雜物堆放在小院的西南角,顯然很久都沒有動過了。

當他和柳云湘走進這個院子時候,突然想到兩個字——

凄涼。

這是葉瑾的家,她也是失蹤者之一。從鄭老板那里出來后,他們走訪了幾個失蹤者的家庭,這些家庭有的富庶有的貧窮,但無一例外的,當蕭劍卿問及失蹤女子的情況的時候,他們都沉陷在深深的悲痛中,以至于蕭劍卿真的不太忍心再問下去,但是他還是固執地一家一家地走訪。

可是葉瑾的家實在和其他家庭不太一樣,這兒太安靜了,安靜得宛如不是人間,更不是地獄或天堂。是這種環境造就的寂靜,蕭索,給人以無比凄涼的感覺。

蕭劍卿心中隱隱泛起一縷不安的情緒,他們兩個人走進院子后誰也沒開口說話,在這種地方,任誰也不忍打破這里的沉寂。

屋內的光線很暗,一個破舊的碗櫥,還有一個小方桌,上面都蒙上了薄薄的灰塵,角落里的大水缸里只剩下不到一半的水,一個水瓢靜靜地躺在水面上。

墻上的門虛掩著,里面應該就是寢室了。

蕭劍卿小心翼翼地推開門,一股腐敗發霉的味道撲面而來,柳云湘不由捏住了鼻子。

房內除了一些簡單的家具,就只剩下兩張床。一張床上空空如也,而另一張床上正靜靜地躺著一個老婦人,老婦人身上壓著一條破舊的棉被,臉朝外,看上去很安詳。

蕭劍卿慢慢地走到床邊,用顫抖的手指探了探老人的鼻息,然后朝柳云湘搖了搖頭。她再也抑制不住心中的悲痛,手捂著嘴巴輕輕地啜泣起來。

他們終于知道最初的凄涼感從何而來了。

四 竹林深處

二人從屋內出來,已經是傍晚了。

柳云湘擦了擦眼角的淚,道:“她們母女二人原本可以相依為命地生活,女兒失蹤,沒人照顧她,她就只能等死了。”

蕭劍卿嘆了一口氣道:“或許,女兒失蹤了,老人不想獨活下去,自己餓死了自己。”

柳云湘道:“可是,也許她女兒沒死呢,只要再等等,再等等,她女兒還會回來的。”

蕭劍卿道:“老人太過孤獨,她不想再等……也許她知道,女兒是再也不會回來了。”

柳云湘喃喃道:“不管怎么說,她們真的是太慘了。”

蕭劍卿道:“回去叫幾個捕快把她安葬了,我也只能做到如此了。”他握劍的手不由緊了緊,“我會盡快破案的!”這樣的悲劇,他真的不想再看到了。

柳云湘道:“接下來要去誰家?”

蕭劍卿搖搖頭道:“誰家也不去了。”

兩人默默地走了很久,直到月亮慢慢爬上夜空,蕭劍卿道:“陸府快到了,這幾日你我都在知府家借住吧……”

話未說完,蕭劍卿聽到了一個蒼老的聲音:“二位看來走得累了,何不進我小店喝口涼茶?”他循聲望去,見一座茶寮門口,一個老人招呼他們過去。

茶寮很小,里面整齊地擺放著五六張桌子,幾個油盞里的火苗安靜地燃燒著,照亮了空空的鋪子。此時天色已晚,所以生意冷清,只有靠門的一張桌子上坐著一個江湖客,頭戴竹笠,看不清容貌,二人進去時他兀自喝著茶,看也沒看他們。

蕭劍卿隨便挑了一張桌子,老掌柜立刻送上了一壺茶,和兩個茶杯,然后輕輕為二人倒滿。茶色清澄,香味淡雅,倒是難得的佳茗。

今日走了一天的路,柳云湘只覺口干舌燥,將杯中的茶水一飲而盡,還不解渴,又倒了滿滿一杯,正要飲,蕭劍卿開口笑道:“唐人盧仝喝了七碗茶喝出七種不同的感受,可我在想,你就算喝七十碗也恐怕只有一種感受吧。”

柳云湘疑道:“我只知道茶能解渴,其它還有什么感受啊?”

蕭劍卿悠悠道:“一碗喉吻潤,二碗破孤悶,三碗搜枯腸。”他啜了一口茶繼續道:“唐代的詩人們如果作不出詩,他們就會喝茶,因為茶能助詩興,喝過茶之后,洋洋灑灑一首詩也寫成了。”

柳云湘不屑道:“我只聽說李白若是作不了詩,他就會喝酒,喝完酒就詩興大發啦。”

蕭劍卿搖頭道:“這位謫仙自然是與眾不同,誰讓他是仙人下凡呢。”

柳云湘笑道:“那我以后也多喝茶,說不定也成詩人了呢……對了,那個姓盧的喝了剩下四碗都有什么感受呢?”

蕭劍卿悠然道:“四碗發輕汗,平生不平事,盡向毛孔散。五碗肌骨清,六碗通仙靈。七碗吃不得,唯覺兩腋習習清風生……乘此清風欲歸去……”

柳云湘吐了吐舌頭道:“那可不能多喝,我要是乘風飛到天上去了,蕭哥哥到哪找我去……不過那個秦始皇找了一輩子仙藥都沒找到,要是他知道喝七碗茶就能羽化成仙,估計得氣得活過來!”

蕭劍卿淡淡道:“嬴政要是真能安安靜靜地喝幾口茶,這秦朝恐怕就不會這么快沒落了。喝茶能化解他暴虐的心性,或許真能讓他成為一代圣君,到時候老百姓還不是會視他若神明,可他偏偏去迷信那些仙丹靈藥,到頭來弄得自己身敗名裂,江山易主。”

柳云湘心想:“只要能和自己喜歡的人在一起,即使只有短短的一天,也會很高興的;要是喜歡的人不在身邊,長生不老,又有什么意思。”

她正思忖著,突然感覺自己腰部一緊,低頭看去,腰腹處多了一條男人烏黑的手臂,不由驚呼一聲,然后只覺身體一麻,后背幾處大穴已被封住,動彈不得。那人擄著她飛身出門外。

這人就是在一邊喝著茶的那個江湖客,他趁二人喝茶的時候疏于防范,劫走了柳云湘!

這下奇變陡生,蕭劍卿想也沒想,將手中茶盞彈向那人,茶盞被注入了內力,其威力甚至可以媲美凌厲的暗器。可那人好像腦后長了眼睛,在茶盞飛至他后腦勺的時候,頭輕輕一斜,躲了開去。

蕭劍卿暗自心驚,這招彈指神通莫說是從后偷襲,就算是正面襲來,一般高手也未必能躲得開。心念電轉間,蕭劍卿已施展輕功向那人追去。

老掌柜戰戰兢兢地出來,看到他們遠去的背影,輕輕搖了搖頭,也許他在想,這茶水錢,怕是再也討不回來了。

月色如洗,冷光照亮了整條街道,兩人一前一后在街面上飛掠而過,最后出了城門。蕭劍卿是六扇門的捕快,追蹤術自然不會太差,但那人的輕功好像更甚自己,有時候他覺得那人是故意放慢速度,兩人之間的距離一直沒有拉開,直到他看到那人消失在前方的一片密林里。

那是一片竹林,當地人管它叫做奈何林,密密的竹葉擋住了月光,竹林里漆黑一片,仿佛隱藏著無數猙獰的妖魔,欲擇人而噬。但蕭劍卿并沒有放慢速度,因為他絕不能讓她受到半點傷害!

柳云湘獨自走在竹林中。

她茫然地走著,這片竹林就像沒有盡頭,自己走了很久,可是竹林外面還是竹林,走不完的竹林,難道自己只是在原地打轉?她不知道,因為這里太黑了,黑暗給人未知,因為不知道周圍有什么,所以就會產生恐懼,可以說人對黑暗的恐懼是與生俱來的,她一邊走,一邊在顫抖。

她總覺得這個竹林有點不對,到底是什么地方不對呢?

這里太過安靜!這么大一個竹林居然沒有任何聲音。風聲,蟲聲,鳥聲……什么都沒有——萬籟俱寂!怎么會這樣?

這時,她看到遠處有燈光,昏黃的燈光,深更半夜在這樣的一片竹林里居然有燈光?她慢慢地向那點燈光走去,越走越近,發現那是一個小木屋。燈光是從小木屋的窗戶里發出來的。

屋里有人。

她小心地走到小屋前,在門上輕輕叩著,心臟隨著叩門聲撲通撲通跳著,屋里會是誰呢?是不是獵人,還是這片竹林的主人?

門無聲無息地開了,開門的是一個老婆婆,這是一個很老很老的老婆婆,臉上爬滿了深深的皺紋,宛如被風干的核桃,駝著背,凌亂的白發在腦后簡單地扎成一團。她看著柳云湘慢悠悠說了一句:“哦,進來吧。”

柳云湘慢慢走進屋內,屋內空蕩蕩的,這時,她注意到這老婆婆關好了門。她看著老婆婆突然想到了白天和蕭劍卿的對話。

“那得多老啊?”

“至少有兩百歲了吧!”

她想,這個婆婆,怕是也有兩百歲了吧。難道這就是魚音婆婆?不對,不會的,世上哪有什么魚音婆婆,她默默告誡自己。

老婆婆又開口了:“你這小女娃子,怎么會在這里阿?”

柳云湘顫顫道:“我……我迷路了。”

老婆婆悠悠道:“哦,迷路了啊……來吃桃子吧,剛采的桃子,新鮮著呢。”她不知從哪里端出一盤桃子。

這些桃子足有拳頭一般大,而且通紅通紅的,柳云湘想到自己還沒吃晚飯呢,手伸向了那些桃子,突然她的手指又像觸碰到油鍋一般縮了回來,因為她想到了一件事,現在正是桃花盛開的季節,哪里來的桃子?

這些不是桃子,它們紅的像血一樣,就像,就像是……她想著想著,心里突然泛起惡心的感覺,胃中一陣翻滾。

她急忙跑到門邊上,想要開門,可是怎么也打不開。那個老婆婆慢悠悠地向她靠過來,“吃桃子吧,吃一個,新鮮著呢,剛采的……”一邊說,一邊笑,她笑的時候臉上的皺紋都擠到了一塊。

柳云湘嚇得哭了出來,發出一聲撕心裂肺的尖叫。

然后她醒了,這只是一個夢。

她喘著粗氣抬了抬頭,看到清朗的月光,又看了看周圍,自己真的是在竹林里。

這是林間的一小塊空地,她雙手抱著膝蓋坐起來,慢慢回憶。她是被一個人擄到這里來的,他點了她的睡穴,自己一直昏睡到現在,還做了一個噩夢。自己到底睡了多久,那個人呢,蕭哥哥又在哪里?

她搖了搖頭站起身來,向竹林深處走去。

林深葉茂,一如剛才的夢,但她知道現在不是在做夢,因為她聽到了蟲鳴,鳥叫,還有風吹過竹葉的沙沙聲。一張張蛛網撞在她臉上,黏糊糊的讓人很不舒服,她用手一遍一遍地捋著臉上和頭發上的蛛網,忽然感覺有什么毛茸茸的東西爬進了領口,她的手倏然向那事物抓去,意識到這是一只蜘蛛,連忙把它扔到地上。

在黑暗中,人的視覺失去作用的情況下,聽覺會變得異常靈敏。

地上大概沉積了數百年的竹葉,踩在上面發出嚓嚓嚓的聲響。

嚓,嚓,嚓,嚓,嚓,嚓,嚓,嚓……

她走動的時候,便會發出這種聲響,腳步一停,嚓嚓聲也消失了。她茫然地走著,突然覺得這種嚓嚓聲不是她一個人發出來的,雖然她停下了腳步,聲音也戛然而止,但她覺得有人在跟著她,她停下的時候,那個人也停下了,可是她不敢往后看,她的腳步漸漸急促起來。

蕭劍卿也在竹林中走著,只是他閉著眼睛。

在這樣的環境里,常人和瞎子并沒有多大區別,所以睜眼和閉眼也沒有什么區別。但蕭劍卿閉眼是因為他在默運功法。這是一門很奇特的武功,閉目之后,均勻吐納,周行內力,身體各處毛孔舒張,將內力化為氣息擴散到周遭環境中,練到極處,周圍的鳥獸蟲蛇,或者是人,他們的一舉一動盡皆了然于心。這套功法是他義父柳千葉所創,叫做搜神術,最適用于夜間追蹤。

他走動的時候沒有發出嚓嚓的聲響,這種類似踏雪無痕的輕功用在此處,就能消除走路時候產生的聲音,他不會給對手任何可乘之機。而對手也沒有發出一點聲響,黑暗中,他和對手都在等待,等待最好的時機出手,絕不容有半分懈怠。

他們就像兩頭蟄伏的獅子,隨時都會一躍而起,用鋒利的牙尖撕裂對方的喉管!

他突然停了下來,右手緊緊按住劍柄,因為對手在慢慢向他靠近,他感覺到了殺氣,就在她背后!他身形猛然回旋,秦桑劍破鞘而出,如閃電般向身后激射而去。金鐵相接,兩道寒光交錯,碰撞出的火花讓他看到了對手的影子一閃,瞬間又沒入黑暗。果然是他,那個戴著竹笠的江湖客!

蕭劍卿再次凝神,慢慢催動內力默運玄功。一步,兩步,三步,當他走到第三步的時候,身體猛然右斜,一股強烈的氣流跟他擦肩而過。他心下一凜,若不是先有準備,自己恐怕已經身首異處了。

對方兩番攻擊都未得手,大驚之下氣息不由微微變亂。雖然只是一點點變化,還是被蕭劍卿捕捉到了,他心中一喜,身體已向左前方掠去,秦桑劍悠然一揮,“撕拉”一聲,衣帛破裂,那人驟然一退,躲開了攻擊,但步法已被打亂,嚓嚓聲響起。

蕭劍卿冷笑一聲,向聲音傳來的方向急功數招,與那人纏斗起來,越斗越勇,那人漸漸不支,施展輕功向后飛掠而去。

周圍的氣息又慢慢地趨于和諧,他再一次融入了黑暗。但他還沒走,蕭劍卿知道,安靜并不等于安全,最安靜的時候,往往隱藏著無限的殺機。

殺機在他頭頂上!他仗劍一揮,劍光閃過,身邊的竹子斜斜倒了下去,他棲身向竹竿倒下的方向攻去,劍過疏風,發出嗚嗚的悲鳴聲。那人顯然方寸已亂,匆匆接了幾招,便又遁入黑暗中。

如此幾番,蕭劍卿已有些不耐,朗聲道:“閣下的輕功果然高明,但這樣仗著輕功東躲西藏,怕不是丈夫所為吧?”

竹影輕搖,寒鴉振翅,但沒有人回答他。

蕭劍卿又道:“我與閣下無冤無仇,還懇請能放了舍妹,來日必當重禮答謝!”

等了良久,對方終于開口:“重禮倒是不必了,蕭捕頭既然已經來了菱州,可否幫在下查個案子?”從聲音來看,他的年紀并不大。

蕭劍卿驚道:“你認識我?”

那人又道:“這你不用管,只要你幫我查這案子,那女子我可以立刻還與你。”

蕭劍卿高聲道:“如果只是這樣,閣下本不必如此,我是個捕快,若閣下有何冤屈,即使素昧平生,我也會義不容辭。”

“蕭捕頭果然是爽快之人。”那人聲音一頓,又接著道,“二十余年前,菱州城內有個武林世家,以傳家絕學元陽刀法獨步江湖。”

蕭劍卿道:“此事我也有所耳聞,堂堂江南舒家居然勾結遼國貴族,意圖不軌,后來東窗事發,圣上龍顏大怒,下令誅其九族!”

那人笑了笑,道:“傳言舒家巨富,幾可敵國,但事后搜遍整個舒府大院,居然只找到幾百兩銀子,這不是很奇怪嗎?”

蕭劍卿沉吟道:“傳言怎能盡信?”

那人急道:“舒家累世積攢的黃金少說也有三百萬兩,這些都在賬簿上記得清清楚楚,怎會有假……”想是突然意識到自己說的太多,又立時噤聲。

蕭劍卿心中念著柳云湘,不想和他糾纏太久,道:“那你要我怎么做?”

那人悠然道:“你只要找到這些錢財便可。”

“好,我答應你!”

那人大笑,只是聲音越來越遠:“那姑娘就在山上的魚音寺中,你若去得晚了只怕再也見不到她了。”

“魚音寺?”

蕭劍卿當即運起輕功,在林間疾速穿梭,向那聲音傳來的方向追去。

不知過了多久,那個人早就消失在這片密林中了,但蕭劍卿還是一直向前穿梭而去,身體輕巧地避開眼前乍現的一根根竹子和一個個墳堆,直覺告訴他,柳云湘就在前面,他必須馬上趕到魚音寺,越快越好。又過了許久,他覺得竹葉開始稀疏起來,然后他來到一座古廟前。

這里就是魚音寺了,寺前有一棵大槐樹,月色清冷,樹影婆娑,從樹冠處時不時傳來昏鴉低沉的叫聲,給這座古剎平添幾分鬼氣。

蕭劍卿輕輕推開寺門,寺內長滿比人還高的蓬蒿,顯然是很久沒人來過了。他撥開密密的蓬蒿,一步一步走到大殿里,大殿里亮起了火折子的微光。神案上的佛像早就殘破不堪,油彩凋盡,他袒胸露乳,雙手結印,但頭顱卻已不翼而飛,猶如傳說中反抗天帝的大神刑天,或是無頭的厲鬼,看著讓人不由脊背發涼。

蕭劍卿把火折從佛像前移開,照了一下四周,發現一個紫衫女子枕著一個破舊的蒲團,雙手抱肩,像貓一樣蜷著身子,躺在佛像邊上的陰影里,正是柳云湘。

蕭劍卿急忙縱身過去,把她搖醒。她慵懶地舉起手,揉了揉惺忪的雙眼,見是蕭劍卿,猛然抱住他,哭道:“蕭哥哥,你怎么才來呀……我以為你不要我了……”

蕭劍卿拍著她的肩膀,柔聲道:“傻丫頭,我怎么舍得扔下你不管呢”

柳云湘看了看四周,道:“那個大壞蛋,怎么把我扔在這種地方,嚇死我啦。”

蕭劍卿低聲道:“這兒就是魚音寺,你還記得鄭老板講的那個故事么?”

柳云湘點點頭,顫聲道:“蕭哥哥,我們走吧,不要呆這里了,我害怕。”

蕭劍卿苦笑道:“可是我已經走不動啦。”看著柳云湘怯生生的樣子,忍不住刮了一下她鼻子,道:“傻丫頭,有蕭哥哥在,怕什么?”旋即起身,撿了一些枝杈和枯草,生起一團篝火。

篝火熊熊燃燒,照得人臉上一股暖意,柳云湘倚在他懷里,長長的睫毛遮住了闔著的雙目,臉頰微紅,嘴角輕輕上揚,卻是已經入睡。他則瞇著眼看著變換莫定的篝火,思緒萬千。

有些事情終究是要和湘兒說的,但是他真的不忍心讓她傷心,所以一次次話到嘴邊又被硬生生咽了回去。想到自己的懦弱,他無奈地嘆了口氣,看著熊熊燃燒的火苗,眼神也漸漸迷離起來。

晃動的火光里突然出現了一個女子清麗的臉龐,他不由自主地伸手想要觸摸她的容顏,直到被火舌一舔,手指猝然縮回。

那只是個幻象,蕭劍卿心中不由一陣恍惚,也許,她真的只是個幻象罷了,她身份高貴,而自己只是一個小小的捕快而已,又有什么資格去撫摸她的臉龐?也只有在夢里可以吧,也可以擁她入懷,給她一個吻。所以有時候他真的希望自己永遠活在夢境里,永遠不要醒來,他就可以一直抱著她,只有在夢中,她是能被觸摸的。

此刻,他的思緒仿佛又回到了三年前,汴河旁的楊柳下,那個飄著細雨的午后……

他沒有發現,密密麻麻的蓬蒿叢中,有一雙眼睛正默默地看著他們。

冷月楓坐在屋頂上,他覺得屋頂是離天空最近的地方,在屋頂上仰望夜空,天懸銀河,繁星燦爛,能令人胸中開闊,忘卻煩惱。

月光透過薄薄的云層撒在屋頂的瓦片上,使整個菱州城看去仿佛染上了一層淡淡的清輝。雖然入春已經很久了,但他還是感覺到一絲寒意。

寒意來自他背后,他慢慢轉過身去,看到一個蒙面的黑衣人正冷冷地注視著他,他心下一凜,身形陡然跳起,和黑衣人對視。那是一雙魔鬼的眼睛,他陰惻惻的目光使冷月楓心中的寒意又增了幾分。

兩人僵持了許久,冷月楓先開口道:“你是誰?”

那人嘿嘿一聲冷笑,聲音低沉,但攝人心魄:“殺你之人!”話音未落,身體已陡然棲上,雙掌翻飛,向冷月楓擊去。

冷月楓還未緩過神,只覺一股勁風排山倒海而來,心下駭然,借勢向后飄出三四丈,但不料來人的速度更快,如附骨之蛆,一雙鐵掌向他胸口猛壓而下,胸中不由氣血翻涌,喉頭升起一股腥甜,破口而出。

對手內力之強平生僅見,若不是借著后退之勢消去部分掌力,這次恐怕必死無疑,饒是如此,胸口仍發出陣陣劇痛。想到自己劍還沒出,就被打得毫無招架,身受重傷,他心下不由苦笑。

心念電轉,冷月楓拔劍,森冷的劍光也跟著破鞘而出,他飛身而起,劍光暴漲,凌空向黑衣人一劃,一道劍氣飚射而出,然后是第二道,第三道……秋水劍舞得越來越快,越來越疾,在夜空下織成了一張劍網,向那人壓去!

這幾乎是他一身修為的極致,融合了他這些年來對劍法的感悟,這一招遇神殺神,遇佛弒佛,夜空中的月光,仿佛也因之在一剎那變得暗淡!

但他赫然發現,手中的劍突然再也移動不了半分,仿佛這一劍是生生劈在泰山的巨石上。然后劍光慢慢消散,他看到那人的兩根手指夾住了劍尖,他居然用兩根手指接住了那鈞天雷裂的一劍!

而黑衣人的另一只手掌正向自己心口拍來。

冷月楓的心不由沉了下去,他已閉目待死,卻不料那人突然收掌,旋身而上,電光火石間,他看見一道劍光飛至。

原來黑衣人背后受襲,只得旋身避開。

救了他命的是陸彬,兩人目光一接,齊齊向黑衣人飛身攻去,這次多了陸彬,兩人所習劍法不同,但正好彌補了彼此的不足,雙劍合璧,劍光交錯,堪堪與黑衣人斗得旗鼓相當。

而黑衣人卻不愿戀戰,身形遁出劍團,幾個起落,消失在了屋巷間。

他們追出數十丈,但還是停下了腳步。

陸彬看著黑衣人消失的方向,沉聲道:“好快的輕功!”

冷月楓捂著胸口道:“更可怕的還是他的武功,想不到我才到菱州幾天,就遇到了如此高手,他若想取我二人性命并不難,卻不知為何放棄!”

陸彬看著他:“你受傷了?”說著從懷里掏出一個小瓶,倒出兩顆小藥丸給冷月楓,“這是天香清心丸,專治內傷。”

冷月楓接過之后,道了聲謝,把兩顆藥丸都服了下去。

陸彬笑道:“看他的樣子是要你的命啊,你是欠他錢還是搶了他老婆?”

冷月楓無奈地搖了搖頭。

陸彬又笑道:“不過你怎么老爬屋頂?”

冷月楓道:“習慣了,咱倆也算有緣,今晚若不是你及時趕到,我恐怕再也見不到明天的太陽了……你怎么在這?”

陸彬苦笑道:“我可是捕快,夜里行動是常有的事,況且這次舍妹出了這樣的事,我必須盡快找到那魚音婆婆!”提起陸蕓,他一臉凝重,連聲音也變得悲切起來。

冷月楓輕輕嘆了口氣,拍了拍他的肩膀道:“走吧,該回去休息了。”

五 武林舊事

這是竹林間一條幽寂的小路,路兩旁有許多大大小小的亂墳堆,雖然被半掩在竹林里,但還是可以清楚地看到墓碑上的文字,清明剛過,一些沒有燒盡的冥錢在林間隨風飄舞,盤旋。

柳云湘緊緊跟在蕭劍卿身后,一面還催促他走快點,希望可以早點下山去,像這樣的地方她實在不想多停留片刻。他們沿著小路一直走,到了山腳下的一座石橋上,石橋橫跨過一條小河,陽光照在河面上有點刺眼。蕭劍卿站在橋頭,看了看波光粼粼的河面,忽然看到一個白影在不遠處的河岸上一閃而過。

“是誰?”蕭劍卿驟然朝著那白影飛掠過去,可是哪里還有那人的蹤跡!

河岸上只有幾塊石頭零亂地散落在附近。柳云湘挑了一塊干凈點的石頭,一屁股坐了上去,把手握成拳頭輕輕地敲打著雙腿,走了半個時辰的路,她也累了吧。

這時,她看到蕭劍卿眼睛正緊緊盯著自己的雙腳,她也好奇地朝自己的腳上看去,看了許久沒發現有什么特別,不由抬頭問道:“我的腳有什么好看的呀?”

蕭劍卿搖頭道:“不是你的腳,是你腳下面!”

“我的腳下面?”柳云湘稍稍一愣,又低頭看去,自己的腳下的地面上有一塊方形的輪廓,像是被石頭壓過的痕跡,“這里原來有一塊石頭!”

蕭劍卿點點頭:“我猜一定是有人把什么東西沉到了河底,又怕它浮上來,所以事先綁了一塊石頭。”

柳云湘脫口道:“就像屈原,懷石投江……”她聲音一頓,“難道是……”

蕭劍卿靜靜地望著湖面,驟然轉身,道:“我們先回陸府。”

這時,天空中突然響起一陣春雷,柳云湘瞇著眼抬起頭,一點雨滴正好砸在她臉上,帶著微微的涼意。

雨越下越大。

冷月楓正要把窗關好,以免屋內被雨水濺濕,卻看見不遠處春蘭撐著傘走了過來。她看到冷月楓就在窗前,于是一路小跑過去,道:“冷公子,老爺想和你聊聊,叫我過來請你。”

冷月楓點點頭,然后把窗戶關緊,推門而出。

“哎呀,冷公子怎么也不帶把傘呢。”春蘭連忙跑到冷月楓身旁,然后將傘高高舉起。兩人走到陸青仁房前,房門虛掩著。冷月楓輕輕推進去,看到一襲青衫的陸青仁正坐在案前。

陸青仁一見冷月楓,示意他坐下,然后道:“賢侄啊,你看這幾天發生了這樣的事,咱倆都沒時間坐下來好好聊聊。”

冷月楓安慰道:“相信陸姐姐吉人天相,一定會沒事的。”

陸青仁長長嘆了口氣,苦笑道:“也只能希望有奇跡發生了……今日你我不談此事,我叫你來是要跟你談談你父母的。”

冷月楓心下一怔,突然說不出話來。

陸青仁不管他,只是緩緩道:“我本是徐州人,原是想和內子平平靜靜地過完一生的,但是生逢亂世,又怎么由得了我自己呢……再說國家有難,我等堂堂男兒也該精忠報國,護我山河,為大宋盡一份綿薄之力。所以我應征去了墰州,就這樣遇到了你父親。

你父親果然是人中之龍,年紀輕輕便做到了團練使的位置。我自小學文習武,哪里能甘心只做一個小小的兵吏呢,所以在一次訓練中,我故意顯露武藝……你父親也許看出了我的心思,便和我切磋起來,不打不相識,我和他還一見如故,于是結拜做了兄弟。正好團練副使的位置有空缺,得他舉薦,我也做了官。”他看了看冷月楓,繼續說道:“那時你爹還沒有遇到你娘呢,你爹可跟你提過她么?”

冷月楓道:“我只知道,娘叫林若溪。”

陸青仁道:“其實,你跟你娘有幾分相像。”

“我像我娘?”冷月楓的手不由自主地摸了一下自己的臉龐。

陸青仁點點頭,道:“也不是非常像,有的時候你的一顰一笑很像她。你父親應該也會這么想,他沒對你提起怕是不愿再想起段回憶……若溪若溪,我和你爹第一次遇到她,就是在潺潺的溪水旁,她調皮地光著腳丫,踩在淺淺的溪水中。當時正是傍晚,金黃色的夕陽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倒影在粼粼的水面上。她真的很美,我和你爹都看得癡了……是她主動和我們聊上的,我們三個在草地上盤腿而坐。很多年過去了,我早就忘記當時聊了些什么,但是我永遠忘不了她的聲音,她的聲音溫婉動人,就像是春日里的暖風拂過人的心靈。她很愛笑,她的笑聲就像有魔力一般,總能觸動我內心深處的一根弦。”

冷月楓很不合時宜地問了一句:“你……也喜歡我娘的,是不是?”

陸青仁苦笑道:“可是我已經有了妻兒,我只覺得她美好地如夢似幻,她不似凡人……對,她就是仙女,雖然近在眼前,卻也遙不可及。”

他嘆了口氣繼續道:“況且,她喜歡的是你爹阿,我看得出來,每一次見到你爹時她眼中的欣喜,她只會對著你爹笑……你爹可真是好福氣,他總是讓我嫉妒!后來他們如愿以償地結為夫妻……但是好景不長,幾個月后遼國的軍隊屯兵城外,把整個墰州圍了個水泄不通。由于強弱懸殊,我們不敢出城應戰,若是敗了,必遭屠城!老百姓和大宋軍士一起被困在城內。我們與外界失去了聯系,出去傳信的探子都被活捉,死在他們的酷刑之下。”陸青仁說話的時候,嘴唇都有些顫抖,可見當時環境的殘酷。

“朝廷沒有派援軍過去嗎?”

陸青仁搖頭道:“墰州地處偏僻,附近又沒有其它城池,就像汪洋中的一架木筏,隨時都會有被浪濤吞沒的危險。但我們還是寄希望于朝廷的救援,我們能做的只有等待,無休止的等待。城內糧食吃完了,就把戰馬宰了,后來甚至像牛馬一樣吃起了野草,還有老鼠,樹皮……城里的兵士和老百姓,被餓死的數不勝數,那完全變成了一座死亡之城……沒見過的根本就想象不出,眼睜睜地看著自己的孩子餓死在自己懷里,卻無能為力,而自己能做的只是等死罷了,街上都是餓死的尸體,引來烏鴉的啄食,整座城市回蕩著人們凄涼的哭聲和痛苦的呻吟……最后甚至到了易子而食的地步!”他滿眼的恐懼,梗咽的好幾次,“你可知道你娘怎么會死,生你之前的那段時間,就是在那個時侯阿,原本美麗溫婉的她,也被餓得瘦骨嶙峋,和從前判若兩人……如果不是你,她一定還能活下去!如果不是因為你……”

說到這,他臉部突然抽搐起來,意識到自己的失態,隨即又放緩語氣,歉然道:“我不該這樣說的,我太激動了。”

冷月楓任臉上的眼淚恣意流淌,凄然道:“是!都是我,是我榨干了娘的生命,是我殺了我娘,難怪我總是覺得爹對我充滿了莫名的敵意,原來是這樣……”

陸青仁繼續說道:“我們實在守不住了,饑餓和疫病摧殘著我們的肉體和信念,守城的將軍甚至已經決定下令投降了……奇跡通常就是在人最絕望的時候出現的,就在將軍準備開城投降的那一天,朝廷的援軍總算趕到了,經過一場大戰,墰州城終于沒有淪陷,但是,痛苦的回憶刻骨銘心,卻是要跟著人一輩子的阿!”

“也許這件事對你爹打擊太大,他放棄了朝廷的賞賜,帶著你離開墰州,連我都不知道這二十年他去了哪里。”

“哎呀,蕭捕頭昨晚去哪了啊,這位姑娘是……”殷霞看著蕭劍卿和柳云湘冒雨沖進大廳,忍不住問道。

“這是我妹子,能不能給她換身衣裳。”

殷霞打量著柳云湘,紫色的衣衫全都濕透了,緊緊貼在身上,襯出少女優美的體態,額上的發絲上殘留著晶瑩的雨珠,滴落在皓白的臉頰上,如雨后初開的芙蓉,給人一股清新之氣。她咯咯笑道:“蕭姑娘可真是個美人胚子,來來,去我房間換身衣服。”

“蕭姑娘?”柳云湘一愣,看著蕭劍卿。

蕭劍卿向她搖搖頭,又對殷霞道:“我妹子就托你照顧一下,在下還有事要辦,先行謝過。”

殷霞瞇著眼道:“蕭捕頭真客氣,你自己不用換衣服么?”

蕭劍卿隨口應道:“我回自己房去。”然后匆匆走出門去。

蕭劍卿打著傘站在茶寮前,此時茶寮的門緊閉著。

昨晚那個人擄走柳云湘絕非偶然,他也許在這茶寮中等候許久了,但是如果不是老掌柜招呼他們進去,那個人再等也沒有用,所以這掌柜和那個江湖客根本就是一伙的。

他緩步走到門前,用手輕輕一推,門居然開了!看似緊閉的木門卻沒有上鎖,好似主人早就知道他會來這里,現在正在屋里等他進去喝茶。

屋內沒有人,空氣中彌漫著淡淡的茶香氣,讓人心清神怡,五六張桌子擺在里面雖然略顯擁擠卻很整齊,雖然破舊卻纖塵不染。

忽然他聽到了一個蒼老的聲音:“你來啦……我等你很久了。”

“誰!”蕭劍卿環顧四周,卻找不到聲音的來源,宛如是空氣中的鬼魅在跟他說話。

那個聲音又響了起來:“昨晚忘了告訴蕭捕頭一件事,如果五日之內找不到舒家遺產的話,令妹恐怕就會得一種怪病,她會慢慢看不清東西,聽不到聲音,聞不出味道……”

“五靈散?!”

“原來蕭捕頭連這個都知道,真沒讓老頭失望,那就不用我多作解釋了……對了,昨晚是五日,現在已經不到五日了吧。”

“卑鄙!”

那聲音突然咯咯笑了起來:“難道蕭捕頭還要在這里浪費時間么?”

人在屋外?

蕭劍卿如閃電般破窗而出,但沒有看到半個人影,于是高聲道:“閣下何必故弄玄虛,舍妹與閣下無冤無仇,不妨先將解藥給我,在下一定竭力相助!”

他的聲音漸漸淹沒在嘩嘩的雨聲里,再也沒有人回答他。他又大聲重復了一遍,依舊無人回答。

剛才到底是誰在和自己說話?難道是幻聽?

傘沿上的雨簾潸然而下,空氣中氤氳的水霧帶著一股淡淡的泥腥味,雨滴重重地砸在水潭上激起層層漣漪,喧雜的雨聲,涼颼颼的風……他恍惚覺得周圍的一切,開始變得不真實起來。

正思忖間,遠處一個老婆婆撐著把破舊的油紙傘向他走過來,看也沒看蕭劍卿,徑直走到茶寮門口,向里面望了一陣,回頭對蕭劍卿緩緩道:“年輕人也是來喝茶的?”

蕭劍卿搖頭道:“婆婆認識這里的掌柜?”

那老婆婆看了看蕭劍卿,偷偷笑了起來,輕輕捂著嘴道:“何止認識……老掌柜的茶可好了,兩年來我天天都在這喝茶……今日怎么不見他人呢?”又向門里看了看,“怎么窗都破了,不會是有毛賊吧!哎……這年頭就是不讓人安生。”

蕭劍卿問道:“這茶寮是什么時候開的?”

老婆婆道:“就在兩年前……以前這里是個小酒鋪,后來那掌柜死了,老掌柜就開了這茶寮……老掌柜去哪了?”

蕭劍卿又問:“這老掌柜平時都住哪呢?”

老婆婆怒道:“我哪里知道,你把婆婆我當什么人了,婆婆可是正經人家!不過……老掌柜倒是有個兒子,也不知道住哪里。”

“兒子?”

蕭劍卿撐著傘向南走去,老婆婆一臉狐疑地看著他的背影直到消失在茫茫雨霧中,然后轉身走進了茶寮。

五靈散原為五毒教的一種制毒之法,后不知何故流于江湖。其毒性不會致死,但會破壞視,聽,味,嗅,觸五覺,它是由五味草藥混合而成,五種藥對應五行,毒藥是這五種藥材,解藥亦是這五種藥材,五種藥材并不名貴,甚至在尋常店鋪就能找到。和一般毒藥的區別在于若煉藥時配藥的順序不同,解藥的順序也要按五行相克之理做相應變化,方才有以毒攻毒之效,如若不然,便是毒上加毒,致人死地。煉藥之法也并不難,難就難在需要知道配藥的順序,五種藥材便有一百二十種組合,任誰也不敢搭上性命去打這個賭,所以解藥只有配藥之人才有。

要解柳云湘身體里的毒,就必須在不到五天的時間內找到舒家遺產,他不能讓她有半點閃失,決不能!

蕭劍卿匆匆趕到衙門,卻沒看到陸青仁,于是走進捕快房內,原本嘈雜的捕快房瞬間安靜下來,一個捕快抬頭看著他,臉上還帶著之前的笑容,道:“蕭捕頭怎么有空來看我們?”

蕭劍卿淡淡道:“菱州府的舊檔都放在什么地方?”

那捕快對一個老捕快喊道:“老呂,檔案房的鑰匙歸你管的吧。”

老呂向蕭劍卿點點頭,道:“蕭捕頭,請跟我來。”

老呂打開檔案房的門,對蕭劍卿道:“所有府志,案宗,檔案都在這里。”

蕭劍卿點頭道:“幫我把有關二十多年前舒家一案的所有資料都找出來。”

老呂顯然一時沒反應過來,微微一愣,然后笑道:“蕭捕頭不會是想幫舒家翻案吧?”但見蕭劍卿神色肅然,心下害怕,便不敢再多問。

主站蜘蛛池模板: 亚洲一区二区三区在线视频| 中文字幕色站| 国产乱子伦手机在线| 亚洲日韩国产精品综合在线观看| 国产呦精品一区二区三区下载| 国产午夜福利在线小视频| 无码一区18禁| 国产成人高精品免费视频| 老司国产精品视频91| 91久久国产热精品免费| 久草青青在线视频| 亚洲成人播放| 综合色天天| 国产欧美精品一区aⅴ影院| 成人精品在线观看| 亚洲综合九九| 欧美在线观看不卡| 亚洲男人的天堂久久香蕉网| 国产欧美专区在线观看| 国产精品香蕉在线| 四虎永久在线视频| 浮力影院国产第一页| 亚洲免费毛片| a欧美在线| 最新亚洲人成网站在线观看| 国产办公室秘书无码精品| 四虎国产精品永久在线网址| 亚洲欧美成人在线视频| 无码AV高清毛片中国一级毛片| 久久精品人人做人人综合试看| 亚洲h视频在线| 自慰网址在线观看| 91极品美女高潮叫床在线观看| 精品国产成人国产在线| 91成人在线免费观看| 亚洲精品无码久久毛片波多野吉| 久久五月天综合| 欧美色亚洲| 亚洲欧洲一区二区三区| 久996视频精品免费观看| 久久99精品国产麻豆宅宅| 欧美日韩国产成人高清视频| 91九色国产porny| 57pao国产成视频免费播放| 91久久国产热精品免费| 黄色一级视频欧美| 日韩免费成人| 无码粉嫩虎白一线天在线观看| 国产精品吹潮在线观看中文| 欧美精品不卡| 久久综合丝袜长腿丝袜| 中文字幕啪啪| 亚洲AⅤ波多系列中文字幕| 国产三级韩国三级理| 91丨九色丨首页在线播放| 欧美国产综合色视频| 精品国产成人高清在线| 国产女人爽到高潮的免费视频| 人妻精品久久久无码区色视| 激情综合网址| 99在线免费播放| 性色生活片在线观看| 亚洲色欲色欲www在线观看| 国产午夜福利片在线观看| 91一级片| 国产呦精品一区二区三区下载| 国产成人av大片在线播放| 国产91熟女高潮一区二区| 亚洲欧洲日韩久久狠狠爱| 日韩在线永久免费播放| 久久精品人妻中文视频| 国产亚洲欧美在线视频| 色首页AV在线| 视频一本大道香蕉久在线播放| 午夜日b视频| 99久久精品国产综合婷婷| 国内精品视频| 国产网站免费| 亚洲福利视频网址| 中文字幕亚洲专区第19页| 91在线丝袜| 美女潮喷出白浆在线观看视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