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頌蓮從卓云的房間里出來,走進我正在講述的故事里。頌蓮站在卓云頭發綰起的身后,她不知道,她將卓云的耳朵剪掉之后,她正在走向整部小說的尾聲。那只耳朵被頌蓮剪掉之后一直攥在頌蓮的手里,她自從剪掉了卓云的耳朵,她就已經知道卓云從此不會將她輕易饒掉。陳家大院此時比任何時候都顯得冷清而陰黑,紫藤架下的枯井在半夜里發出咕咚咕咚,像是有人跳進去氣流被阻擋的聲音。頌蓮有一種預感,有可能,不久的將來,她將和宋媽告訴給她的陳家故事一樣充當那個投井的女人。她坐在陳佐干離去之后的廂房里。眼前的陳設讓她想起她當初走進陳家花園時那讓她既感到陌生又感到熟悉的一切。雁兒那個時候還不知道她是老爺迎進門的四太太,她在那個時候也并不是頌蓮的丫鬟。頌蓮有一種恍如隔世的感覺,好像她并沒有走進這個讓她有如囚禁一般感覺的大院。但她從蘇童的筆下走進陳家大院之后,就走進了我要敘述的領域。
雁兒看著那個提了藤條箱子的學生模樣的女人。告訴我說她根本想象不到她竟然是老爺從西餐社里領回來給他當四太太的女人頌蓮,她看著站在水井邊洗臉的頌蓮,以為是陳家哪個沒落了的親戚。她遞香皂給頌蓮,頌蓮并沒有伸手去拿。她在用她高傲的眼神告訴她,她其實不比她們當中的任何一個人差。雁兒說當她看到頌蓮那回過頭傳遞給她的堅定有力的眼神后,她就知道,她已經遇上了一個讓她難以服侍的女人。她的心在那個時候微微波動,她不敢想象。頌蓮和老爺晚上鉆進被窩之后會是怎樣的一種場景。她的臉在她想到這點之后一下子紅了起來。
雁兒第二天就被陳佐千叫了進去。他告訴她頌蓮就是他娶進門的第四房太太,他讓她喊頌蓮四太太,并告知她從此成了頌蓮的丫鬟。雁兒心里很是不情愿地喊了一聲四太太,她的眼睛里,頌蓮的形象并不比陳家大院其他三位太太明朗到哪里去。頌蓮的手在她的頭發里來回摩挲著,她告訴雁兒她最怕虱子。雁兒告訴我,她當初有種被嘲弄的感覺。我想,雁兒后來之所以把那個扎有三枚細針的小布人藏在她的箱子里面詛咒四太太頌蓮早些送命,那是因為。事實上。頌蓮自從走進陳家大院的第二天起。她就已經在雁兒的心里埋下了揮之不去的陰影。
蘇童說雁兒端了一盆水在海棠樹下洗頭,她洗得委屈,心里的氣恨像一塊鐵墜在那里。午后的陽光照射著兩棵海棠樹,一根晾衣繩拴在兩棵樹上。四太太頌蓮的白衣黑裙在微風中搖曳。雁兒朝四處環顧一圈,后花園間寂無人,她走到晾衣繩那兒,朝頌蓮的白衫上吐了一口唾沫,朝黑裙上又吐了一口。雁兒之所以這么做,她告訴我。那完全是因為她的心里既怨恨。又嫉妒。她早就在看到三太太梅珊和老爺陳佐千纏綿在一起的時候產生了那種無法抗拒的情愫,她站在陳家大院晚上燈火熄滅的院子里,當她聽到老爺和三太太梅珊做愛的時候,她有那么一刻。想到的是她和老爺睡在了一起,而并不是三太太梅珊。
雁兒和我坐在陰間的酒吧里,當她和我在一起感受到了真正的男歡女愛之后,她終于向我吐露了她在人間的時候那不為人知的心聲。雁兒說她也是人,也需要得到真正的情愛,但她沒有,而要命的是,陳家的所有人,根本就不知道她也有這方面的需求。她在看著陳佐干每天晚上走進剛剛娶來的四太太頌蓮的房間里的時候。她既恨自己卑賤的身世。又羨慕他們的媾和。但她的確什么都不具備。
2
雁兒告訴我,事實上并不是蘇童非要那么寫她,而是因為她的確就如蘇童筆下的那個雁兒一樣需要人來提及。她沒有跟隨蘇童的筆觸往前走,而是蘇童的筆觸,落在了她的步子之后。頌蓮走進陳家大院的第二天就分別拜見了念佛的大太太毓如,表面熱情內心陰暗的二太太卓云,她們留給頌蓮以衰老臃腫的印象。頌蓮在拜訪完她們之后坐在她的新房里歇息,她就告訴了雁兒她的感受。雁兒提著剛剛煮沸的開水,給額頭冒汗的頌蓮沏了茶后,坐在她的身邊。頌蓮告訴她,她一眼就能從陳家所有人的身上體會到那股潮濕霉爛的氣息。似乎只有三太太不同,但她自從看到梅珊那張躲在窗子后面的冷臉,她就發覺,事實上三太太要比其他所有人都要感到可怕。雁兒坐在她的一旁聽著,頌蓮若有若無的抱怨,竟然驗證了雁兒對她最初的判斷。雁兒說她也不敢肯定頌蓮到底是哪一種人。但她知道。事實上每個走進陳家大院的女人都不簡單。
晚上她照例去聽陳佐千的房事。她聽到頌蓮拉扯著她的衣服不愿脫去的聲音。也聽到她絮絮叨叨的述說。她站在外面月亮沉了下去的房檐下,竟然第一次清晰地看到陳佐干的身體干瘦如同仙鶴,而他的生殖器,像是一張繃緊的弓。她的臉一下子紅了起來,她還從來沒有如此清晰地看到過老爺的身體在幾位太太的侵蝕之下萎縮得如此厲害,但她當時并沒有抹去老爺遺留在她心里的讓她一想就臉紅的美好形象。
屋子里的聲音后來她只能通過想象來完成,包括陳佐干和四太太頌蓮的睡姿,因為緊接著,她看到三太太的丫鬟走了過來。她躲在暗處,她看到她在一下一下輕輕地敲門。后來老爺就穿了衣服走了出來。她唯一想知道的,是在那個晚上,頌蓮第一次將她自己打開之后那種既疼痛又美妙的感覺。這種感覺她無法體會,但后來,她還是能從頌蓮若有若無的回憶的表情當中窺知。她知道老爺和頌蓮睡到一起的時候三太太梅珊在吃醋。但那樣的想法,她是在假設了自己就是頌蓮,和老爺睡在一起。體會了那種感覺之后,才逐漸想到的。
但頌蓮當初并不知道雁兒站在外面聽她和陳佐干的房事。她在雁兒服侍她最初的日子里并不知道雁兒真正的心事。她不但在初嘗了她和陳佐干的男歡女愛之后感到了滿足。還在一個適當的時候,把她的身世、她與陳佐干的交往,統統告訴給了充滿好奇的雁兒。雁兒想她事實上和頌蓮差不了多少,但就是因為一些其他的因素,導致了她和頌蓮兩種截然不同的命運。頌蓮因為父親的茶廠倒閉沒有錢被養活,被她的繼母賣給了性能力極強的陳佐干。她的出路,和頌蓮相比,僅僅是出身的不同而已。雁兒說頌蓮當初并沒有告訴她陳佐千性能力極強這樣的話,這樣的話都是她后來體會的,但的確,除此之外的其他所有信息,頌蓮都毫無保留地告訴給了她,她也從此知道,即使她不把頌蓮放在眼里,頌蓮也是沒有強大的娘家人作為后盾來對付她這個弱小的下人的。
頌蓮說陳佐千第一次去看她的時候。她閉門不見,從門里扔出一句話。說是去西餐社見面。陳佐千就在西餐社訂了兩個位子。頌蓮說那天外面下著雨,頌蓮打著一把細花綢傘姍姍而來。她看到坐在西餐社里的陳佐千在開心地笑,她就知道這是他以前從未經歷過的事情。后來他們就為她過了她十九歲的生日,但當初的她根本就沒有想到,這和她走進陳家大院之后的生活沒有任何的關聯。當雁兒告訴我她對此事的看法的時候,我就知道,那是因為她接連受到了不公正的待遇之后才體悟到的東西。因為當初的她,事實上和頌蓮一樣,根本就不知道這一點。
3
頌蓮就這樣以學生的身份走進了陳佐千的生活,也體悟到陳家大院女人們爭風吃醋的本質:有誰,會在寂寥孤獨的有限歲月里,把身邊僅有的一個雄性動物拱手讓給別人?但關于這點體悟,頌蓮直到發現了雁兒那藏在雜木箱子里的小布人之后才有所加深。她知道,那是陳佐千的二太太卓云在詛咒她,但她為什么要詛咒她,她想,還不是因為原本安靜的陳家大院有了她的身影!因為她的到來,陳佐干就很少光顧雖然年老,但仍溫婉清秀的二太太卓云的房間。頌蓮聽著陳佐干的大兒子飛浦那清婉柔美的簫聲,她的心里。關于她走進陳家大院之后具體的生活,就有了基本明晰的感受。她有一種被囚禁的感覺,而且,這樣的感覺,越是隨著飛浦的離去,越是強烈地占據她孤苦的內心。頌蓮后來走出蘇童的視野,來到我的身旁,她告訴我,她感到她、梅珊,以及陳家其他的兩房太太,都是陳家玩弄的物件。她直到看到梅珊被投到那個她一直注視的水井里,才發現。但她當初并不這樣認為。
頌蓮坐在她瘋掉之后的意識里,和我暢談她在陳家那糜爛腐朽的生活的時候,告訴我這些我以前根本不知道的東西。那個時候雁兒并不在我身旁,她正在和二太太坐在一起嗑瓜子。頌蓮告訴我,她是越來越討厭這個貼身丫鬟了,因為她有事沒事總喜歡往三太太的屋里跑,并且,要命的是,她經常把聽她和陳佐千的房事放在她生活最重要的計劃之上。我那個時候并沒有和雁兒談戀愛,所以頌蓮說給我聽的關于她對雁兒的評價,我未表現出任何褒貶的姿態。我告訴頌蓮,若是蘇童沒有這樣寫你,你有可能真的不是這個樣子的。但他偏偏這樣寫到了你,所以關于你的一切,就都成為了定局。頌蓮看著我,不再發出任何的聲音。
頌蓮告訴我,后花園的墻角有一架紫藤,從夏天到秋天,紫藤花一直沉沉地開著。她注意到紫藤架下有一口井,而且還有石桌和石凳。一個挺閑適的去處卻見不到人,通往那里的甬道上長滿了雜草。蝴蝶飛過去,蟬也在紫藤枝葉上唱,她就想起她還未走進陳家花園的前一年,她是坐在學校的紫藤架下讀書的,一切都恍若驚夢。她慢慢地走過去。她提起裙子,小心不讓雜草和昆蟲碰蹭,慢慢地撩開幾片藤葉。看見石桌、石凳上積了一層灰塵。走到井邊,井臺石壁上長滿了青苔,她彎腰朝井中看,井水是藍黑色的,水面上也浮著陳年的落葉,她看見自己的臉在水中閃爍不定。聽見自己的喘息聲被吸入井中放大了,沉悶而微弱。有一陣風吹過來,把她的裙子吹得如同飛鳥。她這時感到一種堅硬的涼意。像石頭一樣慢慢敲她的身體。她開始往回走,往回走的速度很快,回到南廂房的廊下,她吐出一口氣,回頭又看那個紫藤架,架上倏地落下兩三串花,很突然地落下來,她就覺得這也很奇怪。
后來她就把她的發現告訴給了等在她房間里的二太太卓云,卓云就叫了起來:你怎么去死人井了?她告訴頌蓮,那井里曾經死過三個人,都是以前的家眷。頌蓮聽著卓云的解釋,她似乎就在那個時候明白,她事實上也已經掉進了那里面。
4
頌蓮說蘇童不應該以這樣的方式講述她在陳家大院里無聊虛空的生活,他應該換用輕快的方式,以倒敘的形式,從她的瘋掉開始,逐漸展現她在陳家大院那叫人窒息的一切。我告訴頌蓮,蘇童之所以要以這樣的方式寫你,完全是被你的情緒控制,他很被動。他不想從一開始就告訴人們你還沒有進入大眾的視野,就已經被陳佐千逼瘋。這樣的形式不好。他要通過他的觀察,加上他的想象,如實地告訴人們你之所以瘋掉,完全是因為文本前半部分的呈示所致。頌蓮轉變了話題,說起重陽節的那一天她見到的場面。尤其是。她第一次見到了陳佐干的大少爺飛浦。
頌蓮說她正在中院里欣賞菊花,看見毓如和管家都圍著幾個男人,其中一個穿白西服的很年輕,遠看背影很魁梧的,頌蓮猜他就是飛浦。
但她真正見到飛浦是在飯桌上。那天陳佐千讓廚子開了宴席給飛浦接風,桌上擺滿了精致豐盛的菜肴,頌蓮望著桌子,不由得想起初進陳府那天,桌上的氣派遠不如飛浦的接風宴,心里有點犯酸,但是很快她的注意力就轉移到飛浦身上。飛浦坐在毓如身邊,毓如對他說了句什么,然后飛浦就欠起身子朝頌蓮微笑著點了點頭。頌蓮也頷首微笑。她對飛浦的第一感覺是出乎意料地英俊年輕。
第二天就是重陽節,花匠把花園里的菊花盆全搬到一起去,五顏六色地搭成福、祿、壽、禧四個字,頌蓮早早地起來,一個人繞著那些菊花邊走邊看。頌蓮遠遠地看見飛浦從中院過來,正猶豫著是否先跟他打招呼。飛浦就喊起來。頌蓮你早。頌蓮對他直呼其名有點吃驚,她點點頭,說,按輩分你不該喊我名字。飛浦站在花圃的另一邊,笑著系上襯衫的領扣,說,應該叫你四太太。頌蓮顯出不高興的樣子側過臉去看花。飛浦說,你也喜歡菊花,我原以為大清早的可以先搶風水,沒想你比我還早。頌蓮說,我從小就喜歡菊花,可不是今天才喜歡的。飛浦說,最喜歡哪種?頌蓮說,都喜歡,就討厭蟹爪。飛浦說,那是為什么?頌蓮說,蟹爪開得太張狂。飛浦又笑起來說,有意思了,我偏偏最喜歡蟹爪。頌蓮脧了飛浦一眼,我猜到你會喜歡它。飛浦又說,那又為什么?頌蓮朝前走了幾步,說,“花非花,人非人,花就是人,人就是花”,這個道理你不明白?頌蓮猛地抬起頭,她察覺出飛浦的眼神里有一種異彩水草般地掠過。飛浦叉腰站在菊花那一側,突然說,我把蟹爪換掉吧。頌蓮沒有說話。她看著飛浦把蟹爪換掉,端上幾盆墨菊擺上。過了一會兒,頌蓮又說,花都是好的,擺的字不好,太俗氣。飛浦拍拍手上的泥,朝頌蓮擠擠眼睛,那就沒辦法了。福祿壽禧是老爺讓擺的,每年都這樣,老祖宗傳下來的規矩。
頌蓮后來想起重陽賞菊的情景,心情就愉快。好像從那天起,她與飛浦之間有了某種默契,頌蓮想著飛浦如何把蟹爪搬走,有時會笑出聲來,只有頌蓮自己知道,她并不是特別討厭那種叫蟹爪的菊花。
以上場景,除了頌蓮親口告訴我她看見飛浦的細節之外,大多來自蘇童既定的小說。頌蓮看完蘇童的小說,告訴我說他寫得基本正確,因為,她的確是以這樣的方式和大少爺飛浦見面,并且從此之后,她就暗暗地等待著飛浦的到來。他給她年輕英俊的印象。也讓她在等待老爺陳佐千的時候,苦苦地將他等待,她在心里將他和陳佐干作了對照,她發現她的等待,只能怨她當初草率的決定:她在父親死后害怕貧窮的前提之下,竟然不假思索就答應了繼母的要求,但她真的沒有辦法。因為她不想因為父親的死去而從此受苦。雖然飛浦留給她的印象不可磨滅,但她實在無能為力。
她等著飛浦的到來,她在他的身上寄予急切的希望。她坐在窗下聽他吹簫。甚至坐在顧少爺的對面充當學生。她的臉上,一直是眼淚漣漣。因為他們是自由的人群,而她,連自己的簫也被陳佐千藏起。她告訴陳佐干那是父親留給她的遺物,而實際上,關于這支簫的來歷,她并不知曉。
她時刻等著飛浦的到來。但直到后來,小說的尾部,她才知道,她的希望,只能成為泡影,因為。不光飛浦害怕陳家大院的女人。即使他不害怕女人,她又能怎樣?這個陳家幾代唯一不好色的男人奪取了她太多的心魂。實際上,她當初的判斷和期待,完全是一場錯誤。
5
之后我走進小說。拉著三太太梅珊的手,讓她告訴我發生在她們身上的事。我那個時候并不認識雁兒,所以,梅珊是我在認識頌蓮之后第二個認識的陳家大院的女人。那個時候梅珊已經和那個與她在一起打麻將的醫生認識很久,所以她沒有對我表示出任何感興趣的地方。但她還是在和頌蓮坐在一起談完心之后,對我敞開了胸懷。她的冤屈由來已久,而她的渴望,完全不止只是想和醫生親熱。她有種要沖破枷鎖重返自由的欲望。也正是因為這點,她直到后來被卓云領著家丁捉回,我都對她的作為加以贊賞,即使后來她因此而送命。但在她送命之前,她曾和我有如下的對話。
我的提問實際上相當簡單。我說三太太最近似乎手頭有錢,所以是故意領著頌蓮到您的房間里打麻將的,對嗎?
三太太梅珊清了一下嗓子,似乎是要唱戲的樣子。她說她的手頭一直有錢,只要她愿意,她會一直打麻將的。
我說您已經在陳家大院生活了多年,您深知生活在一個封閉大院的歡喜和憂愁,那么請問,您最初為什么要來到這個大院?
梅珊看了我一眼,告訴我。她十三歲登臺演戲,受盡人間疾苦,十六歲在草臺班里唱旦角,因為她的唱功相當了得,也因為她的漂亮。后來她就被陳家少爺包養。到后來就走進了陳家大院。
我說您一直生活在陳家大院,生活無聊,感情空落,您對造成這種悲劇的原因怎么看?
梅珊說這只能怪自己來到了陳家大院。
我說您對您在幾位太太之間的地位怎么看?
梅珊罵了一句“騷貨”,就唱起了《女吊》。我沒有辦法再采訪下去,就走出了蘇童描寫三太太梅珊的部分。
但是我知道,即使梅珊沒有告訴我太多的細節。她沒有告訴我她指使別人教訓卓云的孩子,以此達到她泄恨的目的,她沒有告訴我她和醫生之間的感情發展到了何種程度,她沒有告訴我她常年生活在陳家大院那種壓抑的感受,甚至她連她到底經常唱哪些京戲都沒有說給我聽,但我還是能從她的臉上、她的語氣、她的神態。判斷出她離蘇童設置的她的死亡已經不遠,盡管我并不希望看到這點。我知道,她的死亡,并不是她一個人的錯,但她真的太過草率。
6
我再次走進小說已經是若干天之后的事情了。那個時候紫藤架下并沒有人,我坐在紫藤架的左側聽梅珊唱戲。那個時候頌蓮聽得入迷,但她并沒有看見我。她說“鬼”,而后就和梅珊說笑了開來。
引起我注意的。事實上并不是梅珊婉轉自由的唱腔,梅珊唱:
四更鼓哇
滿江中啊人聲寂靜
形吊影影吊形我加倍傷情
細思量啊
真是個紅顏薄命
可憐我數年來含羞忍淚
在落個娼妓之名
到如今退難退我進又難進
倒不如葬魚腹了此殘生
杜十娘啊拼一個香消玉殞
縱要死也死一個朗朗清清
引起我注意的,倒是她們所說的陳佐千性能力的衰減一事。梅珊說,油燈再好也有個耗盡的時候,就怕續不上那一壺油啊。又說,這園子里陰氣太旺,損了陽氣也是命該如此,這下可好,他陳佐干陳老爺占著茅坑不拉屎。苦的是我們,夜夜守空房。說著就又說到了卓云,梅珊咬牙切齒地罵,她那一身賤肉反正是跟著老爺抖,你看她抖得多歡。恨不得去舔他的屁眼說“又甜又香”,她以為她能興風作浪看我什么時候狠狠治她一下,叫她又哭爹又喊娘。
小說寫到這里,我就知道梅珊之所以在后來被卓云發現她和醫生偷情,完全是她急需一個在精神和肉體上雙方面給予她溫暖的男人所致。
蘇童告訴我,梅珊那天從北廂房出來,她穿了件黑貂皮大衣走過雪地,儀態萬千容光煥發的美貌,改變了空氣的顏色。梅珊走過頌蓮的窗前,說,女酒鬼,酒醒了?頌蓮說,你出門?這么大的雪。梅珊拍了拍窗子,雪大怕什么?只要能快活,下刀子我也要出門。梅珊扭著腰肢走過去,頌蓮不知怎么就朝她喊了一句,你要小心。梅珊回頭對頌蓮嫣然一笑,頌蓮對此印象極深。事實上這也是頌蓮最后一次看見梅珊迷人的笑靨。
但梅珊下午就被兩個家丁帶了回來。那個時候卓云嗑著瓜子跟在他們的身后。蘇童說他之所以設置這樣的場景這樣的結局,并不是他有意為之,他也并不是要在這里表現卓云的陰暗。和她處在封建社會必然要走的最終道路。完全是因為他寫到了這里。就接著寫到了卓云將梅珊捉了回來,似乎是他下意識的敘述,但梅珊在陰間并沒有抱怨蘇童太多。她說,事情本來就是這個樣子的。
我和雁兒一邊卿卿我我地纏綿在酒吧里的黑暗處,一邊回憶著梅珊的回憶。我只怨恨,她死掉之后,陳佐千在失去了性能力的時候為什么還要接著迎娶他的下一房太太文竹。她似乎要比其他任何一個女人都要可冷。
7
我的小說寫到這里就到了結尾的時候,我并不像蘇童那樣要將陳家大院的故事講上太多。但故事并沒有到此完結,因為頌蓮在我的小說里還沒有瘋掉。頌蓮十九歲走進陳佐干的生活。目睹各位女人之間的勾心斗角。渴望得到真正的自由和愛情,其間受到我的戀人雁兒多次惡意的詛咒,她本來把希望寄托在飛浦的身上,但飛浦是一個有著女性化傾向的男人,她看到梅珊張狂的生活,看到大太太毓如因為人老珠黃所以妥協的態度,看到宋媽嘮嘮叨叨的性格和她已經被奴化的人格,看到二太太最終在梅珊身上的勝利,甚至都看到了梅珊被處死的經歷,但她真的就應該瘋掉嗎?她為什么要瘋掉?她為什么必須要瘋掉?
關于這點,我在蘇童那里并沒有找到答案。
我自己也沒有答案。
所以故事必須再次回到從前。蘇童在第一節寫“在秋日的陽光下頌蓮的身影單薄纖細。散發出紙人一樣呆板的氣息”。在第二節寫“雁兒朝四處環顧一圈,后花園間寂無人,她走到晾衣蠅那兒,朝頌蓮的白衫上吐了一口唾沫,朝黑裙上又吐了一口”,在第三節寫“就是這時候房門被輕輕敲了兩記”,在第四節寫“所以當繼母后來攤牌,讓她在做工和嫁人兩條路上選擇時,她淡然地回答說,當然嫁人”……在十九節寫“頌蓮獨坐室內,忽然想起了自己的生日。自己的生日和陳佐干只相差五天。十二月十二,生日早已過去了,她才想起來,不由得心酸酸的,她掏錢讓宋媽上街去買點鹵菜,還要買一瓶四川燒酒”。在二十節寫“黑暗中的一群人走到了廢井邊。他們圍在井邊忙碌了一會兒。頌蓮就聽見一聲沉悶的響聲,好像井里濺出了很高很白的水珠。是一個人被扔到井里去了”,蘇童幾乎在他的每一章節里都暗設了機關,只等著頌蓮往上面撞。所以,關于頌蓮的瘋掉,實在不是因為她要瘋掉,而是因為她必須瘋掉,因為,小說的作者已經給了她瘋掉的環境。就好像她自從走進了陳家大院這樣的環境一樣。她的結局,只能是瘋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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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從故事里出來,走進卓云的房間。我看到頌蓮站在她的身后為她剪發。雁兒重回故事里面。她倒掉我正喝著的龍井,告訴我我應該離場了,因為陳家老爺陳佐干就要光臨卓云的房間。我看著雁兒那單純的臉,知道她此時正處在蘇童的筆下。
這個時候我和她還沒有正式談戀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