給你講個悲傷的故事 對話吳念真

記者：能給我講個近來感動了你的故事嗎？

吳念真：講個悲傷的故事吧。前些日子，我看到微博上有張照片—那是一張四十多歲礦工的臉，看上去是個憨厚的人，黑，瘦，臉上溝溝壑壑。他得了塵肺，很快就要死去。看到這張照片，我的眼淚就“啪”的一聲流出來。我爸爸得的就是這種病，過世的時候，他62歲，我很不舍。那個年代的臺灣，沒有好的采礦設(shè)備，干那一行，就只能眼睜睜看著人走向死亡。但那么多年過去了，現(xiàn)在采礦的設(shè)備多好啊，為什么礦工還是得這種折磨人的病？這個礦工才四十多歲，卻要步上我爸爸的老路，這讓我很傷痛。這是一個悲傷的故事，但是卻深深觸動了我。我想，講故事就是這樣，必須要先能觸動我，我才能用它來觸動你。

記者：看了你的書，感覺你是隨口一謅就是一個故事，張藝謀教你的詞—“侃大山”，特別適用于你身上。

吳念真：對。講故事，應(yīng)該是一種我從小就養(yǎng)成的習(xí)慣—碰到什么有趣的東西，或者是感動了我的東西，我就會想馬上跟人家分享。一說就說成了習(xí)慣。后來自己當(dāng)編劇，做廣告，都是類似這樣的工作。我總是在做一個溝通者，或者轉(zhuǎn)述者，將故事一點(diǎn)點(diǎn)的講給別人聽。

記者：你比較注重情感的表達(dá)。

吳念真：畢竟情感的歸屬，是人與人之間最真實(shí)的部分。我實(shí)在沒辦法去給大家講什么理論，一講就頭疼。像你和我聊天也好，做群眾演講也好，我都喜歡舉例子—就是說故事。我不喜歡說光禿禿的字眼—有些道理誰都懂，比如要懂得和別人和睦相處。但你光是天天念叨和睦相處是沒有用的。必須要用一個例子或者故事，告訴人家這有多重要，他們才能聽得進(jìn)去。

記者：講故事是你的本能嗎？

吳念真：這肯定不是什么本能。很多人問我，為什么你把故事說得那么好玩。一開始我總覺得是由于自己當(dāng)了編劇，編故事有一套。后來想想，不對，這個能力是從小就被訓(xùn)練出來的—小時候，廣播劇很流行，全村子人都特別喜歡，天天聽，一集都不落下。但是總會有聽不上的時候—村子里有人死了，大伙都要去幫忙，就我們這些小孩呆在家里。那么晚上聽廣播劇的重任就交給了我。當(dāng)時壓力真大呀，我一個小孩子哪里記得住那么多內(nèi)容，但還是得硬聽，因?yàn)槿宓娜嗣魈煲淮笤缇驮诘戎憬o他們講故事。再說了，一個小孩子，聽到愛情這種東西，根本就不懂嘛，所以到了要講給村民聽的時候，就只好胡說八道了，有的時候?yàn)榱俗尮适侣犉饋硐裾娴模踔習(xí)幰恍┘?xì)節(jié)把它補(bǔ)起來。

記者：現(xiàn)在想想，是不是覺得多虧了以前的胡說八道。

吳念真：都是唬人嘛。我跟小學(xué)同學(xué)碰面，聊過去的事。給他最深印象的也是我小時候就很愛講故事。如果我看了一本課外書，回頭就會把里邊的故事講給他們聽。又或者我去臺北一天，回來可以整整講上一個禮拜。（說些什么呢？）把路上的見聞細(xì)節(jié)都放大啊，或者是把以前自己看過的東西再瞎掰一下，把它掰成自己在路上遇到的，這樣也能唬得住他們。（笑）

記者：為什么你說的故事比別人說的更好聽？

吳念真：哎，這我可真不知道。應(yīng)該是我聽過很多難聽的故事，所以才知道怎么把故事講得更好聽一點(diǎn)。（笑）不過，講故事一定有個路子要遵循：講故事給一個六十多歲的人聽，跟講給二十歲的人聽，方式一定是不一樣的。要想把故事說得老少咸宜是不太可能的，但你可以根據(jù)傾聽的對象，來把你的故事規(guī)劃的更好聽。

記者：對你來說，講故事給誰聽最可怕？

吳念真：講故事給高官聽很可怕吧，講故事給富豪聽很可怕吧。比這兩個還可怕的是什么你知道嗎？是講給年輕人聽。有個當(dāng)校長的同學(xué)叫我去他們學(xué)校演講。我一聽差點(diǎn)沒給嚇?biāo)馈麄儗W(xué)校，國中（初中）1500人，高中500人，這個數(shù)目還不包括老師和家長。老師、家長都好對付，大人嘛。我努力一把，高中也勉強(qiáng)能對付。但是1500個國中生，我要怎么講給他們聽？因?yàn)樗麄兪呛懿荒蜔┑模莿觼韯尤サ模∷栽谘葜v之前，我就感覺壓力好大，要想好多方法去對付這幫年輕人。那是我第一次很認(rèn)真思考這場演講應(yīng)該怎樣講。從那以后，如果有人要叫我去演講、去給他們講故事，我一定會提早先問好，臺下坐的都是些什么人。

記者：大人就不難對付？

吳念真：我經(jīng)常去做演講，面對的就是城市里那一撥虛假的中產(chǎn)階級。（講什么？）挖苦他們，讓他們知道自己很虛假。這撥人其實(shí)需要的就是挖苦，他們需要時刻被提醒。只有這樣，他們才能和你達(dá)到心理的共鳴。

記者：那您覺得怎么樣的故事最精彩？

吳念真：每個人的人生里面，都有一些東西是獨(dú)特的，是其他人都不懂的。但是有些基本的東西是大家都懂的，比如說愛、憐憫、同情等等。從這個角度出發(fā)的故事，一定會是精彩的。但你必須學(xué)會聽別人講。聆聽很棒！你和那種沒有念過很多書的工人或者農(nóng)民聊天，他講的東西必定都是深入骨髓的。他們沒怎么看書，也不曉得從書里面找很多例子。他只能講他生活中的故事。他幾歲的時候碰過些什么、他幾歲生病病得有多重……你把那些細(xì)節(jié)記錄下來，就是一部很棒的電影啊！

記者手記

老先生吳念真

眼下，這個全臺灣最會講故事的人就坐在我的面前，額頭流著汗，手里捧著一杯星巴克咖啡。黑T恤，卡其色褲子，還背著一個雙肩包。我?guī)缀跻詾樗钦`打誤撞闖入采訪地點(diǎn)的路人甲。

老先生吳念真，這是他在微博上注冊的名字。他實(shí)際上一點(diǎn)兒也不老，眉宇間甚至還能看到年輕時的樣子。是我們在電影里看到過的樣子，像是隱沒在千千萬萬臺灣人里的最常見的一張臉，沒變。他本名叫吳文欽。大家都叫他Akim，是臺語里阿欽的發(fā)音。我這么叫他的時候，他樂了一會兒，嘴里蹦出了幾句閩南話，大致說的是我這么叫他的時候，聽起來很親近。

他的包很重，據(jù)說里邊塞了電腦，還有好些書。采訪結(jié)束后，出版社的人要幫他提包，他一直推搪，嘴里喃喃道，“太重。還是我來，我來”。他是獨(dú)自從臺灣飛過來的，連個助手都沒有。

拍攝之前，他拉了拉衣角，檢查了一下鞋子，還不忘用手理了理頭發(fā)，即便那只是一個短得無法理出個發(fā)型來的板寸。他語速很快，說到高興處會手舞足蹈。很難相信他私底下其實(shí)是個安靜的人——喜歡看書、摸東摸西、整理庭院，還有，跟狗講話。他說，“我知道你要寫東西，所以我會講很多讓你有東西可寫。”

這大概是一個很懂得照顧別人感受的人。這種態(tài)度應(yīng)了他教我的那些說故事的技巧——要理解對方，設(shè)身處地。采訪的時候我一直在想，這個說故事的人為何渾身充滿著魅力，而一個故事的力量又究竟在哪里？我所能想到的最貼切的比喻，或許是一把點(diǎn)燃的火柴，爆發(fā)著獨(dú)有的生命力，而這生命力，就從吳念真的故事里，從他的字里行間溢出來。

而故事的力量，不是賺得來錢，也不是贏得來名聲，而是改變一個人的命運(yùn)。這是故事本身最奇妙的地方。吳念真做到了。這并非他的本意，他卻著實(shí)通過它改變了一些人的命運(yùn)——比如那些曾被他瞎編的廣播劇感動的村民們，又比如那些被他創(chuàng)作的劇本觸動的都市人。同時，他說的那些故事，也改變了自己的軌跡。

等電梯的時候，我忍不住和吳念真說：“您寫的《桂花巷》是我最喜歡的閩南歌。”他仿佛被嚇了一跳，興許是沒想到自己幾十年前寫的詞，居然也能在異鄉(xiāng)找到知音。繼而他笑了，一邊掏出新書《這些人，那些事》的小別冊，翻到上邊有這首歌詞的那一頁。他指著上邊“誰知花 等人采”這一句說：“你知道嗎？這里漏了一個字，你瞧，本來是‘誰知花開等人采’。可能是傳真的時候操作失誤，‘開’字不見了。后來也就一直沒改回來。”

然后，他就用閩南話哼起了這一句歌。哼完，他補(bǔ)充道：“少了一個字，還是唱到現(xiàn)在——這就是人生的際遇，誰都想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