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位朋友曾對我說過,他以前不喜歡儋州人,但自從去了一趟東坡書院后,這個印象忽然間就變了,而且很徹底。我問他為什么,他說:“我深深感動于儋州人的豪爽和溫情。當(dāng)年東坡顛沛流離、九死一生來到儋州,是儋州軍使張中遷東坡一家于官屋,后又被像瘟疫似的董必迫逐后,是當(dāng)?shù)馗咐吓G斬棘為東坡搭桄榔庵遮風(fēng)避雨。儋州人對垂老投荒的東坡尚且如此,更遑論其他了。如此看來,儋州人實在是古道熱腸!”
時過境遷,八百年過去了,無論今人如何評說儋州人,已不要緊,要緊的是東坡給儋州帶來的風(fēng)采遺韻。
讓我們翻開記憶的書頁,回到八百多年前吧,那時東坡的夫人王弗、王閏之,侍妾朝云,太后——神宗的母親,哲宗的祖母,以及神宗皇后——皆像守護(hù)神一樣眷顧著東坡,使他溫暖,縱然遭遇人生太多的失意也波瀾不驚、從容淡定。佛道人物佛印、參寥、吳復(fù)古、維琳長老在他的生命旅途中筑起了一座座流動的僧舍道觀,使他時時皆可抽身參悟,從而回復(fù)到“幾時歸去,作個閑人:背一張琴、一壺酒、一溪云”的靜謐境界。
東坡雖常以策論或諷喻詩披瀝政見,終致獲罪于敵,但在世人心中,東坡仿佛與政治家不沾邊,他或許也不喜歡以政治家自居。在文學(xué)建樹上,東坡在遷黃州時完成千古傳誦的《念奴嬌 #8226;赤壁懷古》、前后《赤壁賦》以及《定風(fēng)波》、《臨江仙》等作品,在貶惠期間完成了大部分和陶詩,并開始偕朝云修煉佛家功法。貶謫儋州后,他又繼續(xù)揮灑余緒,完成了和陶詩數(shù)十首,以及創(chuàng)作了堪稱五言壓軸之作的《行瓊儋間肩輿坐睡夢中得句》及《澄邁驛通潮閣》、《六月二十夜渡海》等杰作,真是赫赫文焰,光照華夏。
走在中和鎮(zhèn)上,隨便找一家茶店坐下來,聽當(dāng)?shù)乩先苏f東坡,說他篡改王安石詩文的逸事,說他揶揄當(dāng)?shù)卮骞玫恼乒省R晃桓咐线@樣講,相傳蘇東坡有一天酒后遇見一位標(biāo)致的村姑,便吟詩道:“尋幽探勝意躊躇,乘醉策杖覓歸途。雨后山花香更美,村姑回眸勝仙姑。”村姑見東坡取笑,立即回敬:“東坡游罷過西湖,舉杯邀月作狂徒。是非只因多開口,記得朝廷貶你無。”東坡聽罷方知遇到何仙姑,待上前致歉時,突然大雨傾盆,溪水暴漲。東坡悔恨難歸,恰逢鐵拐李來到,于是用鐵拐化作一橋渡東坡過溪。
東坡在貶所留下故事無數(shù),他的平民化、樂天知命、幽默風(fēng)趣,使得他永遠(yuǎn)活在后人心中。他到儋州后,徹底回歸了平民化的生活。他不僅寄身于陋庵,講學(xué)于草堂,還常常獨自策杖訪友,親自釀酒,上山采藥。
令人倍感親切的是,這位通家在論到平生功業(yè)時,特別提到儋州。古老的北門江在默默流淌,那個在田塍邊上漫步的老頭兒,對儋州人來說是如此熟悉,他策杖走在椰影婆娑的村落,在寧靜的犬吠聲中微醺。這位集傲岸、曠達(dá)、幽默、戲謔于一身的一代文壇巨子是在儋州頓悟的,而啟悟他的人,竟是一位七十多歲的鄉(xiāng)間老太婆。今天,走在千年古鎮(zhèn)中和,迎風(fēng)招展的酒肆幌子已不復(fù)存在,取而代之的只有傳說,傳說一個愛吟詩的老頭兒曾經(jīng)來過,落魄天涯的趙鼎、胡銓、李光曾經(jīng)因為這個幽默的老頭兒先前來過海南而倍感冥冥中知音不滅。
東坡自海口經(jīng)澄邁越臨高至儋州后,有一次向瓊島西北漫行,來到昌化江畔,留詩二章后離去。雪泥鴻爪究竟預(yù)示什么,后人無從得知,但肯定牽著一份說不清的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