淺析元稹悼亡詩情感的真摯性

摘要中唐詩人元稹在生活品節方面一直為后人爭論不休，這也影響了人們對他悼亡詩的評價。本文將從史料以及前人研究出發淺析元稹悼亡詩情感的真摯性，以期對其悼亡詩有一個正確的認識。

中圖分類號：I207.22 文獻標識碼：A

Analyse on Sincerity of the Emotion of YUAN Zhen 's Memorial Poetry

KOU Furong

(Humanistic Communications School， Hai'nan University， Haikou， Hai'nan 570228)

AbstractYUAN Zhen's personal life has been debating for generations and generations， which affects the people's evaluation of his Memorial Poetry. Based on the previous research， this thesis tends to find the true love to his wife in his Memorial Poetry， as well as to have a correct understanding of YUAN Zhen's Memorial Poetry.

Key wordsYuan Zhen; Memorial Poetry; emotion; debate

0 引言

被白居易譽為“海內聲華并在身，篋中文字絕無倫”的元稹，無論是在中唐詩壇，還是政壇，都有很大的影響。但對元稹其人的評價，千年以來眾說紛紜，毀譽不一。除了人們對其仕途上變節的攻擊，爭論頗大的部分主要集中在元稹的感情生活和其對感情的態度上，這也直接導致部分學者認為元稹言行不一所以其悼亡詩也未必出于真情所作。

1 對于元稹悼亡詩情感真摯與否的爭議主要集中在以下三個方面

1.1 元稹“巧婚”之人

陳寅恪在《元白詩箋證稿》中說：“微之年十五以明經擢第，而其后復舉制科者，乃改正其由明經出身之途徑，正如其棄寒族之雙文，而婚高門之韋氏。于仕于婚，皆不憚改轍，以增高其政治社會之地位者也。抑更推言之，微之之貶江陵，實由忤觸權貴閹宦，及其淪謫既久，忽爾變節，乃競干諛近幸，致身通顯。則其仕宦，亦與婚姻同一無節操之守。惟窺時趨勢，以取利自肥耳。綜其一生行跡，巧宦固不待言，而巧婚尤為可惡也。豈其多情哉，實多詐而已矣?！?/p>

陳寅恪先生認為元稹“巧婚”而“致身通顯”，為了攀附權貴獲得政治上的利益，拋棄了寒族情人雙文而娶當時太子賓客韋夏卿之女韋叢。因此，他認為元稹并非“多情”，實為“多詐”。元稹的仕途與其與妻子之間的感情，本沒有必然的聯系，只是由于“高門”女的下嫁使得兩者發生了關聯。陳寅恪先生此論是將元稹出于政治目的的聯姻與他與妻子之間無真感情說成了必然的因果關系，這是值得商榷的。

又況且元稹與韋叢結婚不久韋夏卿即出為東都留守，并有歸隱之意。元稹《韋居守晚歲常言退休之志因署其居曰大隱洞命賦詩因贈絕句》詩云：“謝公潛有東山意，已向朱門啟洞門。大隱猶疑戀朝市，不如名作罷歸園?！笨梢姡f夏卿晚年仕途并非順暢，加之年老身疾，恐亦無力幫助元稹。故元稹在校書郎的閑職上滯留三年，生活十分拮據，不滿之情屢見于詩篇，其所以復舉制科，原因或即出于此。而元稹制舉成功的重要原因之一，則是得到了裴垍的賞識?？梢姡〔⒎窍耜愐∷f“致身通顯”。出于政治目的的聯姻，與其與妻子之間是否有真情并無必然聯系。

另外，王林在《偽情與真情——論元稹悼亡詩情感的真摯性》一文中提到：“有人認為，元稹與妻子結婚七年中兩人時有分居，而期間詩人書寫思妻之苦的詩甚是少見，在妻子去世后卻作多首悼念亡妻之詩，由此對其悼亡情感真摯與否提出懷疑。”①“哀莫大于死別，悲莫過于生吊?！逼拮由埃∈欠駥懥怂计拗娕c其悼亡詩中的情感真摯與否并不是因果關系，重要的是“妻子亡故”這一突然事件的到來激起了詩人心中的情感。羅格梅在《愛與意志》中說：“死亡讓人體驗到友誼、奉獻、忠誠的可貴后，才懂得什么是真摯的愛，死亡不僅豐富了愛，而且建構了愛?！雹诩幢愦宸蛞袄?，遇有喪妻喪偶，或以痛哭出之，或以頓足出之，甚而至于郁憂傷身而繼之以死者，這些都是真情的自然流露。而文人喪偶，至情催臟，自應發于筆端。愛妻亡故，詩人失去情感依靠，自是悲從中來，無法排遣的濃濃悲情只能化作一篇篇催人淚下的悼亡詩作。

1.2 元稹“薄幸”之人

王林在《偽情與真情——論元稹悼亡詩情感的真摯性》一文中，總結后人認為元稹薄幸的最常見理由有三：其一，《鶯鶯傳》中“始亂終棄”的張生即是元稹自寓，其以“忍情”之說為張生辯護，即是為自己辯護；其二，元稹以監察御史出使東川時與薛濤有密切關系；其三，元稹有狎妓經歷。

1.2.1 《鶯鶯傳》中張生是元稹自寓

《鶯鶯傳》中張生即元稹自寓的觀點，首見于宋趙令畤《侯鯖錄》卷五《辨傳奇鶯鶯事》載王铚《傳奇辨正》，他是將《鶯鶯傳》與元稹的作品進行比較對證之后得出此論的。后來明代的胡應麟、瞿佑也贊同這種說法。近人魯迅、陳寅洛、孫望諸人都力主此說。與之相對立的是以吳偉斌先生為首所持的“張生非元稹自寓”的觀點。吳偉斌1981 年介入元稹研究，第一個否定張生即是元稹自寓的說法，連續發表了《“張生即元鎮自寓說”質疑》、《再論張生非元稹自寓》、《三論張生非元稹自寓——兼答尹占華、程國賦兩位先生的商榷》三篇文章，逐一批駁，論之有據，言之成理，對學術界產生了很大影響。文學作品的創作情況至為復雜，今人無法起作者于地下而問之，在此，對兩種學說不作具體的論述。由于兩種不同學說在“張生是否與元稹同歲”、“張生與元稹的結婚時間是否一致”、“張生‘忍情’是否是元稹為己辯護”等問題上都各執一詞，雖都找出論據來證明，但都有可商榷之處，無法得出定論。不管從怎樣的意義上說，《鶯鶯傳》都是一部文學作品，而不是史傳文章，那么它作為一部傳奇小說，是定然不可和現實生活等同的，張生可以有元稹的影子，但出現在小說里的張生一定不等同于生活在現實中的元稹，張生就是張生，和孫悟空、賈寶玉一樣，是作家根據非親身或親身的生活經歷，經過藝術虛構和再創造出現在古典文學中的一個藝術形象。以小說人物的行為來勾勒作家生平，甚至編入年譜，抨擊作者人品，進而推及其詩作，顯然是不能令人信服的。

1.2.2 元薛艷情

元稹與薛濤之間是否有艷情發生一直是備受爭議的話題。最早記載此事的是晚唐范攄的《云溪友議》：“安人元相國應制科之選，歷天祿畿尉，則聞西蜀粵籍有薛濤者，能篇詠，饒詞辯，常悄悒于懷抱也。及為監察，求使劍門，以御史推鞫，難得見焉。及就除拾遺，府公嚴司空綬知微之之欲，每遣薛氏往焉，臨途訣別，不敢契行?！贝蠖鄬W者沿襲此種觀點，認為元稹在蜀時與薛濤有來往，甚至有曖昧關系。張蓬舟在《薛濤詩箋·薛濤傳·元薛姻緣》③中認為元稹最初愛慕薛濤，后兩人相見亦相愛，最終元稹用情不專，而薛濤終身未嫁。鄧劍鳴、李華飛在《薛濤與元稹的關系問題及其他》④也認為二人在梓州確曾相見并相愛。蘇者聰、朱德慈等學者也都認為元薛之間存在愛情。朱德慈在《元薛姻緣脞證》⑤中以“詩證”、“史證”、“他證”為據來力證元稹與薛濤之間確實有過無果的愛情。持元薛之間有艷情觀點的學者，其論據多集中在史料的記載和現存與二人有關的詩歌上。對于此問題，卞孝萱、陳坦、冀勤、吳偉斌、鄭枚梅等學者持反對意見。鄭枚梅在《試論元稹與薛濤的關系》⑥一文通過考察元薛關系的各類記載，認為范攄的《云溪友議》有史料不實之嫌，她以《四庫全書總目提要》指出其中多條失考、傳訛，有“與史不符”、毀譽失當之處，認為“小人無忌之談，皆不足取”，又說“以唐人說唐詩，耳目所接，終較后人為近，故考唐詩者與計有功記事諸書，往往據之以為證焉”，將其列入小說家雜事類為主要證據。陳坦在《‘薛濤與元稹的關系問題及其他’一文辨誤——與鄧鳴劍、李華飛同志商榷》一文中，駁斥了鄧、李二人關于元薛存在愛情的論據，論證了薛濤詩《寄舊詩與元微之》、元稹《寄贈薛濤》、薛濤詩《謁巫山廟》、《云溪友議· 艷陽詞》作為元薛愛情的四條證據不能成立。卞孝萱先生在《元稹·薛濤·裴淑》一文中從“地點不同”等方面來說明元稹以監察御史出使東川時與薛濤并無往來?！爱敃r薛濤居住在四川成都，與東川的梓州相隔數百里，往來不便，且需時日。而元稹在東川首府梓州逗留時未逾月，又怎能相聚數月，形同夫婦？”另外，元白詩歌在中唐時已被廣為傳唱，深受各階層的喜愛在當時就已經出現了很多難辨真偽的冒名之作，而如《寄贈薛濤》一詩并不見于宋、明諸本元稹集，所謂元薛唱和詩有可能為偽作。吳偉斌先生也接連發表了文章，認為“白氏的《贈薛濤》及元稹、薛濤的互寄互贈之作，恐是時人或后人附會，強合風流才子與多才妓女相交相戀的俗套而作的偽詩，有待證之他日”。由上述，根據各家的論述，各自的主張、觀點，都沒有確定無疑的證據可以支持，“元薛是否有艷情”到目前為止學術界并沒有定論。既然如此，又怎能用無法定論的事件來否定作者的人品，更推斷其悼亡詩中的情感就不真摯呢？

張生對鶯鶯固然是薄幸的，甚至于元稹在與薛濤“莫須有”的感情關系上，也可以說是薄幸的，但是這不等于元稹對所有與他有關系的女人都是薄幸的。

1.2.3 元稹有狎妓經歷

吳偉斌在《“元稹薄幸”說駁議》中也實事求是地論述了元稹“曾多次宿娼飲妓，并津津樂道地寫入自己的詩篇中”的事實。但當時狎妓是作為文人社交活動的一種正常行為。經過漢魏六朝的發展，娼妓之風到唐代發展到極盛，已成為社會風氣，上自朝廷大員，下至地方節度使、士人、商賈，無不染此風，甚至皇帝也樂于此道。狎妓在當時成為一種風尚，新科進士中舉之后，一項很重要的慶祝活動就是曲江游玩，而歌姬是這樣的場合必不可少的人物。在這種風氣的影響下，即使最嚴肅的詩人，也難免其俗。詩圣杜甫即有同他人挾妓宴游的詩篇，白居易的詩文中也多見各類女妓。考慮到特定的社會環境，“宿娼飲妓”只能說明當時元稹對“狎妓”這種社交活動很感興趣，而與其是否薄幸沒有關系。

2 結語

美國文學家韋勒克在《文學理論》中將對文學的研究劃分為“文學的外部研究”和“文學的內部研究”。以上關于作者的婚姻狀況、所處時代的分析均屬于文學的外部研究。關于外部研究中涉及到的對作者生活品節的種種爭議，都應止于其人，而不能推及其作品。作品雖然出自作者之手，但兩者又是相互獨立的存在，對其研究不可纏夾在一起，想真正解讀作品，就必須深入到內部研究。拋開元稹備受爭議的生活品節，從悼亡詩本身來解讀悼亡詩，為它在整個詩歌史上尋找恰當的位置。

注釋

①王林.偽情與真情——論元稹悼亡詩情感的真摯性.中國古代文學研究，2006.11:31.

②羅格梅.愛與意志.國際文化出版公司，1987.

③張蓬舟.薛濤詩箋.薛濤傳.元薛姻緣.人民文學出版社，1983.

④鄧劍鳴，李華飛. 薛濤與元稹的關系問題及其他.社會科學研究，1984(4).

⑤朱德慈.元薛姻緣脞證.成都大學學報，1989(2).

⑥鄭枚梅.試論元稹與薛濤的關系.四川文理學院學報，2007.6.17.

參考文獻

[1][唐]元稹.元稹集[M].北京:中華書局，1982.

[2]陳寅恪.元白詩箋證稿[M].上海:三聯書店，200:103，109.

[3]卞孝萱.元稹年譜[M].濟南:齊魯書社，1980.

[4]胥洪泉.《鶯鶯傳》研究百年回顧[J].涪陵師范學院學報，2006.1.22(1)，古典文學.

[5]尹占華.《鶯鶯傳》是元稹自寓——兼與吳偉斌先生商榷[J].2001.7.38(4):65-69.

[6]秦吟，楊民.幾分矯飾幾分真——元稹《遣悲懷》等悼亡詩質疑[J].名作欣賞，2005(4):102-10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