亞伯拉罕#8226;林肯曾說:一個人要為自己的面相負責。同理,一個名族,是否也該為自己的面相負責呢?
2006年夏天,攝影界曾熱烈討論一件事:一個攝影團去西藏,旅游巴士剛一停穩,一群人頭頂攝影家協會或者其他組織的各種頭銜,蜂擁跳下巴士,齊刷刷舉起專業相機,對準一位藏族老阿媽狂掃濫射,就像一群侵略者舉槍對準一個無辜的原住民。老阿媽無力步出重圍,最后,她哭了。
這個哭泣的老阿媽的形象,就是今日西藏在面對庸俗唯物主義、赤裸裸的文化帝國主義和窮奢極欲的商業狂潮時,一個活生生的、現實而又令人揪心疼痛的寓言。正是這個寓言,拷問著我們這一代中國攝影師,甚至也應該拷問每一個攜帶相機到過西藏的人。
20世紀早期,本雅明最先敏感到機械復制時代已然來臨,并且闡明了“藝術的機械復制改變了大眾對藝術的反應”,亦即,機械復制手段消解了藝術曾因其獨一無二性的美學價值而產生的,近乎巫術或者宗教般的儀式感與崇高感,使之轉變為一種用于展覽的世俗感和功利感。照相術是機械復制時代最偉大的發明。
為了擺脫繪畫的影響,一代又一代攝影家像勤懇的農夫,挖掘照相術在本體論上的影像語言,使之經歷了半個世紀才逐漸擺脫繪畫對其施加的“影響的焦慮”,從而發展為一門獨立的藝術。但是,數碼技術的發明與普及,讓藝術女神再次淪為庸眾的婢女。
但攝影師黃薇以一己之力獨擋了這一切。
不知黃薇是否有過心靈的拷問,但通過考察她的攝影作品——規避了對平民大眾侵略式與擄掠式的拍攝,將鏡頭對準了西藏的公眾人物——可以得出這樣的結論:她擯棄了漢人的傲慢和獵奇心理,也擯棄了一個內地游客的輕浮與淺薄,以一種自知其無知者的誠實和非職業攝影師的謙卑,企圖通過與藏族公眾人物的對視和交流,來理解西藏受傷的靈魂。
經過濾光鏡和PHOTOSHOP后期加工的雪山、草原和湖泊你是無法看到的,因為那是一種遮蔽了現實的貧窮、骯臟與丑陋之后的、華麗影像背后的心靈干枯。
身穿羊皮袍子,頭頂金塊、瑪瑙與綠松石的的牧羊女你是看不到的,因為西藏的絕大多數人已跟第三世界其他貧困地區的人們一樣,早就穿上了產自中國南方小鎮制衣作坊里粗陋的縮水西服。即使是昔日的“神所棲居之地”、今日的旅游之城——拉薩,你所看到的大多是盆景式的惡俗建筑和毫無規劃的凌亂城區,而積淀了歷史記憶和藏人智慧的拉薩老城,則在歲月的侵蝕和人為的遺忘中,日漸衰落和破敗。
西藏,正如印度裔英國作家奈保爾曾經深入面對的印度,是一種“受傷的文明”。探究真相的熱情刺激著每一個理智健全的人,去尋找這“受傷的文明”之所以受傷的原因并期望引起療救的注意。作為攝影生手和一個純粹是為了滿足這種探究真相的熱情,黃薇經歷了長期不得其門而入的彷徨之后,以未經任何攝影訓練的生猛,打開了西藏之門,從而進入了一個真實得跡近病理性的西藏世界。
那些粗糙的、幾乎談不上肖像攝影技巧的作品,就像醫生的手術刀,剖開了腐爛肌膚的表皮,裸露出骨與血的內部。在這些藏族公眾人物的肖像照里,有關西藏的一切符號化飾物全都消失了,因為那些飾物是用作表演的,而不是用來正常生活的。你只看到藏族精英不加修飾的面孔和眼神,而有關西藏的一切——背叛,逃避,投機,期望,無奈的抗爭,扭曲的愛,深沉的慈悲等等——全都由那些面孔和眼神予以無言地說明和意味深長地闡釋。
一種緘默的力量,經由照片傳達出來。這種緘默的力量,或許正是受傷的文明將來得以療愈的良藥。黃薇借助攝影,這機械復制時代一再沉淪的藝術,以她的單純與天真,傾心關切的,或許就是這種緘默的力量,因為這種緘默的力量,正是西藏獨有的秘密之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