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有誰內心深刻而不愿承認,甚至害怕被人看出來,那便是香港人。幾乎每部港產片在 “百分百的娛樂”前提下,都要盡量隱藏創作者的思想情懷。
到了7月份,香港電影市場上半年票房排了出來,《3D肉蒲團》僅次于美國片《加勒比海盜之魔盜狂潮》,在港產片中排名第一。普通的判斷是:這般成績當然出自“情色”。但香港的三級片不算少,港人見怪不怪,還有沒有別的奧妙呢?
如果我指出,《3D肉蒲團》弘揚了純情至上的傳統觀念時,大概沒多少人接受。但這確實是電影擺在明面上的主題,也是原著《肉蒲團》和《金瓶梅》等古典風月小說的主旨。小說在鋪張了欲海放縱沉浮后,都會對世人勸誡一番,這種“虛偽”的姿態被香港娛樂文化牢牢繼承下來,反而經常弄假成真。《3D肉蒲團》的男主人公說出“我每晚睡在人肉蒲團上,所參悟到的,不是官能的極樂,而是真情的可貴”時,確實地感動了一部分觀眾(當然不是全部)。
如果我接著說,《3D肉蒲團》還寓意著香港這座城市對于自我迷失的深切反思,指責我牽強附會者肯定更多了。然而這視角不是我的發明,不知有多少影評闡明,在表層的淺俗之下蘊藏深意,是港產片多年的傳統。
“香港電影最決定性的文化要素,就是暗度陳倉、正言側說,虛實交錯──簡言之,努力去回避黑白分明的判斷陳述,正面去看就是容許廣闊的詮釋空間,反面而言也可架起保護網,讓他者難以批評導演的意涵企圖。”以上這段話不出自我,是香港影評人湯禎兆探討“香港電影的文化特質”時的結論。
由于香港的特殊政治及歷史背景,香港的電影觀眾抗拒煽情,討厭說教,只希望獲得徹底的刺激、放松、娛樂。這樣的電影環境,按照湯禎兆的說法是“經濟主導一切”,也是這個專欄反復提到的,“一切都是生意”的商業準則,使得香港電影人在創作上受到重重限制。詭異的是,這種限制又反轉過來,從意想不到的角度提升了藝術,甚至思想。
如果做出比較,大陸電影多年來承擔教化功能和文化使命,所追求的是在完成任務的同時,盡量顧忌“好看”以拉住觀眾,達到寓教于樂。港產片反其道而行之,在提供“百分百的娛樂”的根本前提下,反而要盡量隱藏創作者的文化、藝術及思想情懷,否則就會被本土觀眾抵制和嗤笑。在港產片的詞典里,“宣傳”是個十足的貶意詞。
但淺薄不可能寫下輝煌,港產片的奧秘是在表層的通俗甚至惡俗之下,往往藏下創作者的深切情懷。暗度陳倉幾乎是每部成功作品的橋梁。湯禎兆以拍攝于2004年的《風云龍虎榜》為例,說明導演杜琪峰通過打斗情節,暗示出要港產片及香港拋下以往歷史,重新出發的希望,其實這算不上最典型的暗喻。同樣是杜琪峰,在《黑社會》中,通過黑社會的選舉,揭示了華人政治文化里零和游戲下的骯臟和殘酷;在《神探》里,他又探索起德國思想家重視的問題──人在多重人格中的存在。杜琪峰將多重人格化身為人心里的“鬼”,一個鬼一個形象。只有香港電影人,才會做出這樣化艱澀為娛樂的“哲學研究”,
在眾人心目最簡單最陽光的成龍也暗藏哲學,《我是誰》這個片名本就是哲學命題,不僅是對人本身的追問,也是香港人對于身份認同的迷思。但《我是誰》在表象上不露一點兒形而上思索的破綻,是標準的“失憶”到恢復記憶的情節片。比《我是誰》更典型也更經典的,是《東方不敗》。當林青霞扮演的東方不敗口誦“江山如此多嬌,引無數英雄競折腰”之際,當以大紅色為基調的銀幕上江湖權斗層出不暇時,觀眾(尤其是大陸觀眾)不能不想到不太久遠的歷史,不大清晰的現實。
對于港產片暗喻意義最標簽式的分析針對1998年上映的《暗花》,這部假托澳門背景的黑幫片一遍不大容易看懂。那種分析指出,片中三股黑幫力量的搏殺,象征著澳門回歸前,中國、葡萄牙和澳門本土三方的博奕。考慮到澳門回歸并沒有什么爭議和波瀾,我相信這其實是香港人借澳門這面鏡子來夫子自道。